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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和反同的父母對完美孩子的想像 — 同性婚姻的另類反思

2017/3/12 — 20:46

藉著台灣「同性婚姻」合法化爭議得火紅火熱,我想推薦一本看起來與該議題並無直接關係的書籍:邁可・桑德爾 (Michael J. Sandel) 的《反對完美》。

該書討論的主題是「人體基因改造」的倫理爭議,但全書很大篇幅卻是反思父母對孩子責其「完美」的心態會造成哪些社會問題上。(關於該書,可參考我所寫的書評。)

我認為發展該書的觀點,或許可以在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上提供一套較為迂迴的說帖。這說帖可針對「溫和派」的反同父母,提供值得深入反思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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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溫和反同婚立場說起

我近來發現,有些「年輕」父母反對同性婚姻,並非出於他們受到什麼宗教主張影響。他們沒有心理上明顯的「恐同」,抑或對同性性行為的反感。那為什麼他們仍然反對同性婚姻呢?交談後才發現,這是出於一種世俗式望子成龍成鳳的心態。在他們對孩子的想像裡,已經勾勒出一幅未來的「完美」藍圖,並認為這番勾勒是盡起父母責任與善意的表現。

這些父母大抵已經想像出孩子將會在怎樣的適婚年齡與異性結婚,而孩子的結婚對象「至少」會有哪些物質與內外在條件,不然他們無法接受。別說是孩子未來會成為同性戀了,就連孩子未來若就讀某些他們眼中的「無用科系」,他們也不太能接受。不用說成家對象,舉凡孩子未來的工作型態、社會地位、交友社群等等,他們都試圖為自己的孩子「盡責」,以求未來能至少達到某種他們所認為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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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不用消說,如果孩子成為同性戀,這幅完美想像就破碎了。若問起家長,他們的孩子不與異性結婚(甚至不婚僅願意孤老)這為何是「不完美」時,常見的理由多是憂心孩子要承受社會的異樣眼光、不論辨婚宴或不辦婚宴,也不知道該如何與親友交代、這樣的人生選擇所受到的祝福較少,阻力又多......等等。

如果問到萬一孩子天生只對同性感興趣,並且難以接受異性伴侶生活時,他們多半只能說若真是這樣,他們也只能祝福並為孩子的同性婚生活多做點設想,言談中似乎透漏一絲哀傷。不過這些父母畢竟也度過自己的青春期,知道性啟蒙階段對性吸引與性審美的影響。他們仍會不甘辯駁,有不少人是雙性戀,或是性傾向會受到後天啟蒙,如果孩子不是堅決過同性戀生活不可,在兩者皆可選擇的情況下,他們認為選擇異性婚姻的人生路途會較為順遂。

終歸一句,這些父母試圖為孩子走上一條他們設想中已經鋪好無阻的人生道路。除非孩子的性格與常人有著根本差異,不然他們覺得自己一路走來的豐厚人生閱歷已足夠在孩子的人生上涵蓋到「盡責」。

我必須要說,這些父母之所以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或許真的只是出於「愛」。「兼相愛,交相利」,他們愛孩子的方式就是令他在現實條件上過得更好,而不是出於什麼宗教信念或性想像上的反感。假如他們的孩子非同性堅決不嫁娶時,也許會反過來支持自己的孩子。但從「整體立場上」來說,他們最終仍然會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譬如,企圖透過某種禁止手段,達到教育小孩的意義)。我手邊雖沒有統計數據,但我猜測這類父母其實才是反同婚族群的大多數,而不是那些反智又偏激的萌萌們(i.e. 護家盟與某些特定宗教團體)。萌萌們或許是發現溫和反同的族群市場很大,趁機以此議題傳教來擴大自己的宗教利益而已。或許挺同婚立場者現階段要積極說服的對象已不是那些萌萌們,而是要走入身邊這些溫和反同的父母。

