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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亂倫禁忌? 近親性交的道德哲學思辨

2017/5/9 — 8:59

背景圖片來源:《game of thrones》劇照

背景圖片來源:《game of thrones》劇照

亂倫、同性戀、人獸交

眾所周知,明光社經常把同性戀、人獸交與亂倫混為一談。我們當然知道,這是滑坡謬誤,三者並無必然關係。但這論點有趣之處,是藉著說服厭惡人獸交與亂倫的人,也一併反對同性戀。鑑於人獸交與亂倫在世界各地被普遍視為道德禁忌,人們很少捍衛它們;這確實狡詐。

但反過來,想深一層,亂倫與人獸交真的錯誤得離譜嗎?動物無法作出同意,道德倫理成疑。但亂倫呢?假如它真的是人類最邪惡的行為之一,它到底錯在哪裡?

思想實驗:雙方同意的亂倫關係

我們不妨考慮哲學家 Elizabeth Harman 的思想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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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和朱莉是兩位成年的親兄妹。大學暑假時他們一起到法國旅行。一天晚上,他們待在海灘旁的小屋裡。 他們決定一起做愛,並認為這將是快樂與有趣。朱莉服用了避孕藥,馬克也為了安全而使用避孕套。最後,他們發生了關係,也很喜歡這次經歷,但他們決定不再做愛了。他們把這晚經歷視為雙方共同的秘密;這令他們感覺彼此更為親近。

這無疑是亂倫,但 Elizabeth Harman 問道,馬克和朱莉在這件事裡做錯了什麼?他們都是成年人、雙方同意做愛、沒有傷害任何人,也做足避孕措施,沒有任何壞的後果。這件事也無人知曉,不會影響他人。如果他們犯下人類最深層的罪惡,宣判他們罪名的理據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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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思辨沒有底線,包括勇於挑戰禁忌

亂倫無疑是社會禁忌,許多人的倫理底線。一般人對亂倫的反應通常是馬上叫喊:「這太嘔心與糟糕了!」可惜的是,這只是個人主觀喜惡,不是反對亂倫的理由。

哲學思辨沒有底線,它只講求良好的推理與證據。如果一個想法值得我們追求與捍衛,它應該能通過理性的審查。正如過去許多人認為有理由壓迫婦女與同性戀,但這些想法經不起理性推敲,就應當拋棄。

我們應該勇於打敗錯誤的信念,仔細檢查自己持有的觀點,即使它們頑固植根於腦袋之中。我將觸碰亂倫禁忌的底線,檢驗反對亂倫的諸多論證,包括不自然論證、遺傳病論證、家庭論證、保護兒少論證、規則功利主義論證,以及心理傷害論證,看看它們是否像許多人心中能夠理所然當地成立。

不自然論證:亂倫是不自然

「亂倫是不自然」是個常見反對亂倫的聲音。但什麼是不自然?哲學家 John Corvino (1997) 曾將「不自然」分成五種性質:「不尋常或罕見」、「沒有其他動物實踐」、「違反器官的主要目的」、「令人噁心與厭惡」,以及「不跟隨先天的慾望」。

然而,亂倫並沒有違反性器官的目的(性愛)。在動物世界裡,亂倫雖然不多,卻比我們所接受的其他性行為更為常見,譬如一夫一妻制。

至於人類是否先天對近親沒有情慾呢?人類學家 Edvard Westermarck 曾提出著名的韋斯特馬克效應 (Westermarck effect),指出早年共同成長的兒童,在成年後不會對彼此產生性吸引力。心理學家 Matthew Lieberman 與 John Tooby (2003) 的研究進一步印證這個說法:不論有無血緣關係,只要是共同成長,彼此便難以產生性吸引力。有些演化心理學家便解釋道:人們普遍感到亂倫噁心,可能源有生存的演化優勢(亂倫會提高遺傳性疾病)。

然而,人類對共同成長的人感到性厭惡,未必與近親性交的亂倫有關。演化心理學的解釋太過倉促與理想所當然了。哲學家 Martha Nussbaum (2004) 便提到,一些我們最珍惜的浪漫愛情的文化範例,例如《女武神 (Die Walküre)》,便是建基於兄妹之間的深刻誘惑。

