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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哲學入門

2018/4/26 — 11:08

背景圖片來源:《matrix》

背景圖片來源:《matrix》

電影哲學入門

「電影哲學」這個詞好像是蠻常聽到的,彷彿很多題目的探究也算是電影哲學的一類。當然,不用我多說,幾乎所有東西最終都能加上「哲學」兩字,例如我們常聽到的愛情哲學。可是,所謂電影哲學,它從本質上來說並不像愛情哲學。當我們說愛情哲學,指的一般是愛情的哲學問題,例如:愛情的定義﹑本質﹑或價值等的探究。

然而,電影哲學除了包括電影的哲學問題,還包括電影作為哲學的可能性。所謂電影作為哲學,聽上來可能有點抽象,它實質所說的是:把電影文本視為一種哲學文本,把電影的內容視為一種哲學上的探究。再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很多人會說系列電影《Matrix 》是哲學電影,它的內容是一場哲學探索,甚至是帶著一些哲學宣稱。因此,當一個人說「《 Matrix 》的電影哲學」時,他其實大概想要說《 Matrix 》這部電影如何作為哲學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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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換一個角度說,我們常聽到的電影哲學,其實指的多是「電影如何作為哲學文本」(當然了,有誰那麼得閒關心電影的哲學問題)。不過,也不是說電影的哲學問題不重要。它的重要之處在於,在論及電影如何作為哲學時,往往要搞清一些電影的哲學問題。

作為一篇簡介,我就嘗試以大眾所關心的電影作為哲學為中心,在讀者或許會關心的議題上輕輕的淺談一些思考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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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作為哲學工具

其實,單是討論電影如何作為哲學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我盡量說說分析和歐陸哲學家的一些思考方案)。

如剛才引旨所說,說到電影哲學,一些人想到的是《 Matrix 》。但當我們說《 Matrix 》是哲學電影時,原因好像是在於它的內容具有某種哲學反思。或更具體地說,在知識論課時聽到笛卡兒的夢境論證時,很自然也會聽到《 Matrix 》:我們都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在做夢(或在《 Matrix 》的世界中),那麼我們怎知道我們所身處的世界真的客觀存在?

這裡就最少涉及了兩個題問。首先,是不是只要能帶起觀眾思考,就算是哲學電影?(早這年《 Lucy 》上映時,就過一陣關於這問題的爭論)。表面看來就好像不是了。其次,當一個哲學教授在知識論課上提到《 Matrix  》時,他大概是怎樣看待這部電影的?它當然不只是隨便叫我們思考一下了。他大概其實是把《 Matrix 》的情境視作一種懷疑論式的思想實驗[1]

這裡又馬上涉及到另一個問題:電影真的能作為思想實驗嗎?直覺上似乎是可以的:假如文字能描述思想實驗的情境,為什麼電影就不可以?這裡最少又關係到幾個問題:首先,思想實驗的本質是什麼?其次,說電影能夠帶出思想實驗,這宣稱可能是空廢的:試想像,假如電影中一個角色突然談起了「電車問題」這類思想實驗,這樣算是以電影作為思想實驗嗎?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換一個角度想,假如一部電影全然是思想實驗和哲學概念的闡述,它還算是電影嗎?還是只是錄影哲學課?這類問題的意旨在於指出,單純是在電影裡道出一些哲學概念是不夠的。再進一步闡明,其實當我們說「電影」的時候,我們一般不只是指錄影機拍下的影像,它所指的通常是以電影作為藝術(這是為什麼我們要研究電影的本體論問題)。也就是說,單純在電影裡道出一些哲學概念是不夠的,那些哲學概念必須是構成電影藝術的部分[2]

這樣說是否有點抽象?以《 Matrix 》為例吧,當中的思想實驗是否構成電影藝術的部分?我老師有這樣的一個思路:假如我們不能把它以文字描述,它就可能是構成電影藝術的部分了[3]。這種思路的背後假設是,電影之所以是一門獨立的藝術形式,它當然不能被化約成文字,不然直接叫它文學好了(但這又涉及到了電影媒介的問題,下面再略說一下)。

