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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自主 — 讀《小王子》

2017/7/20 — 11:22

小王子離開玫瑰後,玫瑰怎麼辦?

這是所有讀者都關心的問題。

聖修伯里沒有告訴我們答案。但根據書中描述,情況似乎並不樂觀:沒有了小王子的照顧,玫瑰很可能就會在傷心無助中枯萎,然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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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那些可怕的猴麵包樹。(見《小王子》第五章)這些樹長得很快,而且身軀龐大,如果不在幼苗時將它們連根拔掉,不用多久,它們就會「盤據整個行星,樹根會刺穿行星。而且,要是行星太小,猴麵包樹又太多,它們就會害行星爆炸的。」小王子走後,再沒有人天天打理 B612,這個災難似乎難以避免。

小王子其實很清楚這點,所以他在沙漠中遇到飛機師時,第一件事就是懇求飛機師為他畫一隻綿羊,因為綿羊可以吃掉猴麵包樹的樹苗,從而保護玫瑰。但這已經太遲,因為當小王子意識到這點時,他已離開小行星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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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聖修伯里筆下的玫瑰,是個嬌氣、柔弱和十分依賴的人(這裏讓我們假定,玫瑰是女性的象徵)。打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玫瑰就已習慣小王子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幫她澆水,為她除蟲,替她用屏風擋風,晚上還要將她放進罩子保暖。可以想像,這樣的玫瑰沒有了小王子,肯定感到極度徬徨孤獨,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

事實上,這也是小王子的擔憂。他離開小行星後,開始意識到他的不顧而去會對玫瑰帶來極大傷害,因而感到十分歉疚,乃至去到最後終於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回到玫瑰身邊,一盡照顧她的責任。而這,亦正是他選擇被毒蛇咬的主因。

玫瑰只能有一種結局?

這就是玫瑰的命運嗎?為什麼小王子,以至我們這些關心玫瑰的讀者,都認定玫瑰只能有這樣一種結局?

原因很簡單:因為玫瑰是弱者──又或者準確一點說,我們認定玫瑰是弱者。細心的讀者當會留意到,書中的小王子和玫瑰,其實有些頗為清楚的性別定型:小王子堅強、主動、獨立、照顧人、追求智慧,而玫瑰柔弱、被動、依賴、等人照顧、既虛榮又愛美。

這些定型是誰賦予的?當然是作者聖修伯里,同時也是我們這些讀者。

我們這樣看玫瑰,因此玫瑰就有了這樣的命運。

我們生活在文化之中,很容易就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接受某種男性應該怎樣、女性理當如何的角色定型,並用這種定型來理解自身和評斷別人,然後共同加強和鞏固這種看性別的方式,再套用到每個特定的男人和女人身上。

性別定型不是某個人的主觀喜好,而是社會通過各種複雜運作,例如制度設置、學校教育和大眾傳播,逐漸形成的某種想像,然後通過這種想像產生出來的某種集體規範。規範帶來的約束力,往往不是通過強制,而是利用各種精妙的潛移默化,令個體在生活中,自然地、不加抗拒地,甚至不加反思地接受和迎合這種性別觀的要求。

「生為男人,就該這樣」,又或「既為女生,自當如此」,是最為常見的表達形式。例如,男子漢就該志在四方,所以小王子的出走是理應如此;至於女子,則應乖乖在家相夫教子,不要有在外面的世界和男人爭一片天空的非份之想。

這些說法聰明之處,是將本來明明是特定社會加諸於人的特定性別想像,說成是人的普遍本質,因此具有某種不證自明的權威。如果你不服從,就是錯的,就該受到四面八方的壓力。這些壓力,來自你的家人、朋友、公司、媒體和無處不在的世俗眼光。

因此,如果玫瑰接受了那種生為女人便應如此的定型,並認定自己一生就該是個弱者;那麼在小王子離開以後,她很可能就只能終日以淚洗臉,又或每天對着落日無望地等,並說服自己這是她身為女子唯一可做之事。

玫瑰,其實有另一種活著的可能。

玫瑰的堅強

為什麼呢?因為小王子的告別,可以是個難得的機會,讓玫瑰學會獨立生活。這不是我的胡亂猜測。讀者或會記得書中第九章,當玫瑰知道小王子要走時,雖然傷心不捨,但卻沒有驚惶失措,也沒有哀求小王子留下來,而是說了以下一番話:

「你要快快樂樂的……別管這個罩子,我再也用不着了。」

「可是風……」

「我感冒沒這麼嚴重……夜裏的涼風對我才有好處。我是一朵花兒啊。」

「可是蟲子野獸 ……」

「我想跟蝴蝶交往,就得忍受兩三條毛毛蟲。據說蝴蝶好美好美。否則誰來探訪我呢?到時候你,你啊,已經遠在天邊。至於大型野獸嘛,我一點都不怕。我也有鋒利的爪子呢。」

這是玫瑰和小王子最後的對話,裏面暗藏了玫瑰對小王子最大的不捨和最深的愛。她這樣說,既是出於保護自己的自尊,也是想小王子走得安心,不要有太多的歉疚。但這裏,我們也可以有另一種解讀,就是玫瑰的確遠較小王子想像的要堅強。她的堅強,平時不表露出來,但到了離別一刻,她很想小王子知道,她是有能力照顧自己的。

