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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正義(二)市場與正義

2018/6/5 — 19:35

資料圖片(來源:skitterphot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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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立地說正義,誰都很正義,小貓也自豪。

但當正義放在具體脈絡裏,我們就會發現它要跟很多東西競逐。當今之世,捨市場其誰?香港人更有市場崇拜症,「自由市場是最好的」像不證自明的公理(axiom)。

《基本法》第五條寫道「香港特別行政區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當中可沒有提到自由市場,我們香港其實應該崇拜資本主義。自由市場不等於資本主義。許寶強教授就有本書叫《反市場的資本主義》。資本主義講求的是資本的累積,但自由市場則是貨品或服務的提供或者購買由供求關係決定,政府不會插手。但現實裏,政府卻往往是與大財團一起,干預市場甚至扭曲市場來作有利她們的決定。香港樓貴,不會與政府高地價政策無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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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社會主義也不等於不可以講市場。一些學者就提出社會市場主義(market socialism)。因為靠政府調控複雜的經濟,效果極不理想。市場是一個很好的機制。但民主社會主義者會認為產權跟資本累積是不可取的,故可以根據社會需要進行再分配。而且,生產工具也可以以民主方式選出管理的人,不一定由資本家獨享。

在這篇文章,我特別關心正義和市場的關係。我們可以問的是,市場是否和正義相符?還是正義社會必然要有市場,市場即正義?還是更極端一點,正義的社會怎樣都不應依賴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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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經濟制度最正義?

真的,有些人真的認為市場即正義。經濟學家米爾頓.佛利民(Milton Friedman)在《資本主義與自由》(Capitalism and Freedom)就說經濟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先決條件,而競爭性的市場資本主義就是保障我們經濟自由的最佳制度。佛利民甚至建議學校也市場化,政府提供學券給「消費者」即可。

我們無需否定經濟自由的重要性,但它是否政治自由先決條件和市場資本主義是否真能最保障經濟自由而無需政府干預卻是可質疑的。市場往往是一個大富翁遊戲,當強者累積了資本,壟斷、操控市場就會出現,公平競爭只會變成口號。

事實是,佛利民這一套也不為所有自由主義者接受,身處西方自由市場社會的左翼自由主義者就開始再考慮經濟制度跟正義是否相符。很多人很喜歡說諾齊克(Robert Nozick)代表放任右派,羅爾斯(John Rawls)代表福利國家,好像問題只出在對再分配與否的問題。但其實在《正義論》,羅爾斯表態反對資本主義,即使資本主義社會嘗試給一些福利給弱勢人士。

現在,我們會關心再分配的問題,但其實生產的問題也十分重要。羅爾斯並沒有否定市場,但似乎也對現今的資本主義不滿。他提出的是「財產擁有式的民主」,生產者可以很廣泛地擁有生產工具(widespread ownership of the means of production)。工人可以對資本和其工作狀況有一定的掌控,財產權不是絕對的,也不是要符合第一原則的必要條件,也即不一定保障。當然,為了符合第二原則,一定程度的私有產權可以容許。

如果我們對現在一國之內甚至國與國之間的貧富懸殊對症下藥,究竟是市場還是資本累積?羅爾斯認為如能達到「財產擁有式的民主」,鉅大的貧富懸殊會被控制。私人財產對政治的影響可望減少,最終可以保護第一原則。

市場有什麼價值?

似乎,羅爾斯不反對市場經濟。事實上,比起計劃經濟,市場無疑是有更高的效率。市場也可以讓人們作一定程度的自由實踐。試想像,不用市場機制去生產,效率奇低。社會整體經濟疲弱,政府稅收自然也低,又如何可以作再分配?要分配都要有東西分配嘛。可以說,市場提供正義的基本物質條件。

市場又是否可以保障我們的基本自由?如果沒有市場,我們的工作選擇會很少。要政府給我們工作崗位,有藝術才華的也可能派去國貨公司做售貨員,有演講天份的派去守水塘。有市場,我們也會透過自己選擇如何生產和消費,來建構我們的身份。如果這是指派的工作,即使是優差,我們肯定不覺自由。市場看來保護了我們的選擇自由、工作自由和消費自由。

市場令最差狀況的人都受惠?如果市場能提高生產效率,整體經濟應該受惠,最差狀況的人在市場經濟下的情況下,如果會比不在市場經濟狀況的情況為佳,我們就有理由選擇市場。

怎麼筆者倒成了市場祟拜者了?不是,筆者對市場懷疑的,特別是市場能否幫助我們判斷價值(它只能斷定價格!)

市場就是我們要推倒的?

哲學家柯恩(G.A. Cohen)在一本小書《為什麼社會主義》(Why Socialism?),提到一個露營的例子。一群人去露營,各盡其能,各取所需即可。他說有兩條原則,一是平等原則(egalitarian principle),一是社群原則(principle of community)。你懂釣魚,就去釣魚回來。你懂採野果,你就去採野果。大家一吃分享。這種經驗,柯恩認為是社會主義的精粹。

但如果當中有人說魚被野果珍貴,一條魚比野果值十倍,而這群人又贊成的話,那就可以出現這種情況。

 所需時間所需體力
釣 1 條魚20 分鐘10 單位
採 10 顆野果60 分鐘30 單位

如果市場邏輯運作,我如果有釣魚的才能,我就可以用較少時間,較少體力就能取得人家的十顆野果。釣魚的足足可以比採野果的多得三倍。

為什麼一些人的工作值這麼多工資?清潔工比好多工作都辛苦,在大熱天時工作,在人們厭惡的環境工作,但卻是拿極低的工資。這可以怎樣解釋或證成?

羅爾斯或會說,再分配就好了。但根本的問題是為何我們在再分配之前容許市場決定工作的價值呢?當中有道理嗎?

就工作價值/價格,我們有幾個耳熟能詳的看法︰
(1) 才能論︰叻人緊係要獎!
(2) 自己攞嚟衰︰你選某某行業,冇人揸支槍指住你架喎。
(3) 冇動機︰「做又三十六,唔做又三十六」。沒有動機,我們還會工作嗎?

先談 (1)。羅爾斯跟一些運氣平等主義者(但不等於羅爾斯是運氣平等主義者)都把我們的才能視作偶然的東西,我們並不值得(deserve)才能,你有釣魚的天份是你「好彩」而已。

至於 (2)。我們都明白某行業的枯榮並不是個人可以控制的。你以為科網人工高,豈料科網股爆破。你去學人做 i-bank,「撞正」金融海嘯。況且,好多時候根本冇得選,沒有最低工資前,快餐店 12 元一小時也有人做。

至於 (3),我們要問自己,為什麼我們沒有為其他人服務的心?為什麼有沒有平等主義的氛圍(egalitarian ethos)。我們是不是這樣想︰我服務你是因為我想得到你的服務。我作為你的工具是因為我也想作為你的工具。但在剛才過的露營情景裏,我們只是想一起,去享受自然,去擁有共同經驗。我不是為了吃你帶來的午餐肉才跟你一起來!

G.A. Cohen 認為社會主義者關心的是社群性原則,多於平等原則。市場會否扭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們不再是同伴了。我們有了高效,沒有社群,就算這是正義,又是好的生活嗎?這當然是社群主義者對自由主義者的著名批評了。但話說回來,你接受有社群但低效的生活嗎?各種價值看來是難以並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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