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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絮語:Tarkovsky的《犧牲》與巴哈的《馬太受難曲》

2017/6/26 — 13:05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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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家 Jerrold Levinson 在近來的音樂美學論文集中,有一篇論音樂與羞耻 (shame) 的文章1。我們不太需要哲學家來教導何謂羞耻;然而,論文最後數段說到音樂中的羞耻情緒,卻又是重要的美學問題。 Levinson 是個把概念區別得仔細的美學家。在一次學術演講中,我就坐在離他不遠處,看著他抽絲剝繭般的分析了「音樂情緒」這個概念。只是,有時候討論過於抽象沉悶,使人看不透當中的美學意涵。

讀著這篇關於羞耻情緒的文篇,我想到 Tarkovsky 的電影《犧牲 (The Sacrifice) 》,和他所用的電影配樂:巴哈《馬太受難曲》中的 Erbarme dich 。初看《犧牲》, Erbarme dich 一奏起,我的心靈便與電影的節拍脫了軌,無法再跟上電影的節奏。 Erbarme dich 所講述的,是彼得三次不認主後的悲傷和羞耻,這使我無法釋懷,不禁不由地想著它詮釋上的意味。如今從音樂情緒的角度看, Erbarme dich 是《犧牲》的希臘女神艾迪斯 (Aidos),掌控著觀眾的情緒。

符號與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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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配樂是 Tarkovsky 非話語式的旁白,點綴了似詩般的影像。 為人熟悉的音樂,放在他電影的語境裡,變成了一種隱喻,留給觀眾詮釋的空間。Tarkovsky 幾乎總是沈默不語。

音樂不只具有詮釋上的意義。在 Tarkovsky 的電影世界裡,每當音樂奏起,觀眾的情緒總是無可避免地被牽引著走。第一次看他的《鏡子 (Mirror) 》和《潛行者  (Stalker) 》,電影隨音樂落幕,我呆坐在螢幕前良久不知如何反應。有一次學校放映《潛行者》,其後我跟一位同學步行市中心的大街。我們陷入了一陣的沉默。我知道,電影中的音樂情緒化成了一種美感經驗,停留了在我們的心靈中,不願散去。就如一些美學家所說,美感經驗超越了對作品實質感知的時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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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聖伊什特萬聖殿,那位同學才問了我一句:「你覺得要怎樣詮釋這部電影?」

這是每一個看 Tarkovsky 的觀眾必然的疑問,而這個疑問可說是沒有答案。 Tarkovsky 反對符號學式的詮釋。在他而言,電影不是可被解碼的符號 (symbol) ,而是隱喻 (metaphor) 3:符號是單一;而隱喻卻是複雜和多面向的。他認為藝術家所建構的世界,就如藝術家自身所處的世界一樣複雜;既然世界是如此複雜,藝術家亦沒必要、或不可能把意義隱藏於單一的符號中4

「《犧牲》是一個比喻。其中的情節能以多於一種方式詮釋5。」 Tarkovsky 在他的電影筆記裡寫。

藝術與宗教

那麼,《犧牲》所呈現的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 Tarkovsky 在 1985 年 12 月份的日記裡,記下自己被診斷出癌症,卧病在床6。雖然,那時候《犧牲》已經拍攝完成了;但或許如影評家 Maya Turovskaya 所說,  Tarkovsky 在拍攝《犧牲》已經感受到自己身體的不適7。Tarkovsky 在電影筆記裡說,《犧牲》的原初名字叫《女巫》,講述一個醫治癌症的故事。只是,他最後把故事延展至世界的層面,成了一個關於救世的故事。《犧牲》是 Tarkovsky最後一部電影,亦是他最後的話語。

《犧牲》所呈現的是一個宗教的世界,這亦是 Tarkovsky 選用《馬太受難曲》的原因。有次他被問及《索拉里斯星 (Solaris) 》中的音樂 Ichruf' zudir, Herr Jesu Christ ,他便說:「所有藝術都具一個宗教意圖8。」

在拍攝《犧牲》那段時期,他比從前更嚴肅的對待宗教。他讀聖經,到教堂;但同時,他開始接觸東方佛教和道家思想。《犧牲》是一次對宗教的反思。影評人嘗試詮釋,嘗試找出這場宗教反思的覺悟。

我在這裡只想從音樂的角度絮說。

巴哈與《馬太受難曲》

巴哈不只是一個音樂家,他熟讀聖經,不時在聖經的邊緣寫上自己的眉批按語。他在《歷代志》上卷第 25 章,關於大衛王樂手的篇章中寫道:「這一章是所有教堂聖樂的真正依據9。」巴哈的音樂不僅是一種文本,要真正明白、和欣賞巴哈的音樂,必須從神學的角度考量10

