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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牆頭草與遺憾還諸天地

2017/9/28 — 12:04

哲學議題相當多,它們彼此之間的差異性也非常大。從數學哲學到文化哲學、從先蘇先秦到後現代、從非洲哲學到中南美洲解放神學...這些領域已經夠讓人頭疼地廣,更不用說其中所涉及的議題,為數多到讓人瞠目結舌。難怪有人說,哲學應自成一學院,哲學如僅僅以一系所安置之,是讓大人穿嬰兒衣了。不過這些都是其次的事。

對我來說,哲學包山包海的大尺寸所造成的困擾,主要來自於它也關心人世間的事。

哲學議題少有定論,讓人有八分滿意的結論都屬罕見。常見的情形是:採取 A 立場,縱然有優點,但是也有一些尚無法克服的缺點,但是,採取反對 A 的立場,也具有一些優點和一些無可否認的缺點。如果僅僅是智性上的討論,這種沒有明快、決定性結論的情形,不會產生立即而嚴重的後果,我想,它至多導致(智性上的)懷疑論、相對主義或對哲學的失望,有時候,非但不會如此,反而會正面地讓人產生智性上的進展以及智德上的成長(如容忍多元、承認自己的可錯誤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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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哲學的大尺寸使得它不僅關心抽象的議題,它還關心人世間的議題,不僅如此,它還常常以一種入世的方式關心人世間的議題。這時候,哲學討論的不確定性或缺乏決定性理由等等情形,看起來會造成不少困擾。

以廢死為例子。我不是專家,但以我所知的理由,我會傾向反對死刑,但是對於支持死刑的好理由,我不僅現在無法一一反駁,在可見的未來,大約也無法做到。我相信,支持死刑的哲學家也無法徹底駁斥掉反對死刑的好理由。所以,就一個意思下,我們處在一個僵局上。不過,經過理性的論辯,這個僵局看起來被哲學演進成一個「有智慧深度」的僵局,不再只是充滿情緒與暴力的原始對峙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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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事實上,人世間事總比想像的要複雜一些。在哲學思辨的世界中,甚至在象牙塔式的大學世界中,為了追求盡量的完美,我們可以持續討論,不冒進採取最後的立場,讓智性的對峙持續存在。在智性的對峙中,我們可以採取假裝的、暫時的立場,甚至成為隨著理性而改變立場的牆頭草(這種牆頭草在哲學上是種美德象徵)。

但是,在真實世界中,不易找到這種理性牆頭草空間。在智性上,你可以有條件式的支持某種主張,哲學思考的終點可以是另一個哲學思考。在現實世界中,對於許多議題的哲學思考不能僅僅終止於哲學思考,哲學思考的終點是行動,而此一的行動本身不是條件式的,它是乾乾脆脆的行動本身,例如,你不是支持廢死,就是不支持廢死。你可以選擇的是這個世界給你的選擇項,在現實世界的選擇中,條件是世界給定的,不是你以想像加以設定的。世界不會為你停止,你的思考、衡量必須在某一個時間點上停止,決定必須被做出來,你不能說,某些假想條件還未滿足,所以你拒絕選擇(而,選擇不行動也是一種行動)。(當然,之後選擇可以與先前的選擇不同,但是,每當作出一個選擇就是做出一個選擇。)

於是善於哲學思考的人,好像容易在現實世界中陷入一個困局:他知道他的哲學思辨還未完善,但是他必須選擇立場、作出行動。除了「哲學思考雖然不能讓你百分之一百確定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它還是可以幫助你權衡哪一個選擇是較好的」的理由之外,針對現實世界中的議題進行哲學思考還有甚麼好處?我認為還有一個:

經過大夥理性的反覆思辯,縱非完美,一個人現在決定選擇 A 來行動。這個「個人」的選擇若有錯誤,錯在「大家」智性上的限制或怠惰。注意,這不是「若有錯,你不能怪我壞,只能怪我笨」這種低程度的遁詞。這是說,經過充分的大眾理性討論,當決定的時機來臨,大家各自做了決定,其中若有錯,你不能怪個人的壞,只能怪大家在智性上的限制。這好像,一個人越是努力過,他越有資格將失敗視為遺憾,還諸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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