Martha Nussbaum 認為戀人彼此相愛,「正是因為他們似乎看到自己的臉孔,聽到自己的聲音」。這種想法得到心理學家 R. Chris Fraley 與 Michael J. Marks (2010) 的研究支持。研究顯示,我們特別喜愛擁有相似特徵的人,親人之間也許比我們想像中更具有性吸引力,只是這種慾望一直受到社會規範所壓制。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新聞上不時會出現多年失散的親人重逢後發生亂倫的現象。

事實上,亂倫並非在所有人類社會都是鐵一般的禁忌。歷史上不乏亂倫的允許,諸如印度帝國、夏威夷的本土皇室、古代的波斯帝國、古代中國、哈布斯堡王朝 (Habsburg) ,以及埃及的托勒密王朝 (Ptolemaic dynasty) 等等,都有大量皇室貴族近親婚姻與性交的事蹟。

有些人類學家便推測,富裕的皇室家庭實行近親婚姻,是為了防止失去或分拆他們的領土與地位 (Nijole Benokraitis, 2005) 。這些歷史事實不禁令人思疑,亂倫真的是先天令人厭惡與不尋常,還是基於文化教育與政治規範而成為禁忌。

有關亂倫是否不自然的問題,似乎仍需要進一步科學證據解答。但無論如何,「不自然論證」的根本謬誤在於,它假定「不自然就是不好、不道德;自然的就是好與道德」。世上有許多事情都是不自然的,卻為人接受甚至稱頌,這無須花筆墨唇舌贅述。

「不自然論證」的弱點太過明顯,正如學者 Tauriq Moosa 打趣地說:「這老掉牙的論證應該像癌症與地震一樣,在地球上消失。順帶一提,癌症與地震也是自然的。」若要反對亂倫,似乎還需要更具說服力的理由。

遺傳論證

反對亂倫的另一個常見理由是,近親繁殖會導致有缺陷的後代。為了避免對下一代造成傷害,我們有理由禁止亂倫。

然而,考慮到生育帶來的傷害,最簡單避免的方法就是進行避孕。遺傳論證只適用於非常狹窄的亂倫形式:只能反對沒有充分避孕的異性陰道性交。至於像同性、避孕性交、做了結紮手術的亂倫性交,它就沒法發揮作用。

除此之外,我們對亂倫所引致遺傳病效應的認識,可能比許多論者宣稱的少。最近有醫學研究指出,堂表親之間所生出的嬰孩患有遺傳性疾病的概率只比平常高約 3% 左右 (RL Bennett, 2002) 。亂倫的安全性是怎樣,科學仍沒有足夠決定性的證據。

當然,這點是不足以說明亂倫在生育遺傳上是安全的。但舉證責任應當落在亂倫反對者身上。正如現在有人宣稱智能手機致癌,要禁止發行。這個宣稱若沒有令人信服的科學證據,自然不能證成全面的手機禁令。

不過,遺傳論證最致命的缺陷是,它會禁止所有患有先天疾病攜帶者進行性行為。許多哲學家與評論家都尖銳地指出這點:世上有超過 4000 多種已知的基因疾病,其中許多比亂倫危險得多;除非我們準備譴責與禁止這些基因攜帶者之間的性行為,否則必須放棄用遺傳論證反對與禁止亂倫 (Johan Tralau 2013; Jeff Sebo 2006; C Farrelly 2008) 。

亨丁頓舞蹈症 (Huntington Disease) 便是典型具毀滅性的遺傳性疾病。它會使人大腦紊亂、無法控制四肢,逐漸削弱病患者的智力,並因吞噬與呼吸困難而死亡。如果你的父母患有此症,你就有 50% 的機率繼承這致命基因。這個疾病目前仍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

為了禁止亂倫,我們應否咬緊牙關吞下這個理論後果,禁止所有遺傳病攜帶者的性行為?現實上,我們沒有這樣做。根據現有的醫療技術,遺傳病攜帶者能在生育前進行基因諮詢與檢測,評估下一代患有遺傳病的概率。孕婦也能在早期妊娠中,透過血液、洋水或胎盤檢測遺傳疾病,根據情況作出最佳選擇。

假如遺傳病攜帶者堅持不避孕,最終生下有遺傳疾病的孩子,他們可能要對這種遺傳傷害負上責任。但社會一般都不會責備他們,反而予以同情;即使有人選擇譴責他們生育是錯誤,也只是因為遺傳傷害,與亂倫沒有必然關係。

既然社會普遍同情與尊重這些遺傳病攜帶者,甚至為他們提供基因諮詢和治療,為何我們不能把這種待遇擴展到亂倫者身上呢?哲學家 Jeff Sebo (2006) 便認為,除了歧視以外,反對亂倫者無法避免自己陷入不一致。

家庭論證

第二種常見反對亂倫的觀點是:亂倫破壞家庭;為了保護家庭價值,必須反對亂倫。

家庭論證建基於三個前提:(1). 亂倫破壞家庭關係;(2). 家庭關係作為個人成長與情感的中心,它具有非比尋常的價值; (3). 損害或破壞這些價值是不道德的。

亂倫必定會破壞家庭關係?

