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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長征系列 ● 三】民主與讀書 (極權將臨,你仲喺度…)

2017/12/14 — 15:53

西方的民主變革,如果沒有十八世紀啟蒙運動先行,是難以想像的。當時各家各派就何謂政治,何謂憲政,共同體需要什麼條件等等,真正是百家爭鳴。時人中不少是大哲學家,卻致力於公眾教育。狄德羅編撰百科全書,用意便是希望知識能夠普及。同時,這也是一場高舉理性,號召運用理性反思過去,反思宗教和一切舊有信念的運動。有了這個思想前提,才有後來的民主運動。

香港需要民主啟蒙運動

回頭看香港,你怎麼找都找不到戰後有過稍有規模的啟蒙運動。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後,香港才開始較多人關心政治。然後殖民地政府開放地區/立法會局部直選。這時剛出現的中產泛民,全力參選做代議士,卻不大留意民主教育大眾。

然而,當時主流泛民之外,有過不大不小的社運圈,不乏對主流泛民不滿意者。為何他們未能凝聚成一個基層民主力量呢?這裡原因很多,但當時一股否定政治,否定一切議會選舉的思潮,無論如何也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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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香港和大陸在政制上比各國落後至少一個世紀,那麼,如果香港也要得到民主,自然需要學習外國,閱讀歐美以至世界的民主奮鬥史和反殖民的歷史,研究其成功和失敗經驗。然而,過去卅年,泛民也好,社運圈也好,都不熱衷於此。反而在八九民運失敗後,把外國時髦的後現代主義,或其表兄弟後結構主義,搬過來應用於香港。所以人們愛讀福柯,而冷落政治學和歐美民主革命史之類的著作。根本不愛讀書的,當然也不少。

「投票不是力量」的九一直選

現在的大學生大概不知道一樁舊聞。 1991 年香港第一次立法會選舉,殖民政府為提高投票率,發起「投票就是力量」的宣傳。學聯當時是什麼立場的?按照當時一份刊物《民間抗爭》的報導,原來學聯內部發生分歧,「一部分人全面肯定直選的價值,另外的則認為這只是殖民地政府的一場把戲」。因為有分歧,但大家又想多少同官方對著幹,所以學聯的正式口號就變成一個不痛不癢的「投票不代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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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否定選舉的學生,後來更自行宣傳另一個口號「投票不是力量」,實際呼籲杯葛選舉。他們的主要理由,是立法局並非最高權力機構,它不過是港督的諮詢機構,所以直選立法局並非實踐真民主;而且,選民也不應「把責任放在代議士身上,而忽略了自己應有的參與決定香港事務的的權利」。[1]

批評殖民地政府的政制改革不是真民主,指出立法局不是最高權力機構,這都很對。相比之下,今日的泛民未免後知後覺。不過,由於這個原因而杯葛選舉,同時又沒有提出代替方案,沒有告訴選民應當如何,那麼,意見無論多激進,行動上卻是消極的。

這些激進學生當時並非孤單,他們不過是一個較大的社運和學界圈的一部分而已。這個大圈子,便是一股後現代主義思潮,而核心主張,便是「民間社會」。民間社會,很好呀。不過,當時的民間社會版本,是把民間社會和政治民主化對立起來的,是主張民間團體不要去參與政治和參與選舉的。在這股思潮下,當時街工便出現一個後現代反對派,並產生了分裂。

其實那時開始,香港已經陷於險境。民主敵人已經在磨拳擦掌了,但港人連基本法是個什麼本質也不認識,連五十年不變是個大陷阱也不察,這豈能避免受騙上當?那時客觀上非常需要一個堅定民主派,去取代泛民路線。要具備這個能力,社運至少需要更加政治化,更加努力吸收世界民主鬥爭的經驗。一句話,需要一場民主啟蒙運動。可惜有些社運團體多少在後現代主義影響下,去否定政治,否定一切議會抗爭,雖不滿泛民,但又不去挑戰他們,而是自居於「民間抗爭」(此名稱也是當時一份後現代主義刊物的名稱)。這些行動也有一些成績,不過,卻無對應港人最急需的任務。

食洋不化?

其實,當年本地的後現代主張者,今天想法亦可能不一樣了;仍主張杯葛選舉與否定政治的就更少了。一位當年後現代主張者最近便說過:「唉唉,我們現代化都未完成,言何後現代?」同時,後現代主義雖仍是顯學,亦不復當年。現在重提這段歷史,並非算賬,而是從回顧中反思:在民主抗爭的長征中,我們做好了準備嗎?我們已經讀了必讀的書嗎?我們讀對了書嗎?福柯要讀,但哲佛遜,潘恩,馬克思,麥法森,密里本德等等民主及左翼政治學與政治實踐的書,尤其是具體的民主奮鬥史及各國反殖史,是否也應該讀讀?

閱讀後現代主義或受其啟發,這不是問題。一個追求知識的人不應有門戶之見。不同主義各有其視角,可以映照其他主義未及的角落。如果你是同運者,閱讀福柯可能解答了你許多問題。但引介外國理論,這是一層;運用外國理論於此地,又是另一層了。前者尚算容易,也有益處;後者呢,就不那麼容易了,搞不好,就越淮為枳——淮南的甜橘子,種到淮北就變酸了。泛民的自由主義是一個例子。我擔心後現代主義也會否這樣。

我們不妨以最近一篇文章為例,說明一下為何這個問題其實並未完全過去。這篇文章介紹了「後結構主義的無政府主義」。這種理論認為:

「社會,無論在傳統無政府主義者,抑或是馬克思主義者的眼中,都像一棵大樹,有枝葉,也有一個可辨析的根本結構。這個根本結構是權力核心,也是一切對個體的壓迫、社會問題的源頭。....但對後結構主義來說,社會並不是一個由根本結構繁洐出來的整體,而是各種雜多、殊別的行為、關係、事件所交織而成的集合。」

無所謂統治與被統治?

