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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談科學方法】 即使保持開放態度 應該如何面對動物傳心的真偽

2017/7/28 — 10:43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那須どうぶつ王国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那須どうぶつ王国

最近「動物傳心」話題熾熱,立場新聞討論也非常熱烈(詳見文末的《相關文章》)。向來崇尚自然療法的周兆祥更在立場新聞連寫三篇文章支持動物傳心。

在這三篇文章裡,周兆祥的主要立論是:

反對動物傳心的人都預設了科學主義;但科學主義是錯誤的思想,甚至是一種霸權;因此,反對者的論點並不能否證動物傳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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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要透過回應周兆祥,以及動物傳心術的相關爭論,精簡地闡明一些科學方法。

什麼是科學主義 (scientism) ?

但到底什麼是科學主義?在哲學界裡,哲學家通常把它定義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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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是認識所有事物的最好方式,甚至是唯一有效的方式。

然而,很少哲學家會支持科學主義。第一,它有自我推翻之嫌:科學主義主張本身可否依靠科學所認識或證成?第二,命題的真假可以分成兩類:先驗與後驗。一般哲學家會認為科學方法是認識後驗命題的可靠方法(但未必是唯一方式),先驗命題的真假卻不是科學能夠處理的範疇(邏輯與數學就是典型例子)。所以,大多數哲學家都不是科學主義者,否則他們就要承認數學和邏輯的真假都要依靠科學才能證成。

我認識許多反對動物傳心論者都不是科學主義者。更重要的是,反對動物傳心也不需要依靠科學主義來背書。在《【淺談邏輯】如果無法否證動物傳心術,也無法否證玩具傳心術》一文中,我指出動物傳心之所以不可信,是基於以下的蓋確論證 (Inductively strong argument)

1. 目前為止沒有證據證明動物傳心術存在

2. 假設動物傳心術存在是不必要的,或與既有經驗證據或已證實理論相互衝突

3. 所以,動物傳心術不存在。 (根據最佳解釋論證,前提 1 , 2 )

當反對動物傳心者引用科學時,他們多數是在提供理據證立前提 (2) ,譬如動物傳心術對動物認知能力的錯誤理解、世上有超自然能力的預設、對量子力學的理解(胡扯),與現有科學知識有衝突;換言之,動物傳心術與相關科學知識只有其中一個可能為真;科學作為堅實的知識理論,理性上選擇相信它比較合理可信,這實在無可厚非。

即使保持所謂開放態度,我們應該走何方向面對「動物傳心術」真偽的問題?

當然,現有的科學理論也有可能錯誤,動物傳心術可能真的存在。因此,有人保持開放態度,不斷言動物傳心術必定不存在,並無不妥;但問題是,即使保持所謂開放態度,我們應該以什麼方法繼續面對「動物傳心術」真偽的問題?這有兩個可能選項:

(A). 我不斷言動物傳心術必定是假的,但我還是暫時傾向否定它為真的機會率高於為假的機會率。除非支持動物傳心術的人能夠給出更多堅實的證據出來,否則我絕不會給錢做動物傳心,也不會跟人說動物傳心值得一試。

(B). 動物傳心術可能真的有效。我想進一步檢驗其真偽。關於這點,我想聽多一些試過的人怎樣說,甚至自己親身去試。畢竟,沒有比自己親身嘗試更好的方法了。

(A) 的方法,是把舉證責任歸屬在支持或宣揚動物傳心術有效的人身上。這種態度不但恰當,也節省時間成本。正如上一篇文提到,舉證責任應當落在非凡宣稱者身上,動物傳心術是與科學預設所衝突的主張,自然需要非凡證據才能加以確認。即使保持開放態度,反對者也沒有責任舉出更多證據論證動物傳心術確實無效。

不過,據我有限觀察,不少保持開放態度者都選擇 (B) 。他們對動物傳心術半信半疑,認為如果真要證明其真偽,最好就是親身一試(雖然這些人有部分未必會真的去試,通常都是聽取更多身邊或坊間之人的經歷來作判斷)。周兆祥便是一例,他在文中也提到質疑者或反對者應該親身嘗試,並認為這些親身經歷也構成證據支持動物傳心術存在。

