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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絮語:Ingmar Bergman

2017/7/30 — 10:24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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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gmar Bergman 逝世十年,聽說他的自傳《魔幻燈籠》 終於譯成了中文。要看懂 Bergman ,首先還是要讀《魔幻燈籠》 這本書。又或許,即使不看他的電影,也值得讀讀這本書。

Bergman 的電影向來被標籤為哲學電影,而且是屬於艱澀難明那種。晦澀的或許不是內容本身,而是背後的脈絡,和詮釋學的爭論。怎樣才算是哲學電影? Bergman 讀過維根斯坦和拉康,卻又說那是徒勞無功的閱讀經驗1;亦讀過沙特和卡繆2,以至不少評論家嘗試以存在主義的角度詮釋 Bergman 的電影3

十年過去, Bergman 的電影仍然值得一再細看。或許,不但是細看;還是一邊啃著二手文獻細看。可是,現代人的生活節奏也太快,快得連細看電影的能力也快將失去,一部電影彷彿能化約成七分鐘的劇情簡述。那就別說細讀背後的哲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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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二手文獻,便恍然發現,以精神分析、或存在主義的角度解讀 Bergman 的電影,或許是空洞的。畢竟,如果只是讀過一點存在主義、以探索存在的本質為題創作,便是存在主義者的話,實在是過於廉價。

Ingmar Bergman 逝世十年,連《魔幻燈籠》 也譯成了中文,我想,動筆寫一下中文的詮釋學簡介,大概還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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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gman 花了六十年在電影上,連同記錄片和電視電影,拍攝過的作品超過六十部。所謂「 Bergman 的電影」,是由代表著不同時期的精神面貌,編織而成的概念。

從五十年代,以《第七封印》和《野草莓》為主的「黑暗樂觀主義」時期4,到其後的「形而上三部曲」5(《猶在鏡中》,《冬之光》,和《沉默》), Bergman 的電影主題圍繞著生命的困惑,和對困惑的反思 ── 宗教和神往往成了探索的起點。

在《第七封印》裡, Bergman 講述聖經《啟示錄》第八章中「羔羊揭開第七個印的時候,天上寂靜無聲,約半小時。」也就是說,最後審判開始了,而神卻沉默不語。到了三部曲, Bergman 更是明確的以「神的沉默」為題:就像《冬之光》中男主角說:「神的沉默不是更糟糕嗎?」和最終以「沉默」為電影命名。但在疑惑和反思後,主角們似乎都得到了某種解放。也就是說,世界是黑暗的,但黑暗背後不是虛無。

在三部曲後, Bergman 的電影更強調生命的絕望和孤獨,從《假面》後的二十年間,樂觀主義似乎消失無蹤了。轉向的本身也是有趣的。就如 Bergman 自述,《假面》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作品,也是他第一次隨心所欲,不考慮商業因素6。這是大眾品味(或意識形態品味)與個人品味的矛盾,亦是很多藝術家在創作時的困擾。

再細心一看,這困惑早見於《第七封印》。電影中,一個畫家為教堂繪畫著末世啟示,說道:「至少,在瘟疫殺死我之前,我需要賺錢為生。」因此,為了達到宗教機構的需求,他要提醒人們死亡的可怕。有評論家認為,《第七封印》是對「宗教作為團體」的批判,畫家選擇跟隨宗教的指示,是放棄了人的自由意志7

一些觀眾天推進一步,似是從《第七封印》的這一幕找到了沙特「存在先於本質」的影子。沙特把存有 (being) 作兩種區分:「在己存有 (being-in-itself) 」與「為己存有 (being-for-itself) 」。人作為具有意識的「為己存有」,必需以自己的意志創造自己:「 Man is nothing else but that which he makes of himself . . . man willonly attain existence when he is what he purposes to be 8。」當畫家按把宗教的意志架在自己的意志之上,他是放棄了自由。《野草莓》似乎也貫徹了這套思想。

然而, Bergman 或許只是想透過這一幕,隱晦地批評了藝術機構和大眾品味。又或許說,單純根據電影文本的話,似乎有多種解讀方式。例如,有學者採用精神分析的進路,把《野草莓》中的 Evald 看作是 Bergman 的自我投射,表達他對父親的態度9

其後, Bergman 拍攝了一部關於他母親的電影《卡琳的面孔》;又寫了關於童年回憶的自傳《魔幻燈籠》,和關於電影拍攝的回憶錄《影像:電影在我的生命》;以及其後九十年代,寫了幾個關於他父母親的、由他兒子執導的劇本:《善意的背叛》,《生於星期天》,和《私人談話》,似乎進一步印證了上述精神分析的論述。更明顯的例子是,在《芬妮和亞歷山大》中小主人公亞歷山大受到體罰,對應了 Bergman 在自傳《魔幻燈籠》描述的童年回憶10。 Bergman 承認這些童年回憶對他影響深遠,而《狼之時刻》更是直接地描寫了體罰和人格建構的關係。