《馬太受難曲》的全曲以《馬太福音》為藍本,講述耶穌為世人受難。由此看來,似乎跟《犧牲》的主題相呼應。但這只是《馬太受難曲》在《犧牲》中的第一層意義。當我們把注意力放在《馬太受難曲》中的 Erbarme dich 那段獨唱,卻似乎又有另一層的含義。

Erbarme dich 所講的是《馬太福音》二十六章 69-75 節,彼得三次不認主後哭泣的情節。 Erbarme dich 講述了彼得的哭聲和懺悔聲,同時還包括了神的寬恕和憐憫。巴哈熟讀《馬太福音》,他刻意以弦樂聲代表神:《馬太受難曲》中的弦樂聲是神的聲音。

巴哈想要透過音樂喚起人的情緒,當 Erbarme dich 的弦樂聲奏起,就如同說神寬恕的話語。在神面前,彼得應當感到羞耻和罪疚。我們都幻想自己是彼得。 Erbarme dich 想要喚起的不只是憐憫心,還有羞耻和罪疚的情緒。這兩種情緒是 Erbarme dich 中的美感性質,同時又具有一種宗教式的外在價值。尼采甚至認為,《馬太受難曲》使意志不堅定的人誤信基督。11

羞耻與憐憫

絮叨了這麼久,我想,讀者應該可以自己找到方向。我就只略說一點。

Erbarme dich 在《犧牲》裡一共播放了兩次,分別在開首和結尾。電影開首,隨音樂結束,是主角 Alexander 和郵差好友 Otto 的對話。 Otto 問 Alexander :「你對神的關係是什麼?」 Alexander 答道:「不存在的。」

接著, Otto 說起尼采的永劫輪迴 (eternal return) ,也提及到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Otto 錯誤理解了尼采的永劫輪迴,但對話卻使人想到《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上帝已死」12

這似乎暗示了《馬太福音》中彼得對神的背叛。

而 Erbarme dich 所喚起的羞耻和罪疚的情緒,在電影的尾聲變得明顯。透過羞耻和罪疚的情緒,《犧牲》想要帶出的或許是憐憫和寬恕。 Erbarme dich 奏畢,主角的兒子 Little Man 繼續為那棵日本樹澆水。然後,他獨自躺在樹下,自言自語地說:「在一開始是字。為什麼如此,爸爸?」

那是《約翰福音》第一句。但這句並非完整的一句,原句是這樣的:「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  」

這似乎就是一次宗教反思的答案。

#電影結尾中的 Erbarme dich

註腳

[1] Levinson 2015; 關於美學演講的內容,詳見Levinson 2016。
[2] 如 Kivy 2006 (忘記了頁數。有興趣的讀者整本書看吧!)
[3] 參見 Brezna 1984; Tarkovsky 2006: 122; Guibert 1983
[4] Bachman 1984
[5] Tarkovsky 2000: 218
[6] Tarkosvky 1994: 348-349
[7] Turovskaya 1990: 153
[8] Ishimov&Shejko 1984; Tarkovsky 2006: 136-137
[9] 參見:Leaver 1985: 29
[10] 類似的觀點,參考:Gardiner 2013: 126
[11] 參見 Bertram 2009: 52
[12] Nietzsche 1885/2006: 41

參考文獻

Bachman, G. (1984). Attresaisittinre.Samtal med Tarkovskij.Chaplin,(4): 158–163.
Bertram, E. (2009).Nietzsche: Attempt at a Mythology. Urbana: Univ. of Illinois Press.
Brezna, I. (March 1984). An Enemy of Symbolism.Tip.
Christie, I. (1981).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 interview with Andrei Tarkovsky. Framework, 14.
Guibert, H. (12 May 1983). Le noir coloris de la nostalgie.Le Monde.
Ishimov, V. & Shejko, R. (1984). The Twentieth Century and the Artist. Iskusstvo Kino, 6: 88-106.
Kivy, P. (2006). The Performance of Reading: 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iterature. Malden, MA: Blackwell Pub.
Levinson, J. (2015). Shame in General and Shame in Music. In Musical Concerns: Essays in Philosophy of Music.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2016). Music-Specific Emotion: An Elusive Quarry. Estetika: The Central European Journal of Aesthetics 53 (2):115-131
Netzeband, G. (1973). I Love Dovzhenko.Filmwissenschaftliche BeiträgeHochschule für Film und Fernsehen der DDR Sektion, 14: 276-283.
Nietzsche, F. (2006). Thus spoke Zarathustra (R. J. Hollingdale, Trans.). Harmondsworth: Penguin Books.
Tarkovski, A. (1994). Time Within Time: The Diaries 1970-1986. K. Hunter-Blair (Ed.). Londen: Faber and Faber.
—— (2000). Sculpting in Time: Reflections on the Cinema. Austin, TX: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 (2006). Andrei Tarkovsky: Interviews. J. Gianvito (Ed.). Andrei Tarkovsky: Interviews. Jackson: Miss.
Turovskaya, M. I. (1990). Tarkovsky: Cinema as Poetry. London: Fa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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