亂倫必定會破壞家庭關係嗎?試考慮以下粵語殘片式的老套劇情:

阿華與阿美是兩個獨立成長與居住的成年人。他們在一個晚上相遇,然後約會。兩年後,他們結婚了。然後他們的兒子在四年後出世,沒有先天疾病。整個家庭生活美滿,三人相親相愛。但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次意外中,證實了阿華與阿美原來是兄妹,只是在出生時分散。現在有兩個選擇:他們應該放棄自己的情慾,申請離婚,還是接受他們的關係,繼續以往的生活?

哪個解決方案才是破壞家庭呢?如果亂倫真的會破壞家庭,他們應該最好選擇離婚。但是,他們似乎更有理由維持現狀,才能維繫原本的家庭關係與幸福。因此,亂倫在一些情況下,反而能與家庭穩定相一致。

也許有人說,這只是哲學家幻想的思想實驗。但事實是,上述情況源自美國真實的案例 (Brendan J. Hammer, 2007)。案中的兩兄妹, Allen 與 Pat Muth 最終被判處 5 年與 8 年重刑,法庭更將兩人長久區隔,終止他們對孩子的所有父母權利。難道我們不會對此感到猶豫:是亂倫破壞家庭關係,還是法律禁令破壞這個家庭?

亂倫破壞什麼家庭價值?

讓我們暫且放下上述個案,更謹慎考慮反對亂倫者的家庭論證。家庭論證的另一個核心前提是:家庭關係作為個人成長與情感的中心,它具有非比尋常的價值。

哲學家 Robert William Fischer (2012) 指出家庭關係有六項重要價值,包括:具有維持社會穩定與發展的作用;家庭成員是先天無法選擇的關係,能夠避免人際關係的麻煩與限制,例如放心地分享個人的私密信息;家庭關係比其他關係更為長久;家庭關係提供重要的自我理解與身份認同;家庭關係盡量避免性接觸,這能減少關係演變成情慾後的諸多毛病;最後,家庭關係很罕見。

當然,家庭關係還可能有其他諸多價值。但重要的是,亂倫會不會破壞這些價值。 Robert Fischer 自言提出的理據很簡單:若果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用非常有價值的東西(家庭關係)來承擔巨大風險便是錯誤。

譬如,如果有位父親假日帶同年幼嬰孩開車出遊,但為了方便與節省成本,父親沒有特別為幼兒的座位安裝安全措施;這是值得責備的,因為考慮到孩子的性命,沒有任何令人信服的理由冒險,縱然發生意外的機會率確實偏低。

同理,即使亂倫並不必然削弱家庭關係,但為了性滿足而承擔巨大風險,亂倫通常是錯誤的。 Robert Fischer 更舉出著名的亂倫個案: Kathryn Harrison 與其父親的亂倫關係。 Kathryn Harrison 是美國女性,她二十歲開始與親生父親發生性關係。後來,她對此表示相當後悔、痛苦與混亂,更為這段關係寫了半小說的自傳《罪之吻-亂倫的邪魅深淵 (The Kiss) 》,轟動全美。

亂倫削弱家庭價值,犯的是道德上的錯誤?

Robert Fischer 的論證看起來頗具說服力。他最聰明之處,在於只謹守「亂倫關係通常是不道德」這個位置。這即是說,如果有些亂倫關係在風險管理中確實能證明不會削弱家庭價值,他將大方承認這些亂倫關係沒有問題。雖然這對亂倫的堅決反對者來說,顯然還不夠給力;但至少論證能夠指認出大部分亂倫的錯誤在哪。

然而,哲學家 Jeff Sebo (2006) 卻認為這個論證混淆了「道德錯誤」與「不好結果」。他要我們考慮以下的思想實驗:

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 Chris 與 Donna ,他們本來是鄰居,一起度過童年所有時光,親密非常。長大後,他們更住在同一幢房子裡。身邊的人都戲稱兩人為「兄妹」,他們也默認這個稱呼,有時更這樣稱呼對方。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成年的 Chris 與 Donna ,開始產生浪漫的愛。他們對此感到不安與害怕,他們深怕這段性愛關係失敗的話,將會嚴重損害他們的友誼。他們需要作出艱難的決定:冒著友誼受損的風險,繼續發展性與浪漫愛的關係,還是抑壓情慾來保護友誼?

