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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Plantinga 的宗教知識論

2017/11/6 — 10:55

Alvin Plantinga

Alvin Plantinga

今天碰巧在兩個場合跟朋友說起被譽為當代最著名的基督徒宗教哲學家 Plantinga ,那麼就讓我扼要地整理幾個重點給各位了解其思想梗概。

一,

Plantinga 認為人的信念系統裡總有一些信念是無法或毋須經由其他自己的信念去證明的。那些叫基礎信念(basic beliefs)。例如你看到窗外有藍天,或你相信 modus ponens  (if p then q, p, therefore q.) 是正確推論的,這些信念是無法或毋須經由其他自己的信念去證明的。這個想法並不是他獨有的,很多知識論學者也有相同看法,接受這類知識結構特性的人,叫做基礎主義者 (foundationalists) ,與之不同的有一種叫做融貫主義者 (coherentists) ,他們不認為我們的信念係統裡有一類特別的信念,具有基礎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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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ntinga 其中一個貢獻是,他認為「我相信上帝存在」、「在觀看大自然時我感受上帝的臨在」之類的宗教信念裡,至少有一些可以是基礎信念,因此不必獲得證明後才能初步地理性地 (prima facie rational) 持守。在他以前,很多有關上帝是否存在的辯論都假定了宗教信念必定不是基礎信念 — 即一個人必須要能夠提供證據指證上帝存在(準確點說是支持上帝的證據要強過不支持上帝的證據),他才能理性地如此相信。

Plantinga 另一個貢獻是他指出,那些不能用其他信念來證明的基礎信念之所以會是初步地理性的,皆因基礎信念是由一個正確地運作的認知功能 (a properly functioning cognitive system) 所產生。例如,那個「窗外有藍天」的信念為甚麼是初步地理性的信念?難道你不可以是瘋漢,或吃了一粒迷幻藥,令你有幻覺以為窗外有藍天?Plantinga 認為,如果你有一個正確地運作的認知功能,你持有那個信念就會是初步地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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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 Plantinga 又指出,基督教相信上帝創造人類時,計劃了祂要與人溝通和建立關係,因此,基督教相信人類有一個認知上帝的能力。當然,那能力可以是很微弱和已被罪惡破損的,就如有些人相信「冥冥中有主宰」但卻不知誰才是真正的神。

把上述幾點放在一起, Plantinga 便能推出,基督徒的宗教信念可以是初步地理性的基礎信念,人們不須經過證據式辯論也能初步地理性地相信那些東西。

二,

我見過不少信徒(包括神學界或護教圈子裡的人)談 Plantinga 時,掌握得不準確。例如有些人認為 Plantinga 支持融貫主義。但如果是這樣,他根本就不相信有基礎信念這回事!有些人會認為 Plantinga 認同人們可理性地相信不同的東西,例如你有你信的宗教,我有我信的宗教,大家都有道理。然而,不是任何宗教在其教義內都會說人類有(少許)能力認識那宗教的神明;又如果基督教是真的,上帝真的存在,祂才不會在人類認知功能裡加入認知其他神明的能力呢。因此,基督教不用認可其他宗教的基礎信念是理性的。

又有些人會認為, Plantinga 令他們可以拒絕理會無神論者提出的所有理性批評,於是開展了一種後現代或反基礎主義式的基督教知識論,又或簡單點說,總之自己的基督教信念可以自圓其說就足夠,算是理性的了。這也是不準確的。首先, Plantinga 還是在一個基礎主義的知識論裡建構他這些觀點。另外,他並沒有排除基督徒可以不恰當地產生宗教信念的可能性,因此不是所有宗教信念皆是理性的(例如很多信徒拍拖時都會說對方是上帝的安排,但那可以只是一廂情願的想當然)。還有,就算一個基礎信念是理性的,那個理性也只是初步的理性,即可以被其他更有力的證據和理由推翻。例如我們的五官經驗傾向認為地球是平的(平日走路時不正是覺得地是平坦的嗎?這很合理吧),但經過更多更複雜的觀察和知識累積,我們明白到要推翻這信念,改為相信地球是球體。

三,

大體上,不多了解第一節講的當代知識論背景的人,會容易犯第二節講的誤解。無疑, Plantinga 本人的基督教信仰是挺保守的,但他的理論並不至於會認為基督教信仰的合理性主要建立於自圓其說的能力,當 Plantinga 說宗教信念也可以是理性的,那亦不暗示任何基督徒的宗教信念都是理性的,最後,他的理論亦不會認為理性的基礎宗教信念無法被其他證據理性地挑戰。

這樣看來,他好像沒有證明了很多重要的東西,尤其是,那些無神論者的挑戰,很多仍然是要面對的。誠然,有一些比較關注舊式宗哲辯論進路的天主教學者覺得 Plantinga 弄了那麼多東西出來,但卻在上帝存在的證據問題上沒有幫助到甚麼。公平點說,其實 Plantinga 的貢獻還是有的,主要是他回應了當代專業哲學界裡的宗哲辯論,指出典型的那個進路在知識論以及在「信心與理性」這類課題上站不住腳。他的創見改變了一整代宗哲學者的討論方向,以致現在的宗教哲學課本或入門書總會有一章要談他這類觀點;而且,這個創見建基於當代知識論圈子裡有關 epistemic justification 的辯論,走 externalism 的路線,成為表表者之一,因此可謂一石二鳥,在兩個哲學範圍裡都有貢獻。這樣的思想貢獻是重大的。但對學界以外的人來說,那就好像不太切身,因為,當一般信徒不理會當代哲學的紛爭,再加上沒有上述誤解,Plantinga 的觀點來來去去便只有一個主要信息:基督徒持守他們某些宗教信念時,即使未進行正反辯論,仍可以是理性的。

若要了解 Plantinga 這方面的思想,須閱讀他的三冊著作 — Warrant the Current Debate (1993), Warrant and Proper Function (1993), Warranted Christian Belief (2000) ,合共逾千頁。他在去年出版了一本 144 頁的小書 Knowledge and Christian Belief (2015) ,我未有機會拜讀,但我認為沒有甚麼可能在那麼短的篇幅裡交代得恰當,因此不鼓勵讀者倚靠那本書來了解他的思想。有些基督徒學者只會集中看 Warranted Christian Belief ,這是可理解的,因為三冊的篇幅太多了,而且前兩冊純粹談知識論,與基督教沒有直接關係。然而,正如我上面所說,他的思想其實與當代知識論關係十分密切,若不讀前兩冊,便會掌握不準其思想背景,容易出現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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