「親身嘗試」實情也是一種符合科學檢測精神的方法,只是比較不可靠

但問題就在這裡。周兆祥一直認為反對動物傳心者都是科學主義者,是科學霸權打壓其它非科學可觸及的範圍。另一邊廂,他卻又建議人們親身嘗試查證動物傳心術的真偽。然而,他並沒有注意到,「親身嘗試」作為一種檢驗方式,實情也蘊涵了科學方法的一些檢驗原則。

所謂親身嘗試,其思路是:

動物傳心可能是真;為了一證真偽,我去找動物傳心師問相關問題。如果他答得越和事實相符(正確描述寵物的各種特徵、行為或日常習慣),越能做到準確的解釋和預測(寵物曾經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會發生、將會發生什麼事),那麼動物傳心術就越可信。反之,他的說法越和事實相違、解釋和預測越不準確,那麼動物傳心術就越不可信。

以上的思路實情是隱含稱為「假設演繹法 (hypothetical-deductive method) 」的推論原則,屬科學方法之一。它的基本進路是:

先假設某個主張為真,然後根據假設推演 (deduce) 出相關預測。跟著通過觀察相關事件或進行實驗檢驗其預測是否準確。如果預測準確,那麼就進一步印證 (confirm) 原初假設;反之,則反證 (disconfirm) 原初假設。

假設演繹法屬蓋確的歸納論證之一。不過上述只是假設演繹法的基本表達形式,如果要從假設演繹法印證假設有很高的機會率為真,則需要滿足更多條件。科學家經常使用假設演繹法進行科學研究,不過他們通常有更嚴格的準則,並配合其他推論原則,確保假設演繹法得出的結論是可信的,譬如重複實驗、實驗設計上盡可能減少偏差,所得結論與既有科學範式相容、原初所推演的預測為真的機會率本身很低(這涉及假設演繹法的原理、科學哲學,以及 Bayes’ theorem ,需要一定程度的背景知識,無法在此詳解)等等。

反之,雖然「親身嘗試」的思路也是使用到假設演繹法的進路,但它驗證的方法明顯比較粗糙:親身者不是以可靠的實驗方式進行,無法減少個人的認知偏差,也無法重複實驗(親身試多幾次的做法並無法與科學家重複實驗相提並論;因為,「重複實驗」講求的是相同或更嚴格的實驗設計,確保誤差降至最低)。

譬如傳心師只要熟悉寵物種類的基本特徵、習性與反應,便能講出一些模稜兩可或籠統的描述,總能給人「中了幾項」的感覺。事實上,動物傳心術,就像許多偽心理測驗、星座運程或坊間隨意設計的個性測驗一樣,人們覺得很準確,往往是基於兩個原因:

(1). 相關描述模稜兩可、籠統以及具廣泛性,以致能夠放諸四海皆準或至少總能切中部分描述(這便是心理學界著名的「巴納姆效應 (Barnum effect or Forer effect) 」

(2). 人們通常只關注於準確的部分,忽略了不準確的部分,只要謹慎對比,就會發現根本不準確。

檢測方法的可靠度排序

換言之,即使保持開放態度繼續檢測動物傳心術的可信度,也要看檢驗方法的可靠度。以下四種檢測方法的可靠度是逐一遞降的:

(甲). 以科學嚴格標準進行實驗與推論,並進一步交由科學同僚進行重複實驗

(乙). 嘗試設計實驗減低誤差,並從實驗中印證或反證動物傳心術

(丙) 單純以個人親身經驗作為證據

(丁). 聽取親朋戚友的親身經驗以決定是否相信動物傳心術

(丁)是最不可靠的。(丙)或許對親身者來說具有一定可靠度,但也容易墜入對方的陷阱或有認知偏差而不自知。另外,(丙)也無法提供額外的、非個人經歷的、能被公眾檢驗的公共理據(特別一提,即使這些親身經驗的事蹟加在一起,並不必然推論出其可信度也會同時增加)。

