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談平等(1):形而上的平等

2017/3/14 — 21:33

(一)

我寫過一本書,叫《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由博士論文改編而成。整本書都是以平等主義的思想開展討論。朋友們看了第一章,說還可以。但之後的都看不明白了。

心裏暗暗想,總有一天,要抓一個機會,用大家都明白的語言,談談平等是什麼。

機會來了。立場新聞哲學版的出現,燃起我的寫作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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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一年會寫四篇。第一篇是討論形而上的平等。第二篇研究一個國家之內的平等。第三篇探討國與國之間,全球層次有沒有平等。最後,我希望談談眾生(包括動物),是否平等。

希望不會「走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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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們都赤赤條來。雖不是赤條條去,但大家都要「去」。

來的意思是生,去的意思是死。

盧騷 (Jeans-Jacques Rousseau) 便提及死亡的「平等分配」︰

人並不是天生就是皇帝、貴族、朝臣或富人。所有人都是天生赤裸和窮困,每個人都要面對生命中的不幸、悲痛、疾病、需要和各種痛苦。最後,每個人都會被判死亡。這是真正屬於人類的命運。沒有一個凡人可以避免。

這樣,很平等吧。

但我們生來,卻有不同的智商、外表、身高、體型、體力、家庭和其伴隨的社會地位。

哪人生而平等,到底是什麼意思?

《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說︰「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賦有理性和良心,並應以兄弟關係的精神相對待。」

《美國獨立宣言》這樣說︰「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類才在他們之間建立政府,而政府之正當權力,是經被治理者的同意而產生的。當任何形式的政府對這些目標具破壞作用時,人民便有權力改變或廢除它,以建立一個新的政府……」

以上兩段都有一種意味,就是人在未進入社會前,也即未有政府之前,本身都是平等。他們都有理性和良心,有尊嚴和權利。政府的責任,就是保障這些人人皆有的特質。

平等的形上學概念是指那些認為即使我們有不同的品賦,性格和個人選擇,但平等始終是人的特性。平等是自然而來的,人的制度只是用來實現它。美國小說家、哲學家蘭德 (Ayn Rand) 則認為平等是一個政治概念,而非形上學概念。她認為平等主義者對人的看法像童話一樣。在平等主義眼中,人在出生前,是一種未確定的東西,沒有身份的,像無形狀的黏土。但有一個有法力的老母親給予我們各種特質,例如智慧、美麗、有錢的父母。這些特質是任意地給予的,好像抽獎一樣。

這樣說,我們是形而上平等的,指的不但是我們未進入社會前的特徵,甚至是我們未有任何特質前已有。但如果「我」沒有任何特質,「我」就不是我了。我都未存在,有什麼所謂平等呢?

(三)

我們似乎不宜在「空白一片」裏說大家都平等。反而,應是一些大家都共有的特徵去說平等較適宜。

A 和 B 都有特徵 C
所以, A 和 B 都有相同的地位。

不同的學說,會替 C 填上不同的內容。

《創世紀》說上帝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人類。用亞里士多德的話說,這是有相同「形式 (form) 」。《創世紀》也說,「耶和華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鼻孔裡,、他就成了  有靈的活人,名叫亞當。」這就是人都有相同的物料了(至少是男人)。

不過,因女人是耶和華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的。那有可能釀成男女不平等了。更不說人和自然的平等︰「你們要生養許多兒女,使你們的後代遍滿全世界,控制當地。我要你們管理魚類、鳥類和所有的動物。」

 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基督徒。

佛教說「眾生平等」,就是有意識和有感情的生物都是平等的。人非草木,牛非草木,所以人不應吃牛,去食素。一些效益主義者則看重生物有沒有感受的能力,如果有的話,就要平等對待。彼德‧辛格的《解放動物》也是用感受能力作為道德重要性的考慮點。

但是,承認有道德重要性似乎和平等還有差距。我即使同意動物有道德重要性 (moral significance) ,但它和我的地位還是不同。我可以承認某君有「道德重要性」,但我還是可以比他高人一等。

如果說人人都有良知呢?孟子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不學而能,不慮而知,似乎是前於社會的一種能力。但是後面所說的愛和敬,似乎都是社會培養的。你將一個小孩子放在野外十年,他只會是野蠻人,說不出什麼敬和親。

如果說人人都有理性呢,所以平等呢?首先,我們要問這個理性是什麼意思。如果是每個人都能運用理性,這恐怕不是事實。一些嚴重智障的人,並沒有理性的能力,小孩子和嬰孩也沒有很強的理性能力。

如果修正為理性的潛能呢?同樣的,有些人不幸地並沒有潛能去發展理性。而且理性的發揮也有不同的程度,那是否意味愈理性,愈高地位?這就違反了平等的本義。

如果說人類擁有相同的基因呢?人類基因組,是智人的基因組,由 23 對染色體组成,其中包括 22 對體染色體、 1 條 X 染色體和 1 條 Y 染色體。不過,黑猩猩的基因組與人類的基因組之間,有 98.77% 是相似的。主要差異是人類 2 號染色體是由黑猩猩的染色體 12 號與 13 號融合而成。

我們要問,這條 2 號染色體,是否可以決定人和黑猩猩的不同地位。如果是的話,為什麼基因有規範性和價值給予的作用?

平等是現代政治哲學的前提和假設。自由主義者認為每個人都是平等自由。放任自由主者認為我們都有平等權利去擁有私有財產。民主思想認為每個都有相同的權利投票。即使是保守派,都會認為我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我們為何平等呢?這實在是一個極其困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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