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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兒理論系列:基本理論邏輯入門

2017/8/11 — 9:51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香港同志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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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最近與編輯商量主題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大難題:「有興趣寫一下酷兒理論嗎?」筆者思量甚久,決定以一系列短文「介紹」酷兒理論,包括理論的核心主旨,及其引伸的議題/理論意識/思辯問題。筆者必須先「牢牢戴上頭盔」,酷兒理論跟「女性主義」、「後現代理論」等均為複雜,既沒有統一範式、也或許帶有「內在矛盾」的理論體系;不同思想流派、運動立場者對「酷兒」一詞的理解均有不同,有時更差異甚大,故筆者希望僅以「介紹」的方式向讀者集中展現酷兒理論「可以是什麼」以及「可以做什麼」兩個面向,而不會就理論內部的爭論作大篇幅的討論。有興趣進一步瞭解酷兒理論的朋友,可以參閱每篇文章底部所列出之參考文獻。

什麼是酷兒理論

大部份「介紹」文章,都會先從理論由來說起,但此部份在維基百科已有詳細記載,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點擊文章底部連結前往閱讀。筆者主要會以三種不同面向令讀者認識酷兒理論核心的理論意識,以便在稍後文章中,有最基本的理論工具深化理解,以及梳理不同理論脈絡之間的關係。

1) 酷兒理論是一種性別觀/性別身份

酷兒理論是一種重新認識性/別的方式。筆者早前撰寫的《解構性別—一個顛覆性的理論》指出, Butler 認為性別的二元建構導致我們在個人的性別認知、身份建構、情慾探索等方面造成局限,酷兒理論的基本立場是跳出這種「男/女」、「同性戀/異性戀」等對偶的性別觀。除此之外,「酷兒 (Queer) 」一詞原為罵同性戀者的詞語,類似我們華人社會的「兔子、玻璃、搞基」,但及後被同志運動者揶用,重新定義為一種正面高舉自己與他人不同的旗幟。「酷兒」與「同性戀者/雙性戀者」這類性身份的差異,在於酷兒更強調身份 (identity) 及慾望 (desire) 的流動與多元。換句話說,酷兒不認為終其一生人只能在單一性身份(同性戀/異性戀等)上駐足,而是可以多元多變——畢竟,若我愛上跨性別人士,我該算作「什麼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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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兒就是要擁抱這種暖昧不明的性/別身份及流動不定的情慾。

2) 酷兒理論是一種世界觀

酷兒理論是一種「認識論」、「世界觀」、是我們與世界相處的方式。酷兒理論的核心建基於拒絕二元式思考、拒絕固定邊界的認知方式。世界運作並非單純的非黑即白、並非每種事情都能清楚地劃界區分;在面對真實情慾流動的時候,學理上的界線往往將人的真實生活經驗簡化、平面化、更甚去情慾化,純粹變成一種研究上的變量。酷兒理論就是要用盡方法去批判及挑戰「正統」,擺脫傳統學術建構的束縛,以顛覆性的眼光重新理解世界運作的方式。這裏的顛覆不是要把黑硬說成白,而是要揭示為何我們只能有「黑/白」這種選擇,而不是「黑/紅」、「黑/黃」,更甚超越二元式的思想建構,徹底認清我們日常社會運作邏輯中對性別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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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酷兒理論亦包含一種「自我放逐」社會邊緣的精神。酷兒論理的基進性 (radical) 在於它不只關心「性 (Sex / Gender) 」,而是由性所帶來的污名開始,擴展對社會邊緣群體的關心,諸如殘障、愛滋病毒攜帶者 (people living with HIV) / 愛滋病患者 (AIDS)  、不同性辟好(S/M、戀物等)、勞工階層的性剝削等等。我們的世界不只有健全的、可明確區分男/女、性傾向的、中產小資的/有基本生活保障的主流人群才擁有性,而是不同的邊緣群體,他們都擁有各自所需的性實踐空間。酷兒不只在自己喜好的領域中駐足,更會樂於了解、探索、游走在這些不同的性小眾與性實踐之中。一句括概,酷兒 (Queer) 樂於活在「崎型怪胎 (queer) 」之中,甚至要將這些底層的經驗赤裸裸暴露於不想凝視的社會主流視線中。

