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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否真正想像與相信自己會死?

2017/11/13 — 10:59

「人終會一死」,這基本上是無可爭議、人所共知的事實。我們當然知道(相信)人終會一死,這實在不用多加說明。

不過,有時候我們會聽到另一種與之相反的詭異觀點,認為「我們並不真正相信自己終會死去」。這個駭人想法一方面聽起來故作高深、標奇立異,似乎沒有什麼道理;但另一方面,我們有時的確會覺得它反映某種深刻洞見。

到底它有沒有道理呢?讓我們先想像一下自己重病在身,將近死亡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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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患絕症,躺在病床上,身體變得愈來愈虛弱、意識也愈來愈模糊。一切都變得愈來愈灰暗與模糊,我已無法思想,也無法再聽到、看到身邊的家人與朋友,漸漸地,什麼都沒了,我死了。

問題是,我們能不能想像這(死亡)之後的情景呢?有些人主張,這是不可能的任務:雖然我們能夠像上述般描繪與想像自己步向死亡,但我們卻無法描繪或想像自己的死亡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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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妨以第一身角度嘗試想像自己死了是什麼樣。在這想像裡,我們很可能首先嘗試剝離自己的感知能力(畢竟我們已經死了,怎可能對外界有感知):我什麼都不會聽到、什麼都看不到、什麼觸感都沒有……(這個步驟似乎能夠做到);接著,我們嘗試再剝掉自己的意識:我不但聽不到、看不到,更無法思想,也沒有任何情緒或感受。問題是,這可能嗎?我們真的能想像自己沒有任何思想或意識嗎?

有些人認為,這不可能。因為每當我們嘗試這樣做時,我們的意識便會介入想像之中。在此,我們不妨在腦海中描繪一個葬禮的畫面。在這畫面裡,我們的身體正躺在棺材裡,沒有任何機能、沒有任何意識,也感知不到任何事物。在這想像的情景裡,我們描繪了自己死後的葬禮。這樣不就是描繪了自己死亡狀態了嗎?

反對的人會說:不。當我們嘗試這樣想像時,其實並沒有真正想像自己死掉,因為在這想像中,我們正在某個位置中「觀察」這個葬禮;我們正在注視它、看著它,我們還在思想中。每當我們想像自己死了的時候,我們又將自己作為一個有意識的人,帶入這個想像裡面,成為觀察者。因此,即使我們能夠想像自己的肉體死亡(身驅再沒有任何機能),但我們並沒有(也無法)真正想像一個「我不復存在、我無法思想與觀察的世界」。

事實上,精神分析學之父弗洛伊德在其著作中,也曾提過相近的觀點:

畢竟,一個人的死亡是超乎想像的。每當我們試圖想像它時,我們都可以看到自己作為旁觀者而存活。因此,精神分析學派有這種名言:說到底,沒有人相信自己會死亡。或者這麼說也一樣:在潛意識裡,我們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是永生的。

弗洛伊德認為,每當我們想像自己死亡,都是把自己作為一名旁觀者重新代入其中。因此,在某種程度上,沒有人真正相信自己會死去。

弗洛伊德的說法有道理嗎?

現在,我們可以把上述的觀點歸納為以下的論證:

1. 如果我們無法想像或描繪自己不存在(死去),則我們無法真正相信自己真的會死。

2. 我們無法想像或描繪自己不存在(死去)。

3. 因此,我們無法真正相信自己真的會死。

這個說法相當有趣。事實上,我小時候也曾想過死亡是否無法想像的問題,並為此感到困惑與恐懼(這感受應該來源於「人對自己無法想像與理解的東西,往往都會感到恐懼」)。然而,哲學家 Shelly Kagan 卻認為這個觀點一點也站不住腳。

Shelly Kagan 首先把 (2) 區分成兩種情況。第一種情況是「我們無法想像或描繪自己死亡的外在狀態」。第二種情況是「我們無法想像或描繪自己死亡的內在狀態(主觀意識)」。

第一種情況是什麼意思?它是指我們無法想像外在於自己內心的周邊情景,亦即是我們無法想像自己死後的外部世界是怎樣。但正如上述所言,我們當然能夠想像自己死後,親朋戚友參加自己的葬禮。因此,如果 (2) 是指第一種情況,那麼它顯然為假。

想像自己變成原子筆,會是怎樣的感覺?