玫瑰說,她不怕風,不怕蟲,甚至不怕野獸。玫瑰當然知道,這些對她都是很大的挑戰,但她有信心,即使小王子不在,她也能慢慢學會好好應對。

玫瑰是了不起的。在此之前,玫瑰給人的印象,是弱不禁風和完全依賴的,以至於讀者會認為,離開了小王子,玫瑰根本沒辦法活下去。然而,出乎小王子和讀者的意料,玫瑰在她的人生最艱難的時刻,不僅沒有要求小王子為她留下任何東西,甚至連原來的保護罩也不再需要。

玫瑰在這裏,表現出一種此前不曾有過的獨立精神。她不僅在告訴小王子,同時也在告訴自己:從今以後,我不會再依賴任何人,我要走自己的路。

更值得留意的是,從這段話我們可見到,玫瑰開始意識到,小王子其實不是她生命中的唯一,她還可以有其他追求,例如和蝴蝶做朋友,因為據說蝴蝶很美,而玫瑰喜歡美的東西。

如果這不是玫瑰故意說來氣小王子又或是維護自己尊嚴的話,那麼這意味着三點。

第一,小王子不再是玫瑰的人生座標,她不會再用小王子是否喜歡來決定自己要做什麼。她開始懂得問:我喜歡什麼?

第二,她開始有獨立於小王子的欲望,並勇於承認自己的欲望,同時能提出理由來為自己的欲望辯護。

第三,她不再被動地等着別人來愛,而是敢於去追求自己所愛,即使為此付出代價也願意承受。

玫瑰的覺悟與自省

如果這種解讀合理,那麼在和小王子分手的剎那,玫瑰成了一個自主的人。自主的人,在身體上和精神上,都不依賴和屈從於別人,有能力和有信心去規劃和追求自己的人生,並在各種問題上為自己作出決定,且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自主的人,是自己人生的作者。

在此點上,小王子在分手當下及其後,似乎對玫瑰都沒有足夠的理解。這種不理解,並非因為小王子不愛玫瑰,而是因為他仍然停留在原來的性別框架去看待玫瑰。他也許始終覺得,玫瑰既是女子,自然應該被人照顧,又或留在原點等他,而不可能有自己自主的生活。聰慧如小王子,也有他的限制。

看到這裏,有讀者或會抱怨,小王子和玫瑰這麼浪漫的愛情故事,都給我這種解讀破壞殆盡了。在這些讀者眼中,玫瑰就該從一而終地等着小王子回來;即使小王子不回來,玫瑰也該一直等下去,直到老死。只有這樣,才是真正偉大的堅貞的動人的愛情。

問題是──這是誰的愛情呢?

玫瑰的生命是玫瑰的,是她一天一天活出自己人生的模樣,一點一滴體會箇中的悲喜哀樂,有誰能夠以愛情之名,剝奪玫瑰追求屬於自己幸福的權利?沒有!作為獨立自主的個體,沒有人生下來就該是別人的附庸,又或為了滿足他人期望而活着不是自己由衷認可的人生。

玫瑰活得好不好,必須從她自己生命的觀點來看。

如果小王子可以有自己的夢想,玫瑰同樣可以有自己的夢想;如果小王子可以四處遊歷結交新的朋友,玫瑰同樣可以自由探索結交新的朋友。如果有人說,僅僅因為小王子是男性而玫瑰是女性,所以就應得截然不同的對待以及承受不同眼光的審視,那麼我會說,這是性別歧視。

有心的讀者或會問,玫瑰的轉變,到底如何產生?這會否過於戲劇性了一點?

表面上看,這純粹是由於小王子的離開而迫使玫瑰不得不作出的倉卒應對。如果小王子不走,也許玫瑰就會一直安於做原來的自己,不會對生活有任何質疑。

這是很正常的猜想。但我們要知道,小王子的離開,最多也只是促成玫瑰轉變的必要條件之一。原因很簡單:如果沒有自身的覺悟,即使小王子走了,玫瑰恐怕仍然會受到原來那種性別定型的支配。

覺悟是怎麼來的呢?這個問題很重要,可惜聖修伯里沒有討論。

試想想,既然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那麼兩性理應受到公平對待,現實卻是即使去到今天,在大部分社會,女性仍然受到形形色色的歧視和壓迫。造成歧視和壓迫的一個主因,正是社會加諸於女性身上種種不合理的角色。如果玫瑰們對於這些角色沒有足夠反思,便很難從這些根深柢固的約束中解放出來,繼而看到女性自主的可能。

換言之,玫瑰的轉變,如果放在真實世界,其實不可能偶然產生,而必然是玫瑰對自我和社會有過充分反思後而有的重要覺悟。這是一種道德覺悟,因為她必須基於某些道德價值而對當下的生活作出深刻自省,然後在此基礎上走出原來的世界。

我認為,在這些價值中,最重要的是玫瑰覺悟到兩性平等以及個人自主的重要。這種覺悟,是從父權社會走向兩性平等和女性解放重要的一步。

小王子走後,玫瑰怎麼辦?──這是我們最初的問題。

我們或許可以放心,因為玫瑰能夠活得比我們想像的好。她會更獨立、更自信、更能經歷風雨,甚至還會認識新的朋友,建立新的關係。

那些猴麵包樹呢?我相信聰明如玫瑰,一定會想到方法應付,好好保護她的小星球。不過,退一步去想,最後即使真的沒辦法,我們也不必特別哀傷,大自然有它自己的規律。花開有時,花落有時,最重要是玫瑰用心活出了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花季。

玫瑰沒有辜負小王子,更加沒有辜負自己。她沒有機會遇到狐狸,不曾知道馴服的概念,但她同樣可以用她的生命,活出馴服的意義。

(編按:文章收於《小王子的領悟》新版(中文大學出版社),並首發於《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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