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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哲學的離地與貼地 — 寫於 Brew Note Cafe 文化沙龍之後

2017/10/5 — 7:39

9 月 29 日晚,我在 Brew Note Cafe 的文化沙龍「絕望政治與尼采的啟示」,應該是我這麼多年講學﹑演講﹑演出的經驗裡,最畢生難忘的夜晚之一。不止是因為場地很特別﹑現場氣氛熱烈,而是深刻感受到,來聽的朋友,那種對哲學﹑對思想﹑對智慧熱切和真摯的渴求。那不是一般的知性上的好奇 (intellectual curiosity) ,而是在一個混亂和沮喪的時代裡,在黑暗的汪洋大海中,希望從哲學的智慧找到指引的明燈。我第一次這麼深刻感覺到,哲學可以不離地,它不是思考游戲,不是 IQ 題,它可以回應時代﹑回應世界的需要,令我從新思考哲學在現實世界的角色,以及自己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人們常說,如果哲學不能回應時代﹑回應社會,就很容易變成只是 IQ 題。尤其香港近年正值多事之秋,大眾對哲學自然有期望。正如我在《無睡意哲學》的被抽走的序言引用尼采的說法:「一個文化興盛的時候,不需要哲學,哲學流行,可能是文化出現危機或衰敗的徵兆。香港近十年政治敗壞、社會紛亂、荒謬不義之事無日無之,尤其雨傘革命後,年青人感覺到沮喪迷茫,希望在哲學中尋找出路,也是正常之事。」如果大學裡教哲學的學者沒有回應這種需要,會令人對哲學失望,甚至認為哲學離地。

但是,相反地說,批評哲學離地,其實並不合理﹑也不公平。哲學本身就是抽象,因為哲學的任務要處理一些根本的問題,當它要進入問題的核心,自然會變得抽象,甚至艱澀。我們不能時刻問﹕「討論這些問題有什麼用?」,過份強求哲學貼地,強調實用性,是違反哲學的本質,甚至會把哲學庸俗化,變得穿鑿附會﹑對號入座,變成政治口號。而且常強調貼地性,是限制了哲學自由活動的空間。哲學是思想與智慧自由的飛翔,應該海闊天空,無遠弗屆,經常要它貼地,其實不利於哲學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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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結論是,問題可能不在哲學本身,而是從事哲學的人,如何用其所學,整理自己的思想,回應社會。這也帶出學者 (scholar) 與知識份子 (intellectual) 的分別。前者可以專注在自己的領域裡,不必時刻想著學問的應用性,甚至避免在一些問題上表態,以保持其中立性﹔後者則比較關注其學問的社會現實意義,甚至有時如《神曲》裡面的維吉爾,帶領迷茫的但丁走過黑暗的地獄,是時代的明燈。後者要做到此點,而不會把哲學變得庸俗,有幾點考慮﹕

第一﹕由上而下,還是有下而上?

謂由上而下,即知識份子本身已經有一套理論或學說,然後應用在現實之上。這套理論可以是自己發明的,但很多時候是借用別人的,尤其是外國思想家的理論。這樣做的好處是實用性比較直接,甚至可以提供一個完整的世界觀來理解一些零碎的現象,但不好處就是容易變成教條主義,改變對現實世界的詮釋來遷就理論,甚至把理論硬套上現實去。而從下而上,則是從個別現實現象開始,進行哲學思考或詮釋,引伸意義,這樣做的不好處是比較零碎,但好處是可以避免教條主義的弊病,至於這些零碎的思考能否形成一個學說、系統、理論,則端賴眾多因素,其中一個是知識分子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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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關懷

知識分子不止對現實有熱切的關懷,而且時刻問自己,自己所學所想,跟他的關懷有什麼關係。這種關懷可以是對自然、人文、藝術、社會、政治等等。哲學本身可以抽象、可以艱澀、可以離地,但哲學會不會因此變成 IQ 題,其決定因素在於知識分子的思考有強烈的關懷推動。他當然要有好的學問,但除了專注於自己的專業範圍之外,更因為他的關懷,時刻思考學問與現實之間的關係,兩者恆常處於互動,形成有機的綜合。如果他的思考方式是從下而上,他甚至會因此把個別問題的思考,串聯成一個有系統的整體,日子有功,形成自己的一套學說或理論。如果他是從上而下的話,真心關懷現實,會促使他認真面對理論與現實的矛盾,不斷修正自己的理論,從而避免教條主義。這樣,就不必煩惱哲學是否離地、哲學的應用是否教條主義等問題,因為思想跟現實的關係,不必分先後輕重,因為他的人格﹑他的關懷,而形成有機互動的整體。而推動這個有機發展過程的動力,就是他的關懷,因為知識分子關懷現實,不只是一般的關心,而是必然經過智性處理,這就是知識分子與一般人的分別。

第三﹕本質思考

由下而上的思考方式,其中一種可以是本質思考,即從問題﹑概念﹑現象,思考其本質,而本質思考,正正就是哲學的本業。比如有人說,「這是民粹,不是民主」﹑「民主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這是洗腦,不是教育」﹑「自由不是沒有底線的」﹑「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等等似是而非的籠統之言,哲學家有責任釐清所謂「民粹」﹑「洗腦」﹑「自由」、「民主」等詞的意義﹑本質和沿革,再審視眼前現象的意義。不一定要引用柏拉圖黑格爾馬克思尼采才叫哲學,有時一些個別零碎的問題開始,思考其本質,或許會更高明。真正的哲學家會發現,不必依仗哲學教科書的框框,日常現象,當追問到根本,就會變成哲學問題,而一套哲學學說的建立,往往不是從一個哲學家的現成的思想引伸,而是從對世界的觀察開始。一些大哲學家,都是從具體實際的問題和現象開始,由零碎的思考,建立起一套自己學說。

第四﹕大眾語言

學者從事的是專業學術工作,知識份子則是面向社會,面向大眾,所以他必須有能力把複雜抽象的哲學問題講到一般讀者也讀得懂。所以,一個知識分子的活動範圍不能只是學術期刊,國際學術會議,他甚至必須在兩者之間遊走。知識分子要保持專業哲學研究活動,才能維持其思考的深度,但他也必須從關懷現實中得到思考的養份和刺激。所以我一直強調中文寫作的重要,不能因國際化而斷絕本地哲學學者的出路(見《因國際化之名——哲學系是重災區》一文),尤其如今香港的混亂和迷茫﹐本地哲學學者更有強烈的時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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