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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志的相容論(二): 操弄案例與 John Fischer 和 Mark Ravizza 區辨歷史因素的自由意志判準

2017/12/21 — 8:51

自由意志的相容論者 (compatibilist) 認為就算決定論 (determinism) 為真,人依然有自由意志 [1] 。 然而,如同先前文章所述,若我們把自由意志理解成「別有選擇 (could have done otherwise) 」,這個條件在決定論底下似乎難以實現。因此,大部分相容論者採取另外一條路線:自由意志並不仰賴人「別有選擇」,而是倚賴其他條件。在上一篇文章,我介紹了這種路線底下的法蘭克福 (Harry Frankfurt) 和沃爾夫 (Susan Wolf) ,現在我們來看看此路線底下有別於他們兩者的費雪 (John Fischer) 和拉斐沙 (Mark Ravizza) 。

法蘭克福認為,自由意志來自人內心慾望的融貫、一致,或者「全心全意的許諾」;沃爾夫認為,自由意志仰賴人有能力依循正確的理由行動。在相容論者陣營當中,這兩個理論的特色之一在於它們蘊含了,我們可以僅僅依照一個人當下的心理條件,就判斷他是否有自由意志,而不需要去檢查這個人的成長背景。

這類「一個人是否有自由意志,完全取決於他的當下狀況」的理論,在相關領域被稱為「結構理論 (structural theory) 」或「非歷史理論 (ahistorical the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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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弄案例

然而,有些人認為這類看法有點天真,因為某些歷史因素好像真的會影響我們在自由意志上的直覺。比較下面兩個案例:

茱蒂

茱蒂打了珍一拳。茱蒂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有很強烈的慾望想要這樣做。茱蒂不是被逼的,她對此慾望有某程度上的認同,如果你檢查她的慾望系統,會發現此慾望受到法蘭克福說的「二階慾望」支持。然而,這些促使茱蒂去揍珍的慾望縱使強烈,但也沒有強烈到無法抵抗的地步。根據我們對於茱蒂心理狀況的了解,假若茱蒂當初認為她打不贏珍,或者認為珍有強大靠山,或者意識到打人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她就不會揍出那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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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蒂

珊蒂打了珍一拳。珊蒂當下的心理狀況跟上面描述的茱蒂一模一樣,但是珊蒂有一段特殊的過往。珊蒂心中那些想要攻擊珍的慾望,是一個邪惡科學家暗中藉由高超手法灌輸的。

直覺上,我們或許會有自信地判斷茱蒂的攻擊是出於自由意志,但是對於珊蒂,我們可能就不太確定了。如果這樣的直覺是對的,表示自由意志的判斷需要考量歷史因素。法蘭克福的理論僅僅檢查心靈當下的結構;沃爾夫的外在論雖然會檢查心靈是否有能力依照(心靈之外的)「正確理由」行事,但也同樣不考察歷史因素。藉由茱蒂和珊蒂的差別,我們可以看出法蘭克福和沃爾夫這類「非歷史理論」和人們直覺的分歧。

「珊蒂」這種「誰誰誰被如何如何操弄了,看起來缺乏自由意志」的例子,不意外地被稱為「操弄案例 (manipulation cases) 」。操弄案例在相關論戰上成為相容論者棘手的題目之一:如果你要說明人在決定論底下可以有自由意志,你得要給出一組足以支持自由意志的條件,而且這組條件得要排除那些被操弄的人。

當然,大部分的操弄案例對一般人來說過於科幻,難以想像在現實生活中如何可能(是嗎?),不過即使不討論科幻情節,現實生活中也有許多特殊情況,這些情況不像操弄案例那麼極端,但也足以讓你懷疑當事人是否依然擁有完備的自由意志,例如:從小被虐待,心靈扭曲的人;「在獨裁者家庭長大,在嚴格且狹隘的教導下自然地認為北韓目前的狀況很正當,並且擁有北韓唯一一台 PS4 」的那個人 ... 等等。

「接納責任」

費雪和拉斐沙接下了操弄案例的挑戰,並試圖開發能恰當區辨歷史因素的自由意志判準。他們在 1998 年的著作《 Responsibility and Control 》裡有系統地介紹了一個解決方案。這個解決方案有點複雜,不過我們可以粗略地介紹看看。

非歷史理論之所以無法處理珊蒂這種例子,費雪和拉斐沙認為癥結在於這些理論少列了一個必要條件:接納責任 (taking responsibility) 。除了少數科幻或悲劇故事的主角,每個正常人的成長應該都包含一段「接納責任」的歷程:

1. 你逐漸認知到:你的所作所為會對世界造成影響。

2. 你逐漸認知到:別人可以因此合理地讚美(獎賞)或譴責(處罰)你。

3. 上述認知是來自良好證據(跟社會上一般人的互動),而不是來自邪惡科學家的灌輸或扭曲的成長環境。

費雪和拉斐沙同意沃爾夫的思想路線,自由意志仰賴人在心理上有能力回應理由。他們把「接納理由」融入這個路線,當你出於自由意志行事,代表:

1. 促成此行為的心理機制有能力回應理由。

2. 此機制也有能力回應道德理由。

3. 此機制之所以能夠回應道德理由,是因為你在成長歷程中接納了責任。

如此一來,費雪和拉斐沙就可以說明為什麼茱蒂的拳頭是出於自由意志,但珊蒂的不是:因為促成珊蒂出拳的心理機制,並不是來自珊蒂過去接納了責任,而是來自邪惡科學家的控制。

費雪和拉斐沙的方案有沒有成功回應操弄案例呢?其實沒有這麼簡單,不過後續就是個更複雜的故事了。

註腳

[1] 如同此領域的一些學術論文,這篇文章以「自由意志和決定論是否相容」為主題。為了方便,我也以如此用詞貫穿文章。不過事實上大部分的學者在討論此主題的時候,會強調自己是在討論「道德責任和決定論是否相容」,對他們來說,證成決定論和道德責任相容,並不代表證成決定論和自由意志相容。想要進一步研究的讀者,應該特別注意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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