《反對完美》vs. 父母為孩子求其「完美」的心態

這些年輕父母在他們的孩子出生之後,我們通常會看到「盡責」對於他們人生有顯著影響。有的父母開始戒菸、戒酒,甚至更努力賺錢,且希望賺到的不只是奶粉錢而已。他們所求的並不只是孩子一般性的成長。對於孩子的飲食如何挑選上,不惜重金購買多樣營養補品攝取,為的不只是孩子能順利長大:不僅要長得健康,還要長得高、長得美;對於孩子的學前教育上,把賺來的錢都投資在各種補習與才藝教學,希望孩子能預先有通用才能的基礎,令孩子未來的人生選擇無礙;對於孩子的學校教育上,不只求一般能力,還設法透過砸錢讀私校,藉此為他選擇理想的交友圈;父母甚至會透過遷戶籍與補習,藉以讓他們孩子能從國中、高中、大學一路上入讀明星學校,並選擇父母眼中有用的科系......。為了孩子未來的「完美」藍圖,這些年輕父母可說是盡心盡力。

邁可・桑德爾的《反對完美》正是要反思父母這種望子成龍成鳳的心態。借用在書中桑德爾與哈貝瑪斯這兩位哲學家的說法:當父母在孩子人生的各種層面求盡完善,將使得孩子再也無法把自己看待為「個人生活史的唯一作者」。孩子的人生責任與親子關係不再是在平等互惠的關係上展現,這些被父母設計、規劃好人生的孩子們,只會成為父母的附屬而難以真正獨立。

《反對完美》例舉了不少美國社會父母望子成龍成鳳的心態所產生的社會扭曲。當生命窄化成為了某些限定目標而試圖求其完美,往往適得其反:美國有越來越多的父母尋找心理醫生診斷自己的孩子有學習障礙,試圖在大學考試取得額外加分,這一家心理醫生收買不成,就再到下一家;此外,美國有百分之十以上的大學入學生父母,為了介入孩子各個層面的教育控管,高額聘請私人顧問,為孩子量身打造大學申請策略、履歷編輯、面試訓練等規劃;在美國,有助增加學習效率的藥物濫用情況也愈來愈嚴重,「利他能 (Ritalin) 」(能加強注意力)與其他興奮劑藥物,其產量在十五年內增長了百分之一千七百;而為了學前測驗,美國幼稚園逐漸增加數學、閱讀、科學等課程的學習時間,取代藝術課與下課和午休時間,短短十六年內,六到八歲孩童的家庭作業成長了三倍……。沒錯,對於生命的本質為何之一問,也許難有共識,不同的生命個體呈現出不同的本質發展。然而,當父母試圖積極地為孩子決定未來,不僅可能扭曲孩子的成長過程,同時也限制孩子的自主權。

台灣反同婚者的論述者常以「家庭是組成社會的最小單位」作為大前提出發,但他們可能沒有想過,一個個追求世俗評價中完美家庭所組成的社會,其結果只會造成大量的社會扭曲:孩子因升學求職壓力而喘不過氣來、雙薪家庭為供應孩子理想前程,造成無止盡的勞動與投資競賽、孩子的天賦與自由在以「完美」為名的追求下受到各種限制、這種追求世俗評價的菁英競逐滋生了社會貧富差距與階級鴻溝......。

也許有人認為討論同性婚議題,講這些是扯遠了,但問題是許多人從未反思過以「家庭是組成社會的最小單位」為信念所出發的結果。以「守護家庭」為名,它所號召的不僅是只對孩子性傾向的規範與想像,它號召的更是整個家庭生活、孩子未來前程的規範與想像延伸。

原本桑德爾這本《反對完美》也只是應美國總統的生命倫理委員會之邀,來針對「人體基因改造」的倫理爭議所寫,但在探詢該議題背後的倫理爭議後,卻發現根本問題是來自於父母對孩子求其「完美」的心態所致。故而桑德爾在書中主張訴諸一種自然、機遇、甚至是訴諸一種不可預知或不去掌控的上天賦予,認為父母應該將生命視作是個不可預期的「恩賜」,而非試圖為子女的未來負起全責。