(甲)是最嚴謹的,但要科學家特別為動物傳心術進行極度嚴謹的科學研究,這基本上不符合科學的一般程序,浪費科研資源。除非動物傳心術內容本身與科學理論容貫、具有相當的證據顯示其可信度、能從理論內容上推想其本身具有一定程度的合理性,或有初步理據顯示它可能具有解決現有科學無法解決之處的潛力,否則要科學家為此進行實驗,不是浪費時間,就是連設計實驗的可能也沒有。

事實上,(乙)的做法已經足以反證動物傳心術的可信度。因為(乙)明顯比(丙)和 (丁)可靠太多,因為(乙)盡量排除了主觀的認知偏差與誤差。另外,只要(乙)愈做得多,愈減少誤差,便愈接近(甲)的可靠度。

有線節目《新聞刺針》的方法便屬(乙)的一種,它透過假龜印證這些傳心師都是說謊或胡扯。當然,五個動物傳心師「中伏」的例證,未必能說明所有動物傳心術都是虛假。但有線節目選取的其中三名都是動物傳心界的權威,這樣的做法使得比通過一般動物傳心師「中伏」而得的結論更為可信。

特設假設維護動物傳心術,是馬後炮解釋

有趣的是,當有線記者向那些傳心師披露真相(龜是死物),三位傳心師也提出了不同解釋自辯。Thomas Cheng 知道真相後,發呆了一會兒,便道:「如果布歐(龜的名字)是死物,那麼便是動物傳心師的自言自語。」;李曉筠則解釋說:「他們會儲存主人的情緒。」;左治謙說:「可能連接到其他同名的(真正具有生命的)龜 。」

有線節目《新聞刺針》載圖

有線節目《新聞刺針》載圖

當理論(假設)遇到某些困難或相關證據反證它時,為了避免理論被證偽,就加入額外的輔助假設保住原本理論;這種做法在科學哲學上通常叫做「加入特設假設 (ad hoc hypothesis) 保住其理論」。特設假設在科學家或科學哲學家眼中不是什麼好東西,因為它令得一個理論(假設)總是能避免被證偽的可能。

換句話說,這些動物傳心師便是試圖使用特設假設來保全動物傳心術沒有被推翻的可能。他們的解釋之所以可以被視為「特設假設」的一種,主要基於以下理由:

一、他們的理論本身就含混不清,根本無法與科學理論裡的精確描述與嚴謹數式相比;這些語義曖昧的理論內容使得他們的說法難以被推翻,總是能事後加入大量特設假設保住他們的動物傳心理論;這也是偽科學的主要特徵之一。

二、假如他們要證明這些事後解釋不是特設假設,那麼他們就需要提出很好的理據說明它們為何是恰當的假設。問題是,他們每一個解釋都是在自我挫敗。如果動物傳心師有機會是自言自語,為何從一開始對著有生命的動物照片就不是傳心師的自言自語?如果動物傳心師可能連接錯誤到其他同名動物,那麼他們平常的技術不就差得令人無法相信?至於李曉筠的解釋,更超出了動物傳心術的能力範圍,不如就叫「死物存儲情感與召喚術」?這些解釋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是什麼?

總結

總結而言,周兆祥一邊鼓勵人們應該親身嘗試查證動物傳心術的真偽,一邊說用科學尺度檢驗其真偽是一種錯誤或霸權,實情是自打嘴巴。他忽略了親身嘗試實情也隱含了科學方法的檢驗原則在裡頭,只是科學家的檢驗標準更加嚴格和可靠而已。

事實上,檢驗動物傳心術最可靠的方法是科學方法;這是無錯的。但周兆祥硬要把這種主張扭曲成「科學是認識所有事物的最好方式,甚至是唯一有效的方式」的科學主義主張,明顯是在大大力地刺稻草人,因為前者並不蘊涵後者。

至於周兆祥一直反覆提到動物傳心術即使是假的,也有安慰作用;既然有助於人,何樂而不為,何以要大力打擊動物傳心術?關於這點,我在《偽科學騙局流行 我們需要更多的科學與人文教育》一文詳情回應了這個說法的問題所在,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點撃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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