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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視錯在哪裏 (5) :貶低論

2017/5/5 — 14:29

(編按:之前四篇文章,作者介紹了任意因素論無關因素論不平等對待論與傷害論這四個重要理論,各有缺陷。本文將從「尊嚴」的角度深入的歧視內涵。)

貶低論:歧視是錯的,因為歧視會貶低被歧視者的道德地位,或使他們失去本應享有的尊嚴 1

  1. 所有人在道德上都是平等的。
  2. 所有人都理應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我們有道德責任把他人視作道德上平等的人,並在行為上展現出這一點。
  3. 歧視行為,透過以一些準則或因素排擠被歧視者,把他們逐出考慮範圍(或不給予同等程度的考慮),是貶低被歧視者的表現,把他們視作比一般人更低等。
  4. 因此,歧視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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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貶低論,決定一個差別對待的行為是否屬於錯誤歧視,我們要考慮的是這個行為是否貶低 (demean) 了被歧視者的道德地位,是否沒有把被歧視者當作與自己道德上平等的人看待。

要注意的是,這裏的重點並不是歧視行為所帶來的後果。譬如差別對待使被歧視者感到被貶低。我們不能單靠被歧視者是否感到被貶低來作決定,因為被歧視者的感受有可能是錯誤。他們可能對一些貶低自己的舉動漠然不覺,也可能過度敏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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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貶低論也不是強調歧視者的動機 3 。貶低論認為歧視者的動機不足以說明歧視為什麼錯誤。這點看起來也許是貶低論的弱點:不少人都認為,歧視之所以是錯誤,是因為歧視者有意運用其地位或權力去針對和貶低某一群人。如果貶低論的重點不在於歧視者貶低被歧視者的動機,豈不是很奇怪嗎?但避免訴諸於歧視者的動機卻有另一個好處:不少法制都把「間接歧視 (indirect discrimination / disparate impact discrimination) 」,例如歧視者對於被歧視的群體帶有一種不自覺的偏見 (unconscious bias) 算作歧視的一種;把歧視之錯歸因於歧視者的動機則無法說明間接歧視。如果歧視者的動機並不是唯一或者最重要的因素,那麼我們很自然會想:歧視之錯誤在於歧視者透過歧視行為不恰當地對待他人(緊記,被歧視者的實際感受並不一定是可靠的指標)。

貶低論真正關注的是歧視行為所表達出的內容。但一個行為的內容怎樣才算是歧視,貶低了受到較差對待的一方呢?這個標準何在?

哲學家 Hellman 的回應是:這要取決於特定社會的文化脈絡 4 。同樣的行為在不同的文化表達了不同意思,所以不可能抽離社會和文化脈絡而談行為內容。不同文化,甚至在不同場景下,同一行為或言語也會有極為不同的意思。「只准男性進入」這一句告示,在廁所門口和法院門口,有著極明顯的不同:前者不屬歧視,後者則屬性別歧視 (A sign that says “men only” looks very different on a bathroom door than on a courthouse door) 5  。 試想像在《射雕英雄傳》的丐幫文化下(向新任幫主吐痰表示其敬意),即使一名丐幫弟子有意以吐痰侮辱黃蓉,也難以構成侮辱。

另外,我們要正確理解貶低論,還需要區分「貶低」與「不尊重」這兩者的微妙差別。不尊重論認為,當差別對待展現出對一方的不尊重,便屬錯誤歧視。 Hellman 繼而指出,貶低他人和不尊重他人是不同的行為。假如我對著我的上司吐痰,這只表達了我對他的不敬,但沒有貶低到他,因為貶低他人意味著我「把他人拉下 (put down) Hellman (2008), p.32」,而這需要有一定的權力或地位才能做到。作為下屬,我缺乏貶低他所需要的權力和地位,因此這只是不尊重,並非貶損。

這種對於貶低他人和歧視的理解,能有效解釋我們的例子中,絕大部份的歧視者都是國家、政府、僱主、男性。他們都是手執權力的一群(男性則是在父權社會脈絡下更有權勢)。歧視論深刻地指出了歧視者的特點:歧視者往往都擁有權力或地位決定作出差別對待的人。

不過,哲學家 Sophia Moreau 卻認為,雖然許多歧視行為都帶有貶低意味,但 Hellman 實際上並未能解釋這些行為在什麼意義下動搖了歧視者的平等道德地位和貶低他人,單單訴諸於文化脈絡下歧視行為的信息並不足夠。她認為歧視之所以錯誤,是因為限制了被歧視者的慎思自由。要深入瞭解其批評,我們就需要探討Moreau的歧視理論。6 7

註腳

[1] Richard J. Arneson (2006), What Is Wrongful Discrimination?,San Diego Law Review, Vol.43, p.775-808. Deborah Hellman (2008), When Is Discrimination Wrong?,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hapter 1 and 2
[2] Hellman (2008), p.30, 35
[3] Hellman 花了不少篇幅去說明歧視者的動機與歧視行為的關係,例如 (2008, Chapter 6) 。在此我不能詳談其理據和論證。
[4] Hellman (2008), p.32
[5] 這是由 Justice Marshall 提出,詳見 (City of Cleburne v. Cleburne Living Center, 473 U.S. 432, 468-469) (1985) (Marshall, J., concurring in the judgment in part and dissenting in part) ,而我是從 Hellman (2008), p.7 讀到這一點。
[6] Moreau (2010), p.177-178
[7] 對於貶低論的其他批評,可見 Kasper Lippert-Rasumussen (2014), Born Free and Equal? A Philosophical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of Discrimin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134-139

(作者將會推出一系列文章,探討歧視的道德意涵。)

(立場獨家版權,不得轉載)

文/蔡子俊;編審/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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