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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反動物權益到動物神學 真的是神學指導倫理道德嗎

2017/4/11 — 10:24

神賜福給挪亞和他的兒子,對他們說:你們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凡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都必驚恐、懼怕你們;連地上一切的昆蟲,並海裡一切的魚,都交付你們的手。凡活著的動物,都可以作你們的食物,這一切我都賜給你們如同菜蔬一樣。—《創世紀》9 : 1-3

多瑪斯.阿奎那反對動物權益

動物有基本權益嗎?基督徒不應該吃動物?動物能獲得救贖?如果把這些問題放在半個世紀前,神學的答案顯然都是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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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中世紀,譽為最重要的基督教神學家,多瑪斯.阿奎那 (Saint Thomas Aquinas) 便主張人類取用動物是完全合理。

阿奎那在《神學大全》一書,論證動物沒有理性與自由,不能主宰自身行為。在宇宙中,牠們只是次要的組成部分,不能領會整全的完善者(神),它們的存在只是為了人的利益而存在。因此,人類取用動物是合乎基督教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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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那在此書中更運用他典型的正反論題敍述方式,反駁異見者的觀點。他先指出異見者認為基督教包含「謀殺是一種犯罪」這一基本教義,所以殺死動物是罪惡。然後他透過「理性」這個概念將人類與動物加以區分,主張奧古斯丁的「你們不要殺戮」只是指不要殺人而已,並不包括樹木與無理性的動物。

阿奎那更引用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觀點,指出只要是為了達到事物存在的本來目的而利用該事物,便屬無罪。《創世紀》9 : 1-3 便明確提到,動物之所以有生命,完全是為了人類而活。因此,如果人利用動物達到人類的利益,絕不是不合法。

阿奎那認為基督教關於動物待遇的唯一要求,是不能殘忍對待動物,但這絕非因為對動物本身的考慮緣故,而僅僅是因為人們對待動物殘忍思維與方式,將會轉移到對待其他人身上。這種觀點與哲學家康德非常相似,兩人都認為人們之所以要善待動物,實情目的都是為了人,因為對待動物殘忍也很可能對他人殘忍。

動物神學的興起

阿奎那的這種神學觀點統治了基督教近千年歷史,也曾經深深影響西方思想對動物對待的理解。直至 1975 年,哲學家 Peter Singer 出版《動物解放》一書,迅速引發西方動物權益思潮。不只西方許多世俗人士受到這股思潮影響,連不少信徒也成為捍衛動物權益的中堅份子。

世俗對動物權益愈來愈關注;然而,傳統基督教義對動物的忽視,卻成為這班信徒最為尷尬的地方。基督教不像(某些)佛教般要求信徒不能殺生;在信仰裡最為關鍵的救贖問題上,動物也絲毫沒有位置。

於是,動物神學便開始應運而生。先鋒部隊由神學家安德魯‧林基 (Andrew Linzey) 領軍。他在《動物解放》出版後的翌年,就出版《動物權利:一個基督教視角 (Animal Rights: A Christian Perspective) 》一書,開始建構動物神學與福音。

現今許多動物神學的論點都來自於林基的觀點。他的《動物福音 (Animal Gospel) 》更成為動物神學的經典必讀之作。林基主張動物也會無辜受苦。雖然人與動物是從屬關係,但基督徒應該善用上帝給予我們管治萬物的權利,秉持著基督在世時關心弱勢社群的精神,站在備受殘害的動物族群之中,為他們發聲。

然而,聖經之中支持動物權益的觀點實情非常之少。動物神學的捍衛者主要援引以下幾個段落為理由:

「豺狼將與羔羊共處,虎豹與小山羊同宿,牛犢和幼獅一同飼養,一個幼童即可帶領牠們。母牛和母熊將一起牧放,牠們的幼雛將一同伏臥,獅子將與牛一樣吃草,吃奶的嬰兒將遊戲於蝮蛇的洞口,斷奶的幼童將伸手探入毒蛇的窩穴。」──《以賽亞書》11:6-10

「你當為啞巴開口,為一切孤獨的伸冤。」──《以賽亞書》31:8

「地與海並樹,你們不可傷害。」—《啟示錄》7:3

動物神學的新領軍人物包克漢 (Richard Bauckham) 與米勒 (Daniel Miller) 更引用上典,進一步主張人與萬物(動物)為一體,動物甚至有獲得救贖的可能。

動物神學反映的是什麼?

這就是簡要的動物神學發展史。

當我們站在歷史的角度觀察動物神學的興起與轉向,能發現什麼重要現象?在我看來,這反映了部分神學研究的模稜兩可與任意性。

如其說動物神學為動物權益提供額外的合理理由,不如說現今世俗對動物權益的關注熱情,產生了信仰危機:假如一名基督徒深愛動物,又怎樣面對「動物無法獲得救贖」這一統治了近千年的神學教義?

假如讀者深入閱讀這些動物神學論說,又同時知悉哲學家 Peter Singer 與 Tom Regan 的動物倫理觀點,不難發現動物神學許多論說基本上都是來自於後兩者哲學家的觀點。兩者唯一的差異只是,動物神學家必須援引聖經來支持自己信仰的上帝真的有捍衛與救贖動物的意圖。

這不禁令人思疑,到底是動物神學為我們提供了倫理理由;還是反過來,世俗的倫理觀點為動物神學立下了根基?許多宗教人士與神學家一直認為宗教為道德倫理提供了恰當的指引方向;但從歷史的考域來看,情況可能恰恰相反。像近年新興起的生態神學,當中也正是因世俗環保議題而引發;生態神學也顯然從生態倫理學中尋找了許多思想元素。或許有一天,神學家也會找到宗教理由支持現今信徒萬萬想不到的主張。

也許有人認為,動物神學至少為信徒提供額外的理由捍衛動物權益。問題是,這種「信仰理由」真的可稱作「理由」嗎?如果所謂「信仰理由」只是指聖經給予的指導,為什麼這種指導能構成「理由」,證成動物權益的合理性?其中的合理基礎是什麼?

也許有些信徒相信神旨論,即道德對錯來自於神的旨令。所以「信仰」能夠構成道德理由。但神旨論真的能成立嗎?這便屬後設倫理學的大問題了。

參考資料

Peter Singer & Tom Regan Edited. Animal Rights and Human Obligations (1976)
多瑪斯.阿奎那:《神學大全(第九冊:論智德與義德)》,第六十四題<是不是不可殺死任何生物>,中華道明會/碧岳學社聯合出版
香港浸會大學網站:靈性傳統.全球生態.香港環境:《動物神學的光譜》
林麗盈:《安德魯.林基動物神學初探:從聖經看人類與動物的關係》
胡志偉牧師:《本週評論:再思動物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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