這是個合理的問題,也是個艱難的決定。然而, Jeff Sebo 想說明的是,無論他們最終的決定是什麼,這也與道德無關。 Chris 與 Donna 或許最終決定發展情慾關係,在兩年後卻告吹失敗,他們甚至變得怨恨對方,友誼也失去了。我們可能會評價雙方當初做錯了決定,但這終究只是實用建議。

同樣道理,亂倫關係的確可能破壞家庭關係,但這能構成正當理由指責進入亂倫關係的人嗎?不能。正如 Chris 與 Donna 承受何種後果,都是他們兩人自願選擇的後果,責任只落在兩人身上。假如我們認為沒有任何正當的道德理由指責 Chris 與 Donna 進入性關係,我們也沒有道德理由指責進入性關係的家庭成員。

至於幼兒座架安全的類比,我們之所以會責備父親,是因為他有義務保護幼兒的安全與性命。問題是,家庭關係之中,家庭成員有何義務禁止家庭成員進入性關係?

家庭義務論證:性關係有破壞家庭義務的風險

其實是有的。大多數人都會同意家庭成員之間有先天義務,關心、照顧與支持其他家庭成員。如果允許亂倫,性關係將可能導致家庭關係混亂,譬如孩子會對個人的身份、角色,與感情感到混淆與迷惘。儘管亂倫並不必然破壞家庭義務,但考慮到風險管理與義務的相干性,家庭成員似乎也有義務規避這種風險。

這是個有趣的論證。但它忽略了家庭義務不是永久性的。哲學家 Jeff Sebo (2006) 要求我們考慮以下的思想實驗:

兩位演員阿樂與阿倩獲聘為戲劇的主角。根據劇本,兩人每天都要保持親密,直到拍攝結束。但隨著拍攝日子過去,他們開始彼此吸引,假戲真做,產生了情慾。但他們有很好的理由暫時抑制情慾,因為他們簽署了法律合同,承諾完成工作;而且他們也認識到,一段失敗的性關係可能會阻礙他們在熒屏前的表現。在合同結束後,他們才自由地發展情愛生活,沒有人會因為他們的關係而譴責他們。事實上,每個人都會稱讚他們的耐心,以及他們努力完成目標的貢獻。

家庭義務也一樣。即使我們承認為了確保完成對家庭成員的義務,避免進入性關係之中;但這個義務是有期限的。當所有孩子長大成人,能夠各自獨立生活後,這些義務就已完成歷史任務。在這時,兩個近親的成年人發生性關係,就如同阿樂與阿倩拍攝後發生性關係一樣。兩者沒有任何道德差別。

也許有人會反駁,家庭關係與義務是永久性。但第一,家庭關係的永久性僅限於生物上的因素。第二,先天的家庭義務也不是永久性的。儘管許多人不願意承認這點:當孩子長大成人,他們就是獨立自主的個體。家庭義務會隨著孩子長大成人,由先天默許的義務轉變成合同義務。

考慮一下傳統中國社會父慈子孝的概念,它原初可能是先天義務:父子之間先天具有義務照顧與關懷對方。但當孩子長大成人後,其道德基礎將會變成「付出-回報」與同意的機制上,沒有家庭成員仍然必須為對方負上責任。譬如,父親自小虐待自己的兒子,兒子長大後自然也沒有義務再孝順父親。

既然我們允許成年人可以隨時與家庭成員脫離關係(因而不再需要履行所謂傳統的家庭義務);為何就不能容許成年的家庭成員自願進入性關係?因此,縱然家庭義務論證成立也好,它最多只能用來反對「未成年-成年」之間的亂倫關係。對於成人之間的亂倫關係,它就只能保持沉默。

更關鍵的是,根本不需要依賴這個理由,我們就有很強烈的理由反對「未成年-成年」的亂倫關係:因為未成年者從一開始就不具有「同意」的能力,因此不被允許與任何人──無論是家庭成員還是非家庭成員──發生性關係。