電影作為哲學

不過,說了那麼幾段,我們好像假設了電影能夠「做」哲學?而這本身似乎就可被質疑的。一來,哲學家根本不如此做哲學;其次,所謂的哲學電影通常都不涉及嚴謹的推論,也就是說,說電影本身是哲學文本,不如說它們只是哲學上的一些思考練習[4]

但這裡又馬上涉及到一個看上來合理的反例:假如卡繆和沙特的文學作品能夠作為哲學文本,為什麼電影就不能呢?難道文字就比影像的地位要高?還是,只有哲學家寫的文學才能算是哲學?這一連串的問題當然本身就是哲學問題了。但問題的核心其實不太在於這些連帶的問題當中。

其實,當我們說卡繆的作品是哲學時,整個問題的重心就馬上傾側了。首先,卡繆和沙特的文學作品並不一定在提供嚴謹的推論,我們說它們是哲學文本,主要在於它們是一種哲學觀的展現。如此一說,其實這裡又牽涉了另外一些問題:什麼是哲學?哲學家平常怎樣做哲學?電影能否作為哲學文本,在一定程度上建基於對哲學的方法論上的理解。

德勒兹在晚年寫的兩巨册《 The Movement-Image 》和《 The Time-Image 》,可算是把電影作為哲學推到極致的一例,他認為電影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比文字更能展現一個人的「思考圖像」,因此電影具備了文學所缺少了的特質。其實,從兩册電影哲學的名字就可看到,德勒兹想要說的是電影非常能夠把握移動﹑時間﹑和空間的特質[5]。但歸根究底,德勒兹之所以認為電影能夠作為哲學,還在於他對哲學的理解。他認為藝術﹑科學﹑和哲學三者是不同的思考模態,互相牽引,對藝術的探索本身就是做哲學[6]

電影藝術的一些哲學問題

說到藝術,問題又展開到另一個層次了:電影真的是藝術嗎?這是在電影的發展史早期中一個重要的哲學問題。可是,當中所涉及的觀點恐怕不能在本文詳細闡述。一來,問題的答案其實在於我們如何理解藝術這個概念(例如,德勒兹對藝術的理解有一部分是繼承康德的討論,認為藝術是對人類感知的研究)。

但無論如何,關於電影藝術的討論,還是離不開對電影這個媒介的探討。可知道,史上第一部電影其實只是一種記錄,並不是藝術創作,因此,一些論者認為電影這個媒介只能夠是對客觀世界的紀錄,而不能作為一門藝術[7]。在這裡,讀者需要想想的是,電影這個媒介以怎樣的形式紀錄影像?它所紀錄的又是怎樣的影像?

在早期,一些蒙太奇主義者如愛森斯坦主張,電影這個媒介的藝術特質在於它能被隨意剪接在一起,而透過剪接的次序,影像就有了新的意義。作為馬克思主義者,意義的產生,以至藝術的價值本身都是為了某種意識形態的價值。在另一邊廂,新現實主義者巴贊認為,藝術的本質就是在於捕捉世界的現實性,因此,「紀錄」這個特質正正是電影媒介能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的原因[8]

當然,又再推進一步的話,「什麼是電影媒介?」本身也是一個複雜哲學問題。這個問題之所以複雜,其主要原因在於技術上的轉變。簡單舉一例,電影這個媒介最一開始是指黑白﹑無聲﹑由一連串圖片組成的影像,但隨歷史的發展,先是聲音的置入,到彩色膠卷的發明,再到現在電腦特效的廣泛應用,電影這個媒介所涵蓋的範圍似乎不斷擴大。

