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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否定辯論的莊子還處處與人辯論 (上)

2017/7/7 — 11:37

2017 年立場科哲創版之初,掀起「濠梁之辯」的熱議,討論的文章依序有:立場科哲主編阿捷的《莊子與惠子誰辯贏了?》、哲普作家劉滿新的《莊子真的贏了嗎》、加州大學教授王偉雄的《「濠梁對話」試釋》、中大教授劉桂標的《也論莊子與惠施的魚樂之辯》。本文有意另立與此四篇完全不同的新說,並解答一般莊學閱讀者常見的疑惑:「為何否定辯論爭勝價值的莊子,還會處處與人辯論?」

墨家後學的「辯有勝」vs 莊學的「辯無勝」

一般認為莊子主張「辯無勝」,這使得「濠梁之辯」的解釋首先遭遇到一個問題:「辯論是否一定有勝負?」對此,莊子同時期的墨家後學,在《墨經》裡的立論可列為以下三點1

(1) 適當的辯論,是雙方針對同一對象的描述,一方採肯定、一方採否定,如此才成立。這種情況一定有一方會獲勝。

(例如:兩方視同一物,一方說:「這是牛。」另一方說:「這不是牛。」答案只可能「是牛」或「不是牛」其中一種,所以必有一方獲勝,是適當的辯論形式。)

(2) 如果雙方針對同一對象,是做出不同的肯定描述,這樣並不是適當的辯論。

(例如:兩方視同一物,一方說:「這是牛。」另一方說:「這是馬。」答案如果是牛或馬其中一種,那會有勝方;但答案也可能牛、馬都不是,那兩方皆不勝。所以說這種狀況形同雙方並沒有在辯論。)

(3) 如果雙方針對同一對象,所做出的描述,其實是相同的內容,只不過名稱不同,這樣並不是適當的辯論。

(例如:兩方視同一物,一方說:「這是狗。」另一方說:「這是犬。」但狗跟犬明明是同樣的事物,當該物是狗時,兩方皆勝;當該物不是狗時,兩方皆不勝。所以說這種狀況形同雙方並沒有在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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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言之,墨家後學認定,對同一對象的描述,雙方要各採取「肯定」與「否定」的狀態,如此「辯論」才成立。這在邏輯學上稱為「矛盾關係 (contradictory) 」。

「濠梁之辯」裡,莊子與惠施的立場明顯符合墨家後學的定義:一方採肯定、一方採否定。但問題是,莊子為何還主張「辯無勝」?這是因為莊子不理解「矛盾關係」的邏輯嗎?關於這點,我們要看莊子怎麼說,以下語譯《莊子‧齊物論》對辯論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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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我和你展開辯論,你贏我,我沒贏你,你的立場就對了嗎?我的立場就錯了嗎?我贏你,你不贏我,我的立場就對了嗎?你的立場就錯了嗎?難道會我們兩人的立場都是對的、又或都是不對的嗎?我和你在立場上彼此都不能夠相知了,而人們都總是囿於自身的蒙昧,我們又能讓誰來做裁決?使立場跟你相同的人來裁決嗎?既然跟你相同,又如何能裁決!使立場跟我相同的人來裁決嗎?既然跟我相同,又如何能裁決!使立場都不同於你我的人來裁決嗎?既然都不同於你我,又如何能裁決!使立場可同於你我的人來裁決嗎?既然能同於你我,又如何能裁決!如果我與你與大家,在立場上彼此都不能夠相知,又還能等待什麼其他的人呢?

很明顯,莊學的「辯無勝」並不像墨家,從邏輯意義上談起,而是從辯論的形式與社會意義來認定「辯論勝負沒有意義」:即便辯輸的一方,無法進一步舉證,甚至被辯到啞口無言,但不代表他的立場必然是錯,甚至在辯論上輸的一方還有可能堅持他仍然是對的。即便我們找了第三人來做裁決,裁決的結果也未必能代表真理。

面對辯論的勝負不一定能探求致真理,甚至詭辯與巧辯還有可能是獲勝的一方,莊子在前段落論述之後,提供的解決方案是回到「天倪」、「天鈞」。所謂「天倪」、「天鈞」,指的是依照不同事物自身的本然作為分界,以平等地對待他們。於此,莊子認為將會導出「兩行」的狀態。《莊子‧齊物論》說:「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兩行」便是對立的觀點其實兩方都可行,或者是說對立的兩方因為分界而隔開,各自行各自的,彼此互不相衝突、也互不需要爭辯。

不過要注意的是,「兩行」並不代表對立觀點之中違反客觀事實者也會被認可。如果有人在客觀事實上故意將「不可」巧辯為「可」、將「不然」曲解成「然」,而使得事實更加混淆,莊學對此舉貶得極低。在《莊子‧天地》與《莊子‧秋水》裡,以名家將堅硬與白色的性質不能同時存於石頭之上的詭辯(堅白論)為例,視這種詭辯是巧詐的小吏之技、短視的井蛙之見。

對於莊學來說,倘若人們的辯論試圖超出事物自身本有的分界,那將會破壞了「天鈞」的宗旨:

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莊子‧桑庚楚》

爭辯的人,總是辯論著難以爭辯的主張,若能知道停止爭辯在難以認知之處,那就剛好了。如果有人不是這樣,那天鈞會使他失敗。

從上述來看,莊學的立場並不反對辯論,只是認為辯論的勝負沒有意義,勝負不一定能反映真理,並認為辯論若能不超出人們所無法認知之處、不超出事物本然的分界,那麼辯論這行為還是可以的。

既然已處在辯論狀態了,那就永無止境地辯論下去吧!