至於第二種情況呢? Shelly Kagan 指出,我們的確無法想像或描繪自己死亡的內在狀態。因為根據假設──「我已經死了(主觀意識也沒有了)」──我們自然無法想像自己還有主觀意識。

Shelly Kagan 舉了一個例子,他叫我們想像自己變成原子筆,會是怎樣的感覺:

我的身體應該很僵硬,因為作為原子筆,沒有什麼彈性;原子筆是不會自己動的,所以在沒有被人使用時,我應該會感到無所事事;當有人在使用我時,我就會感到自己在動…

我們可能會從上述的途徑不斷想像作為一枝原子筆的感覺。然而, Shelly Kagan 卻指出,以上述的方式思考本身就是錯誤。因為,原子筆是沒有意識的死物,不會有任何體驗、想法。因此,很顯然地,作為一支原子筆,是沒有任何感覺、想法的;亦即是說,如果我真的是一支原子筆,則根本沒有任何感受可以被想像或形容。同樣道理,當我們死了,我們根本沒有任何內在意識或感覺,因此也沒有什麼好想像或形容。

按照上述的推論,我們似乎可以得出「我們的確無法想像或描繪自己死亡的內在狀態」。因為「一個人死了」(憑定義)本質上就說明了「那個人沒有內在狀態」,所以我們自然無法想像或描繪自己死亡的內在狀態是怎樣。

問題是,即使前提 (2) 為真,我們就能推論出結論嗎? Shelly Kagan 認為不能。因為前提 (1) 預設了「我們要能真正相信自己處於某個狀態,必須能夠想像或描繪自己處於那個狀態時的內在狀態」這個錯誤的觀點。

按這說法,我們也無法真正相信自己曾經完全昏迷與無夢睡眠了?!

他舉了兩個例子反駁這個預設。首先是無夢睡眠。當一個人處於無夢睡眠中,自然沒有任何體驗、想像或感覺,因此這個人自然無法想像和描繪當時自己的內在狀態。其次,我們也不可能描繪和想像自己昏厥或完全無意識後是什麼感覺。

但很顯然地,沒有人會因為無法描繪自己處於無夢睡眠或完全昏迷時的內在感覺,就不相信自己曾處於這兩種狀態之中。所以,「我們要能真正相信自己處於某個狀態,必須能夠想像或描繪自己處於那個狀態時的內在狀態」是錯誤的。

為了更全面駁倒弗洛伊德式的觀點, Shelly Kagan 進一步要我們設想以下的情況:明天有一個我們無法參與的會議,然後問一問自己,這會議沒有了自己,我們是否仍相信議會舉行嗎?

答案當然是「會」。然而,我們嘗試套用弗洛伊德式的觀點對這答案提出反駁:

你並沒有真正想像這個會議,因為當你在腦海中想像會議室內的情景,譬如有些人圍繞桌子坐著、在討論業務,你已把自己作為旁觀者代入了。所以你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沒有參與的會議,也因而無法真正相信這個會議將在你沒有參與的情況下舉行。

不難發現,這樣的反駁荒謬悖理。我們當然能夠想像一個自己沒有參與的會議。即使我們在試圖描繪時(在某意義下)會把自己(的意識)帶入其中,並不表示我們無法想像那個會議沒有了自己,也不表示我們無法真正相信那個會議將會舉行。同樣道理,即使我們在想像自己死亡時(在某意義下)把自己帶入其中,並不表示我們無法想像自己真的死了,也不表示我們無法真正相信自己已經死亡。

由此可見,這個論證並不成立。但為什麼我們開始時會覺得它好像有點道理,而且看起來很誘人? Shelly Kagan 指出,因為我們混淆了兩個在想像中很相似的情況:「以某個角度描繪與想像某個畫面」與「描繪或想像自己身處於該畫面裡某個角落的畫面」。

Shelly Kagan 舉了一個類比論證(我認為原本 Shelly Kagan 的例子有問題,所以我把它改動了一點),指出兩者的分別。當我們在繪畫某幅無人海灘的畫,我們自然會以某個角度繪畫這幅無人海灘的畫。然而,我們不會因而說這幅畫中有我們的存在、我們是這幅畫裡表現的一份子。同理,當我們在描繪(想像)某個沒有自己的畫面,我們必須以某個角度描繪這個畫面也好,也不能得出「我是這畫面中表現的一樣東西,這是一個有我存在的畫面」。

承繼了 Shelly Kagan 用火柴人作畫說明觀點的做法(笑)

承繼了 Shelly Kagan 用火柴人作畫說明觀點的做法(笑)

所以,當我們想像某個死亡的場景,即使需要從某個特定角度來展示這場景(譬如那個場景的「鏡頭」是從家人的後面展示自己的葬禮),也不表示在這想像中,我們就真的身處於那個場景中的某個位置中。

現在我們可以看到,弗洛伊德式的觀點並不成立。但會不會有其他論證,能說明我們並不真正相信人(自己)終會死去呢?這留待下一篇文探討。

參考資料

Shelly Kagan:Death,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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