3) 酷兒理論是一種運動策略

酷兒理論也是一種策略與實踐。酷兒理論視身體為戰場,所以它不應該只是書本上的分析工具、主流文化的批判工具,更是帶著明確的實踐方向與策略,尖刻地觸動主流神經、令大家坐立不安,譬如大眾不想見到的同性戀、「酷兒」就在人群中直接現身;你不想身份暖昧不明、不男不女,「酷兒」便要刻意令你雌雄莫辨。新社會運動的典型模式之一便是強調「身份政治」——以身份認同作為運動的驅動;但酷兒所驅動的只是性小眾嗎?並不。酷兒是一個極具包容性的身份 (umbrella term) ,但凡認同甚至實踐非主流的性(例如野戰、師生戀、多元關係等),也可以加入成為酷兒一份子。我是典型順性別 (cis-gender) 的異性戀者,已經結婚生仔,可以是酷兒嗎?只要你認同性/別不應二分,能多元並存,支持各種性小眾與性異議者實踐他們的性/別需求與喜好,你都可以是一位酷兒。

4) 酷兒理論是一種政治方向

酷兒理論進一步的深化,就是在政治層面上推動多元。酷兒運動不只是性別運動,更是政治運動。以往的性別運動,集中消除對某些性別或性身份的歧視與偏見、以權益或平權作為運動的核心與目標,但酷兒運動的目標更為基進,它試圖建立一個多元的政治環境,讓不同的性小眾或性異議者有寬容良善的環境,討論、實踐、交流各自的情慾經驗,而非先驗地把這些未能受大眾理解的性打壓為「不道德」、「非主流」、「純個人喜好、非關公眾利益」而將其妖魔化,刻意抹殺各式各樣性實踐的生存空間。在政治理想上,為性小眾或性異議者平反與平權固然重要,但酷兒理論則會進一步質疑、反思這些訴求在現實的政治操作中會否成為另一種打壓的手段與力道。近期的酷兒/性別運動之爭,可借鑑台灣的「多元成家 vs 毀家廢婚」討論:在同志仍視為二等公民、被剝奪與異性戀者有一樣的婚姻權利下,同志婚姻平權固然重要;但酷兒則會繼續思考,「婚姻制度」會否成為另一種對人的壓迫——人是否只能「愛上一人」?不想結婚的人會否成為制度壓迫下的犧牲品——被剝奪與婚姻相關的權利(例如領養、未婚伴侶遺產繼承等)?

酷兒的願景就是建立一個適合所有人生存的社會環境。

5) 必然遇到的問題

很多人都會問以下的問題:

(1). 究竟酷兒想摒棄身份還是創造一個身份?

(2). 酷兒是想要我們放棄道德底線嗎?哪豈不是人獸交、亂倫都可以嗎?

(3) 我知道男/女分類的確會造成壓迫,但面對這種邊界模糊,我卻深感不安,不知如何自處;等等

讀者一定會有很多疑問與反駁,甚至想證明酷兒理論站不住腳、本質上不道德云云,但篇幅所限,筆者集中回應上述三條問題。

關於身份:

既是且非。酷兒理論源起之時的確想摒棄身份,因為身份的邊界抹殺了很多情慾流動與人性經驗的理解。但這種對於身份摒棄的詰問,其實仍假定了一種「二元」的存在:有/無。酷兒可以是一種身份,也可以不是一種身份。在現今性壓迫甚廣的情況下,酷兒希望透過身份政治的方式集結力量去改變社會運作的方式。當社會真正多元並蓄,不復存在任何性壓迫的時候,酷兒是不是一種身份並不重要,因為大家已經是酷兒。

關於道德底線:

酷兒就是要質問種種「道德」的存在。道德並非不證自明,歷史證明很多過往的「道德」是受到宗教、政治等各種因素影響。酷兒就是要挑戰這些既成道德,嚴厲地指出其不合理與壓迫之處。所以,酷兒理論家樂於討論上述問題,若對人獸交有興趣的朋友,可參閱文末的參考資料。

關於身份的不安:

這是無可避免的問題。筆者亦不是第一日就已全盤接受酷兒理論,由學習、消化、理解、實踐到持續反思,每個人經歷的時間可長可短。但酷兒理論「有用」的地方,在於它為我們準備好思想上、心靈上的位置去面對種種沖擊(但其實這些沖擊可能源自於我們的偏見與無知)。只能透過不斷的接觸、自我省思、開放聆聽,才能消彌因為自己經驗局限所帶來的種種不安。

參考資料

Wiki :酷兒理論

女同學社:通色.通性 性傾向及性別兒份認同通識教材—酷兒理論

何春蕤。 2006 。動物戀網頁事件簿。桃園: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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