王偉雄在《「濠梁對話」試釋》裡,主張這段在濠梁上的記載為「對話」而非「辯論」,因而將「濠梁之辯」正名為「濠梁對話」。他認為若著眼於「辯」、糾結於判斷誰勝誰負,反而會失其要旨。

究竟莊子會不會與人「辯論」,學界常見有兩種態度:

(1) 《莊子》反對辯論,「不辯」是莊學的宗旨。

(故而莊子在濠梁之上不是以辯論爭勝的態度來進行,在學界這種主張通常會將此段稱為「魚之樂」、「濠梁之遊」,而不稱之為「濠梁之辯」。)

(2) 《莊子》一書中本來就充滿矛盾,莊子反對辯論,卻又處處與人爭論。

(王博在《無奈與逍遙:莊子的心靈世界》中便認為,莊子不喜歡辯論,因而主張「辯無勝」,但莊子又是大辯論家,《莊子‧齊物論》就是與諸子百家相互舌戰之論,並將天下各種學說都給擺平了。2

筆者並不認同這兩種詮釋態度,從前述討論可知,莊子並不反對辯論,只要是不違反「天鈞」的巧辯,眾人相互辯論本屬常態。在《莊子》裡,我們只見到「不辯」是「聖人」的態度而已:

……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莊子‧齊物論》

…….聖人議而不辯,所以有分辨的,就有不分辨的;有辯論的,就有不辯論的。問:這是什麼意思?答:聖人把各種不同的對立都懷藏於胸,一般人則以辯論彰顯各自的主張。所以說:爭辯的人,總有自己所看不見的那一面。

在《莊子》之中有「聖人」、「真人」、「至人」、「神人」、「天人」等不同的理想人物,其各自的功能屬性有別。「聖人」在老莊裡,可視為理想統治者的代稱,聖人之不辯,不一定及於其他的理想人物。

有趣的是,我們並未看到莊子自我標舉為「聖人」或其他理想人物。莊子後學也未如《莊子‧天下》稱墨家標舉巨子為聖人的做法,來稱莊子為聖人。對於「聖人」與那些理想人物而言,莊子只是愛好相關學說的一個「凡人」而已,這點,從《莊子》談及的「辯論」可以看出些端倪。

《莊子》對「辯士」評價是:侷限於「談說之序」、是偏狹的「一曲之人」,只「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是不足以成為帝王、聖人,僅只能為人臣子的人。這是因為帝王、聖人從理想的統治形態上來說,應該要能兼容各方的立場,並調解衝突,不能只偏據某一方,臣子則紛陳各自不同的立場,待聖人調和,形成辯士事上、聖人蓄下的政治結構3。所以從聖人與辯士政治分工的角度來看,莊子雖以「聖人」描繪其理想統治者的形象,但不代表莊子個人就有成為統治者的企圖心。

在《莊子.至樂》的「莊子夢骷髏」寓言裡,莊子前去楚國的途中,對路旁的一個骷髏提出許多關於生死的辯難,骷髏在現實中不能言,於是託夢向莊子爭論,骷髏第一句對莊子的話便是:「子之談者似辯士。」這雖然是篇談生死一化的寓言,寓意成份比真實性來得重要,但也可看出莊子後學在論及莊子行跡時,「像是個辯士」是符合莊子形象的。

人生之生死、生活之醒夢、辯論之是非,都是人生之一化,他們都是人生之真實,就莊學的觀點來看,不應用其中一方來貶低另一方的價值。《莊子‧齊物論》裡緊接在「辯無勝」論述的結尾另有一句:「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這句可理解為:如果知道自己不得已要處於辯論狀態的話,那就忘卻生死、忘卻是非,永無止境地持續辯論下去吧!

我們不妨這麼說,如果實際社會尚未等待到「聖人」來調和各立場之是非,使對立者可「兩行」各得其所得。那在不得已要與對立的他者共處時,辯論是一個最不否定、最不脅迫對方、最不傷害對方的相處方式。

莊子所理解的辯論,並非西方公民社會機制下可做出意見裁定的辯論機制,莊子理解的辯論是雙方即便有所勝負,也難以就此改變對方的立場。很可能,辯輸的一方,仍認為裁判不公、甚至就算辯輸了也不代表立場不對。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不是違反「天鈞」的詭辯,雙方即便有所爭辯,不至於其中一方的立場與本然(天鈞)就會因此被消滅。用不以勝負蓋棺論定、用無止境的辯論來相處,至少讓我們更有機會能等到「兩行」世界被落實的一天。

所謂的「寓諸無竟」,在《莊子‧齊物論》的「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段落裡除了談辯論之是非,也談生活之醒夢。所寓託之無盡,可以諸如是辯論正反立場之一方、也可是清醒與夢境之一方。沒有哪一方的價值必高過於另一方,也不強求一旦意識到是在作夢,我們就得要清醒不可。於是,我們可以說:「既然知道自己在作夢,那就持續作夢下去」便是當辯士只侷限於其自身「一曲之見」的立場時,還能據理力爭的浪漫註腳。

註腳

至於無止境的辯論該如何呈現,筆者認為「濠梁之辯」的記載很好地呈現了這一點。下篇筆者將借立場科哲對「濠梁之辯」的各方討論,來說明莊子的立場。

[1] 關於《墨經》當中關於「辯」可成立的原文與詳細解釋,可參考王冬珍:〈墨家辯術新義〉,刊載於《教學與研究》第 2 期, 1980 年 6 月,頁 55~58 。

[2] 王博:《無奈與逍遙:莊子的心靈世界》,北京:華夏, 2007 年 4 月,頁 14~16 。

[3]《莊子.徐無鬼》:「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莊子‧天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禮法度數,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參見王叔岷:《莊子校詮》,台北:中研院史語所,1988年3月,頁 482~484 、 936~9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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