作者再引述傅柯《性史》,總結出權力的特點:「權力關係並不是眾多關係之外的一種獨立關係,沒有一種叫『壓迫 — 被壓迫』的關係,只有『父 — 子』、『男朋友 — 女朋友』、『老師 — 學生』等等這些殊別的關係當中洐生出來的壓迫;… 沒有一種對立,如馬克思所說的『資產階級 — 無產階級』、巴枯寧所說的『統治者 — 被統治者』,能夠作為一切權力關係的根源。」

如果是純粹學術辯論,這個看法也可以是不錯的思辨材料。但之後如果有人把上述理論實際應用於中港民主奮鬥,說中港社會不存在「統治者 — 被統治者」的劃分,這可問題大了。

我雖不是無政府主義者(年少時曾經是),也深知國際無政府主義亦非鐵板一塊,而是內部也一致百慮。但此刻我要說,我寧願站在巴枯寧的結論一邊,而不願站在「後結構主義的無政府主義」一邊。傘運期間的香港,我們看到一邊扔催淚彈和揮動警棍,另一邊則抵抗或者逃跑;傘後,一方面新任特首躊躇滿志上場,另一方面則有十六子入獄。在大陸,則更加是「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的前現代政治文化。在大陸和香港這些連現代憲政和代議民主都尚未建立的地方,社會分成「統治者 — 被統治者」,真是一目了然,豈有疑問。

無疑,「後結構主義的無政府主義」,對中港社會其他領域,可能仍有蠻多參考價值的。我們不能否定這個面向。然而,如果想爭取民主,抗衡專制政權,我懷疑作者口中的「後結構主義的無政府主義」,會對中港民主運動有多大幫助?這種理論連社會的確分成壓迫—被壓迫兩邊,都未能正視,言何反抗?

「尚未現代化,言何後現代」

後現代主義能否為民主啟蒙作出貢獻?這是有可能的。不過,無論後現代主義有多好,也要首先問問它對中港民主運動的適用性有多大?即使西方真的已經變成「後現代社會狀態」,這沒有發生在香港或者大陸。中國仍在非常努力的工業化現代化,其政權更具有前現代特徵(例如強調血統論),哪裡是「後現代社會狀態」?香港在經濟上算是現代化,但香港並非獨立經濟體,它永遠只服務於宗主國及其盟友,所以從前服務英美資本主義,九七後轉而服務於大陸的現代化事業。哪裡是「後現代社會狀態」?至於政治上則更完全是殖民地主義政制,一種非常現代的壓迫方式,哪裡是「後現代社會狀態」?

後現代主義不是枳,而是橘子。不同種類的橘子,各有特殊營養,關鍵是對症下橘。但在中國/香港,當人民受著超級專制所壓迫,當人民的確需要最廣泛聯合起來反抗的時刻,後現代主義那種否定結構,否定普世主義/追求人類普遍的自由(譏為「大論述」),否定啟蒙和否定理性,這個理論對中國/香港的人民的民主抗爭事業,幫助又有多大?也實在不明白,為何追求普遍的解放,就一定壓抑了各種不同的特殊身份及其價值?例如追求普選權,無論如何與性別或社區身份的平權沒有衝突吧?提醒有可能出現這種壓抑是好的,但是否也應該提醒,不要各走極端,變成扶得東來西又倒?

嚴格來說,我並非質疑全部後現代主義,只是質疑其相關的政治結論,能多大程度上有助於我們的民主事業,而不涉哲學、語言學或符號學等其他方面。我的疑問是,當港人仍活在一個 170 年歷史的殖民政制之下,我們在閱讀福柯之餘,是否也應多讀歐美及世界民主及反殖鬥爭歷史,俾能對應目前政治形勢?

我不是說只有本地後現代主義需要反思。其實不論哪種思潮,不只都有越淮為枳的可能,而且,即使本來很甜,如果孤芳自賞,迴避論辯,也會因為缺乏競爭而發生物種倒退,甜橘變酸的。相反,百家爭鳴才能促進各種思潮都能不斷改進自己。畢竟,任何一種理論,最後來說都不過是一種「以資實踐的假設 (working hypothesis) 」,而非什麼「終極真理」。它們的真偽最後仍須實踐來驗證的。而相互論辯則有助於事前找到一個比較切合客觀任務的理論支點。這本來也是歐洲啟蒙運動的貢獻。

香港那種政治落後、文化底蘊不足的狀況,使到思潮論辯從不豐富。「圍爐取暖」,早就如此。更加可憂的是,無論是普羅大眾還是活躍的民主派/社運界,讀書風氣都不盛。[2]所以現在我們更加需要一場啟蒙運動,讓各種思潮自由較量,以便大家在政治上裝備起來,共同為民主事業奮鬥。

註腳

[1] 《學界與九一直選》,《民間抗爭》創刊號, 1991 年 9 月 29 日。

[2] 這篇《港生閱讀能力全球第 3 興趣排中下》的報導暴露了問題核心:港生閱讀能力強而閱讀興趣超低!這最能說明香港奴化教育的厲害之處,即它訓練了學生的學習能力(以便其為殖民政府服務),卻同時壓抑其自主求學的意欲(確保其不會反抗)。這的確是最符合殖民主義利益。但這當然也壓抑了香港的政治覺醒和文化多元,也解釋了香港人為何缺乏政治能力。關於這點請參考筆者關於《雨傘運動的總結》的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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