桑德爾認為當某人不需為一切負起全責時,不必要的道德重擔也隨之減輕,同時,也越有理由在團體裡與所有成員共同分擔命運與成敗的後果,而不是將責任放於特定成員之上。這種共同承擔將會使得我們的社會變得更易「團結」。這對於那些試圖包攬孩子前程的父母而言,實在是很好的警語。

在歐美社會,已經開始對父母的這類心態出現許多反思,並且以法規與教育跟進改善,但在東亞社會卻不是如此。東亞社會仍把上一世代對下一世代的期許與規範包裝成良好的「傳統」價值與秩序,不少上一代人甚至無視社會的扭曲,仍跟下一代人強調:他當年也是這樣走過來,才有今天的成就,並持續複製這樣的傳統價值觀至下一代。

父母對盡責與關切的無盡延伸,是否就能消除人生的許多不期而遇

有人認為,從洪仲秋事件、到 318 學運、再到現在的同志婚姻合法化,是「世代意識翻轉」的象徵、是年輕世代對舊世代發起的一項抗爭。如果我們深究新舊世代的對立問題,便不難發現其根本源於上一代人試圖包攬全責,以強調舊秩序將會帶來的美好。然而,在面臨社會的快速變遷與新市場的轉型,舊秩序卻無法確保美好未來的出現,於是究責的對象便指向這些試圖在各層面規範一切並包攬全責的上一代人。

在這種反彈之下,我們常聽到時下新世代的玩笑話說:「有一種關心,叫做你媽覺得你會冷!」這類玩笑話突顯了上一代人責全式的關心,是有多麼地不尊重孩子作為個體的自然發展。

我想對那些勞心勞力的父母說的是:「何苦呢?」孩子有孩子他自己的「自然」發展。也許他人生某個階段會受到挫折、也許未來他某一段人生階段會開始抽菸、過著你不想見到的酗酒且荒唐的生活;也許他人生未來立定的志向是你所不會去選擇的,但他卻在那裏發現只屬於他的新天地;也許在你無微不至的關心與呵護下,他反而失去了自己獨立的能力,或甚至對你產生反彈也不一定......。人生的際遇一直很難說,我們沒有辦法真正地以全面的管控與規範來使一個孩子成長,我們能做的只是給予孩子充分資訊,讓他在成長歷程裡自己摸索並體會出屬於他自己的選擇。

我有一個同性戀朋友,他的性啟蒙經驗是在 12 歲時,他圓圓胖胖的中年叔叔到他家拜訪,摸了摸他的頭,給了顆糖後,就只是對他微笑了一下而已。此後,他就開始覺得胖胖的男性很美好,開啟他成年後逐漸追求「熊族」同性伴侶的種子。生命的許多狀況就像這樣不期而遇,令我不禁想問:如果那些反同的父母知道這類個案,那是不是未來任何與孩子相同性別的親友都不能接觸他的孩子?而審美本身就帶有一種主觀的任意性與外在的不期而遇,縱使父母對於教育有所自信,試圖不斷灌輸異性審美經驗給自己的孩子,那又怎麼能知道孩子不會適得其反,反而因審美疲勞,開始試圖嘗試同性愛情的可能?