保護兒少論證:權力差異與保護兒少的自主發展

直到現時為止,成人之間的亂倫關係都沒有被家庭論證與遺傳論證所打倒。現在,我們考慮第三個常見的論證:為了保護兒少的自主發展,我們有理由全面禁止所有亂倫形式──縱使這些成年(或長大後)的家庭成員自願發生性關係。

為什麼亂倫會與保護兒少的自主發展相關?一般來說,我們都會反對「成人-未成年」的性行為,因為兒少沒有自主能力作出真正同意(性的道德基礎在於自願),以及兒少與成年人有著巨大的權力差異,很可能受到後者的性剝削。基於這兩點,一個家庭之中,如果成年的家庭成員有意教唆與操控兒少的性觀念,有可能兒少在成長中無法建立完整的人格自主,作出真正自願的性抉擇。

任何倫理學家都會同意,完整的人格自主發展,對個體而言非常重要。因此,為了減少成年的家庭成員有意操控兒少家庭成員的誘因,普遍禁止所有亂倫關係,這將是必要的手段。不難發現,這個論證並不是針對血緣關係,更適用於家庭中的任何非血緣成員。在美國,有些州分的亂倫罪就包括繼父母、養父母與領養子女之間性交,很可能便是基於這個考慮。

然而,這個論證的致命傷也源自它的延伸性:只要再延伸下去,我們便會發現巨大的權力差異與未成年的兩種因素,也適用於醫生與病人、老師與學生、社工與被輔導者、甚至朋友之間。在這些關係裡,位於權力較高的成年人,原則上也能操控兒少的自主發展。但我們卻沒有把獨立義務加諸於這些人身上,要他們在原初關係完結之後,不能發展情慾與性關係。

或許有人會反駁,家庭關係與這些關係不同。家庭是兒少成長的重要場所,兒少更可能受到操控與剝削。但這種程度上的差異為何能構成正當理由,只普遍禁止所有家庭關係而不禁止其他關係發展出性關係?

事實上,以「較易受到操控」的機會率作為正當理由普遍禁止亂倫,仍是無法區別家庭與非家庭關係。因為有些亂倫關係顯然沒有上述問題(譬如失散多年的兄妹、父女),有些長久非家庭的性關係反而應該禁止(譬如男社工與被輔導十多年的剛成年的少女)。

規則功利主義論證:一般地禁止亂倫,比一般地允許亂倫為好

不難發現,保護兒少論證的道德基礎是規則功利主義。根據這個觀點,即使並非所有亂倫都是錯誤的,但一般地禁止亂倫,總比一般地允許亂倫為好。

對於許多倫理學家而言,規則功利主義本身是極度可疑的。誠如哲學家 J.J.C. Smart (1956) 指出,規則功利主義是自我挫敗 (self-defeating) 。因為,「規則功利主義」本身也是規則,但有可能不實施規則功利主義的世界會比實施規則功利主義更能最大化整體效益。

即使接受規則功利主義的進路也好,它能否普遍禁止亂倫,也是成疑的。哲學家 Jeff Sebo 便深刻地提醒我們,論者通常是先入為主對亂倫有偏見,認為亂倫是錯誤,才會認定普遍禁止亂倫一定會比允許它為好。

正如上述的討論已經指出,並不是只有亂倫會提高遺傳病機會率,也不是只有家庭關係才會成為操控兒少性自主的溫床。然而,我們都不會認為普遍禁止這些非家庭的性關係,會比允許它們較好。另外,亂倫佔總人口比例極為少數,很有可能普遍禁止與允許亂倫,並沒有太大差別;還有的是,如果為了禁止少數極端的不好案例,而限制成人之間的性自主決定,整體而言未必符合成本效益 (Vera Bergelson, 2012)。

因此,除非我們事先假定亂倫就是不好的東西,才會認為普遍禁止它一定對社會較有益處(但這卻是循環論證 (circular reasoning)!);否則,綜合而言,普遍禁止亂倫是否一定比允許它較好,仍是未知之素。

心理傷害論證與禁忌成因

討論至此,反對亂倫的論證一個個倒下。我們還有什麼理由能夠普遍反對亂倫呢?有些人認為,亂倫令人為之厭惡與不快,甚至連當事人也會對亂倫關係感到困惑、嘔心與痛苦(就像 Kathryn Harrison 一樣)。這種普遍的心理傷害,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亂倫一定有問題嗎?