由無聲到有聲,電影的意義便不只停留在畫面上。蒙太奇確實可以透過影像的跳躍創造意義,但加上聲音後,畫面的跳躍便不一定合理了(這也是愛森斯坦對有聲電影的憂慮)。另一方面,彩色電影好像比黑白電影更能捕捉現實世界的特質,但電腦特效又怎樣呢?凡此種種,有哲學家便認為,媒介的自身的變化是使得古典電影理論不合時宜的主原[9]

除此之外,當我們談論到電影媒介,必須又會談到電影這個媒介的特質與藝術的連繫。先來談談繪畫,在人類的歷史發展看來,繪畫的物料﹑形式一直在變化,是什麼使得它們都叫作繪畫?十八世紀德國哲學家莱辛在他的大作《 Laocoon 》裡說,繪畫之所以有別於詩,是因為兩者屬於不同的符號體系[10]

所以,電影從本質上有別於其他藝術形式嗎?德勒兹認為是的,電影之所以有別於舞台劇,是它從本質上容許了一種另類對時間和空間的表述。甚至說,電影之所以是一種具有獨特地位的媒介,在於它帶給觀眾感知多重性,而這種多重性恰恰是人類對世界感知方式的一種。試想想,當我們回憶過去的時候,似乎並不能完全把當下的感覺去掉;同樣地,當我們感受現在,所謂的現在其實也包含了過去。也就是說,我們想要了解什麼是時間,必須先知道它的多重性。

德勒兹本人對塔可夫斯基的電影讚譽有加,認為他的電影透過音樂與畫面的配合﹑以及畫面的色調和剪接,展示了現在與過去互相交融的感知狀態。因此,對電影媒介,以及電影在藝術上的地位的探討不單本身是電影的哲學問題,最終還可能是對世界本質的探索,是以電影「做」哲學。

當然,如德勒兹這種電影理論家的觀點可能真的過於極致,對分析哲學家來說可能真的是難以理解。有機會再探討。  

參考資料

Bazin, A. (1960). The Ontology of the Photographic Image (H. Gray, Trans.). Film Quarterly, 13(4), 4-9.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1945)
Bazin, A. (2005). What is Cinema? (D. Andrew & H. Gray, Ed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1958)
Carroll, N. (1988). Philosophical Problems of Classical Film Theor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Carroll, N.(1996). Theorizing the Moving Ima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Deleuze, G., & Guattari, F. (2015). What is philosophy? (H. Tomlinson & G. Burchell, Trans.). London: Verso.
Davis, D. (2015). ‘Can Philosophical Thought Experiments Be ‘Screened’?’. In Thought experiments in science, philosophy, and the arts (M. Frappier, Ed.). Place of publication not identified: Routledge.
Scruton, R. (1983). ‘Photography and Representation’. In The Aesthetic Understanding. London and New York: Methuen.
Lessing, G. E. (1836). Laocoon (W. Ross, Trans.). London: J. Ridgway & Sons.
Livingston, P. (2006). Theses on Cinema as Philosophy. Journal of Aesthetics and Art Criticism, 64(1), 11-18.
Livingston, P. (2012). Cinema, Philosophy, Bergman: On Film as Philosoph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Martin, J. (2000). ‘Of Images and Worlds: Toward a Geology of the Cinema. In The brain is the screen: Deleuze and the philosophy of cinema (G. Flaxman, Ed.).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Mulhall, S. (2016). On Film. London: Routledge.
Wartenberg, T. E. (2007). Thinking on screen: Film as philosophy. Milton Park, Abingdon, Oxon: Routledge.

註腳

[1] 進一步討論,參考 Wartenberg 2007: ch
[2] 進階討論,參考 Davis 2015
[3] Livingston 2006
[4] 參考 Mulhall 2016: 2; Livingston 2012: 3
[5] 可參考 Martin 2000
[6] Deleuze & Guattari 2015: 160-168
[7] 近來的反對者,參考 Scruton 1983
[8] 原典參考 Bazin 1960; 2005
[9] Carroll 1996: 375-356
[10] Lessing 1766/1836: 84-92;當代討論參考

(文/艾苦;編審/彭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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