然而,單純看電影文本,以精神分析的方式詮釋電影,或許是粗淺的。就如 Susan Sontag 批評以弗洛伊德式的詮釋角度解讀 Bergman 的《沉默》11

所以,絮叨一輪後,我們應怎麼詮釋 Bergman ?其實,他本人就曾經在《野草莓》的電影筆記裡說:「就哲學而言,有一本影響我很深的書: Eino Kaila 的《人格心理學》。根據他的論旨,人嚴格的按需求而活。需求有負面的,也有正面的。這個論旨可謂驚天動地,但卻又非常正確12。」某些學者就根據這條線索,把 Bergman 的電影放到 EinoKalia 的哲學和心理學框架上13

在一方面, Kalia的 心理學是反弗洛伊德式的14;而在另一方面, Kalia 的心理學有解釋童年陰影的部分15: Bergman 以童年回憶為題材,很有可能是對閱讀 Kalia 心理學的結果。也就是說,在詮釋 Bergman 電影時,或許根本用不著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

有如 Bergman 說:「人嚴格的按需求而活。」他的電影以此為中心,並以不同的角度切入,探索人的心理,和人對欲望與需求的回應。這種需求或具普遍性,就如在歐洲文化的傳統上,人的生命往往與罪和救贖連結,人因此對神的聲音有所需求,亦害怕神的沉默。另一方面,需求或是個人層面的: Bergman 六十年代後的電影似乎更著重這個層面。這種對需求的重視,使得嚴謹和認真的觀眾需要讀讀 Kalia 的心理學理論。

根據 Kaila 的心理學論旨,需求是唯一有效的精神推動力,而人必然地在基本欲望 (basic appetites) 和精神需求 (spiritual desires) 之間作取捨。精神需求是高級和神聖的。在另一方面,需求不一定是理性的,情況就如《狐狸與葡萄》,吃不到的葡萄當然是酸的:在某些情況下,人必須建立一個錯誤、非理性的信念,使得自己需求、或不再需求某些東西16。對 Kalia 而言,基督教就是一種非理性的妄想17

以《第七封印》為例,那位宗教畫家彷彿就說明了對生存,和追求真理兩種需求之間的矛盾。同時,教徒們以神的名義把一個十四歲的女孩燒死,想說的就是宗教非理性的妄想。

參考資料

Aristarco, G. (1966). Bergman et Kierkegaard.ÉtudesCinématographiques 46–7: 15–30.
Bergman, I. (1970). Wild Strawberries: A Film by Ingmar Bergman. London: Lorrimer.
──(1973). Bergman on Bergman: Interviews with Ingmar Bergman. T. Manns, J. Sima, & S. Björkman(Eds.). New York: Da Capo.
── (1989). The Magic Lantern.J. Tate (Trans.). New York: Penguin Books.
── (1994). Images: My Life in Film. New York: Arcade Publishing.
Blake, R. A. (1978).The Lutheran Milieu of the Films of Ingmar Bergman. New York: Arno Press.
Cohn, B. (1970).Connaissance de la voie, Positif121: 34–40.
Gado, F. (1987). The Passion of Ingmar Bergman.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Hubner, L. (2007). Films of Ingmar Bergman: Illusions of Light and Darkness. Place of publication not identified: Palgrave Macmillan.
Kaila, E. (1934) Personalisuus, Helsinki: Otava.
Kalin, J. (2003). The Films of Ingmar Bergma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Ketcham, C. B. (1986).The Influence of Existentialism on Ingmar Bergman: An Analysis of the Theological
Ideas Shaping a Filmmaker’s Art, Lewiston; Oueenston, NY: Edwin Mellen Press.
Livingston, P. (2007). Ingmar Bergman. In C. R. Plantinga& P. Livingston (Eds.), 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Philosophy and Film. London: Routledge.
── (2009). Cinema, Philosophy, Bergman: On Film as Philosoph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Sartre, J. (2007). Existentialism and Humanism. P. Mairet(Ed.). London: Methuen. (Original lecture delivered in Paris in 1945)
Sontag, S. (1961). Against Interpretation. New York: Dell Publishing.
Vermilye, J. (2007). Ingmar Bergman: His Life and Films. Jefferson (N.C.): McFarland.

註腳

[1] Bergman 1994: 10
[2] Bergman 1973: 12-13
[3] 根據 Livingston 2007: 558,例如 Aristarco 1966; Blake 1978; Cohn 1970; Ketcham 1986
[4] 參見 Kalin 2003: xiv
[5] 參見 ibid. : xv
[6] 參見 Vermilye 2007: 123
[7] 例如 Hubner 2007: 49
[8] Sartre 1945/2007: 28
[9] Gado 1987: 225
[10] Bergman 1989: 7-9
[11] Sontag 1961: 19
[12] Bergman 1970: 12
[13] 其中以老師 Paisley Livingston 為代表。在此向他的教育之恩表示謝意。
[14] 參見 Livingston 2009: 129
[15] 參見 Ibid.: 134
[16] 參見 Ibid.: 129-130
[17] 參見 Ibid.: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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