痛苦確實是我們希望避免的東西。但亂倫關係產生的不快,很可能只是源於社會排斥,對亂倫貼上邪惡的負面標籤。哲學家 John Corvino (1997) 曾為同性戀辯護時提到:假設你從小就被告知,你所經歷的浪漫情感(同性戀)是病態、不自然、噁心的,甚至只是表達這些感覺已經使你受到社會明顯排斥,甚至身體暴力。難道你患上抑鬱症甚至想自殺,是不合理的嗎?

這番說話難道不能適用於亂倫嗎?亂倫作為禁忌,長期被注入了根深蒂固的「變態」觀念。哲學家 Alan Goldman (2002) 便提到,「變態」這詞的評價內涵,部分來自於多數人認為變態性是非常不道德的。當「變態」與「亂倫」已成為無法分割的概念時,亂倫也注定被視為令人嘔心的道德禁忌。

這種禁忌甚至令人相信:既然大部分人都認為亂倫是錯誤的,一定有它的道理。頭腦清醒的人也許能一眼看出這個觀點的狡辯之處,但它卻是許多人的心聲:沒錯,也許我們無法指認出亂倫的道德錯誤在哪裡,但這只是人類對道德認知的局限,而不是亂倫本身沒有道德問題。

心理學界把這種現象稱為「公正世界謬誤 (just world hypothesis) 」,即假定世界是公平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所以,亂倫為世人所普遍唾棄,一定是它存在著根深的惡。

這是個難以根治的認知偏差。但是,如果我們真的相信道德的威力,就不應該陷入不正常與不道德的混淆之中。在道德領域之中,許多當初被視為理所當然之惡與不正常的性,最終使歧視合理化,傷害了許多群體成員(例如同性戀與虐戀者)。我們有很好的理由抵制這種道德觀念:僅僅是社會主流不為接受的事情就是道德上錯誤。

因此,即使社會學或心理學能夠證明,亂倫和心理傷害之間有統計相關性,也不能構成禁止亂倫的正當理由。因為這種傷害很可能只是源於禁忌的自我實現,即亂倫的心理傷害很大程度源自多數人譴責與視之為禁忌。正如同性戀者曾經在歷史中為自己性傾向、身份認同與情慾感到混亂與自責一樣,亂倫的人仍然無法擺脫同一的歷史旋渦中。

結論

在本文裡,我已經盡量同情理解與深入分析了諸多反對亂倫的論證。但這些論證不是無法支持普遍禁止亂倫,就是會令人們陷入不一致之中:我們或是必須接受某些形式的亂倫,以維持其他道德判斷;或是拒絕這些道德判斷,以維持全面禁止亂倫。人們可能會堅持選擇後者,但這將會徹底改變我們的道德體系。

本文並不自以為已經全面分析所有反對亂倫的論證。我仍然強烈地建議,讀者應該發揮批判思考精神,謹慎分析,作獨立判斷。

最後,本文只是分析亂倫的道德對錯,並不足以支持法律上的亂倫除罪化。在下一篇章,我將會從法理學角度展開亂倫除罪化的攻防論戰。

參考資料

Robert William Fischer (2012). Why Incest is Usually Wrong Robert
Jerome Neu (1976). What is Wrong with Incest?
Jefferey Sebo (2005). The Ethics of Incest
Clare Kasemset (2009). Should Consensual Incest Between Consanguine Adults Be Restricted?
Brendan J. Hammer (2007). Tainted Love: What the Seventh Circuit Got Wrong in Muth v. Frank
Johan Tralau (2013). Incest and Liberal Neutrality
C Farrelly (2008). The case for re-thinking incest laws
Martha C. Nussbaum (2004). Hiding from Humanity Disgust, Shame, and the Law
Lieberman, D., Tooby, J., & Cosmides, L. (2003). Does morality have a biological basis? An empirical test of the factors governing moral sentiments relating to incest
Vera Bergelson (2012). Vice is Nice But Incest is Best: The Problem of a Moral Taboo
John Corvino (1997). Why Shouldn’t Tommy and Jim Have Sex? A Defense of Homosexuality.
Alan Goldman (2002). Plain Sex
Nijole Benokraitis (2005). Marriages and Families: Changes, Choices, and Constraints
RL Bennett (2002). Recommendations for Genetic Counseling and Screening of Consanguineous Couples and Their Offspring
J.J.C. Smart (1956). Extreme and Restricted Utilitarianism
Jesse Marczyk (2014). What Makes Incest Morally Wrong?
Evolutionary Ethics |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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