不少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父母,他們的理由是:「這樣會不知道怎樣教小孩!」這種理由多少有些儒家傳統式的「以政令施教」的意味,「齊之以禮」便是這種觀點的傳統註腳;但如果我們熟讀道家傳統經典便會知道,企圖以法律和政令施教,是難以觸及社會所有層面與細節,甚至面對快速變遷的現代社會,這種以政令施教的結果反而是一種「有為」的窘境--耗費大量的社會成本進行規範,卻又成效不彰。

講極端一點的說法是:「法律也沒有禁止你的孩子去吃大便!」我們可以從便療飲食裡告訴你許多吃大便對於健康的好處,也可以從嬰兒的嗜糞期說明人先天就有吃大便的心理特質與能力,而這世界上真的有些人以食糞為傲,並鼓吹這種「傳統」醫療飲食。但我相信有許多父母比起反對同性戀還更不喜歡孩子有食糞的習慣,那所以法律就要開始明令禁止食糞行為嗎?那我們的法律可真的要為某些人的偏好,就在各種面向上去規範一切行為嗎?那以前那些因推廣食糞在國際上成名的便便醫生、便便博士,他們在食糞與糞便研究裡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就要因某些人的偏好而被禁止他們對於人類的努力成果嗎?這太荒謬了,可不是嗎?

結語:以《反對完美》作為一種迂迴的說服策略

我認為,對於某些溫和反同婚的父母,他們其實並不完全認同萌萌們的那些反智言論,但他們卻無法與相反立場的人爭論時,道出他們背後真正的隱憂:一幅為孩子已勾勒好的「完美」藍圖的破碎。於是當相反立場者與其進入爭辯時,浮上檯面的言語卻以萌萌們的言論取而代之,最後激化了雙方的對立。

所以,與其直接與反同婚的那些父母在同性戀話題上進入激辯或無止境的尷尬,倒不如採取一種迂迴的說服策略,那就是:「先從對孩子的未來想像談起!」而推薦邁可・桑德爾《反對完美》這本書,我認為可以起到一些反思作用:從抽離同性婚姻合法化議題的高度,回頭過來鬆動一些反同父母的堪慮。

但我最後必須要強調的是,邁可・桑德爾的這本書「並不是以自由主義立場為出發點」。目前挺同言論市場主要是以自由主義作為論述立基,自由主義以個人權利做為出發,然而同性婚姻的權利是否屬於基本人權的一環,還尚待被爭取。它並不是目前世界上最主要的三個人權公約《世界人權宣言》、《公民權及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經濟、社會暨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保障範圍。以自由主義的個人意志或個人權利作為論述的利基點,有其侷限性。

我們目前看到遊行現場爭辯到最後論理無效時,一方往往在喊著請尊重他們的宗教選擇,而另一方喊著:「這是我的基本權利!」這形同已經相互退縮到沒有說服與論理空間的可能。而當某項權益尚未被普世化為基礎人權之時,仍會陷入類似於自由主義者洛克 (John Locke) 在追求民主投票的民權時所遇到的「投票悖論」:當專制國通過第一次公投成為民主國後,那些拒絕成為民主國而投下反對票的民意該怎麼辦?洛克最後也只能得出很暴力的解法:請那些少數的反對者離開多數認同的民主國。

當兩邊都跟你講那是他的民意,那是他的個人意志自由,且基礎人權又還未能對同性婚背書時,自由主義者究竟該怎麼辦呢?

在自由主義論述已盡疲態之時,我個人較欣賞的論述像是:「無政府主義者」認為婚姻權原是私契約,今天是被政府所壟斷後才有此爭議的立場,轉而控訴政府在婚姻上的霸權干預;或是像邁可・桑德爾訴諸一種自然、機遇、甚至是訴諸一種不可預期上天恩賜。這些論述目前比較可以抽離原有的爭論僵局,甚至說不定在宗教反同的宗教原典裡,本身就含有「自然」、「機遇」、「上天的恩賜」等元素可作為反思。像我自己是傳統道家主義的擁護者:「無政府主義」、「自然」、「機遇」或「上天的恩賜」,都可以在傳統道家經典裡找到很有力量的主張。

希望萬物各得其所得,願台灣的同性戀者再也不因婚姻未平權,而面對許多社會福利、醫療權益、個人契約上總總的不便與困擾。這是我身為道家主義者,在今年最大的願望。

(文:梁靧;編審: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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