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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說歷史 — 從《思悼》看李朝的隱患與壬午禍變的成因

2017/11/22 — 12:11

電影劇照

電影劇照

乾隆二十八年五月,朝鮮國王李昑上奏:「臣世子緈早亡。復蒙天恩,封子愃為世子。今又身故。臣年及髦,儲嗣久虛,宗祀孤危,旦夕傷悼。愃生有子算,年已十二。國計人心,繫此一線。伏願曲加矜察,頒降封典。[1]」看在乾隆眼中,這只是藩國更易世子,不會深究原因,施恩封賞即可。上表宗主國自然刪除易儲之因,然而,壬午禍變是英袓年間的動搖國本之事,下文以電影《思悼》略析英祖一朝的隱患與李愃遭處死的原因。

朝鮮英祖

朝鮮英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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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土地兼拼 財源緊拙

片中,英祖與莊獻世子李愃同朝聽政,朝議言減收軍費布後財源緊張,缺款達八十萬兩,需及早補足缺款。為何事以至此?這源於田畝制度漸生弊端有關。李成桂自創朝起,致力土地改革,限制田土向豪強集中,「並作兼收」下,人民生活稍為安定。由高麗末期至李朝世宗時期,連同開發荒地,李朝登記耕地的升幅達二倍[2]。然而,功臣田與賜田隨著勛臣後代的增益而擴大。祿田止於京畿的法令廢弛,逐漸遍及慶尚,忠清,全羅三道。加上,土地買賣合法化,官紳兼併田地,李朝直接管理之應稅耕地縮減。壬辰亂後,因時推出的國屯,官屯田,用以補足行政費用,連同專供皇室貴族的官房田皆免稅,不少豪強將私田請託在上述田土名下,藉此免納土地稅[3]。政府財政陷入困境,官兵的糧餉頓成沉重負擔。為了添加財源,李朝選擇加派百姓貢賦與力役,更以國家糧食放貸農民,利息一成。還谷之策雖可暫援財政危機,但也殷實貪默官吏的口袋,百姓生活越加困苦。英祖面對沉痾難治,惟有稍事舒緩,不會取消徵布代力役之法[4]

2. 盪平各派 是非難分

承上朝議之論,英祖先是默不作聲,後更改世子的決定。李昑保留士族階層的利益,行「盪平」之策,平衡老論,少論兩方之勢力。黨錮之禍烈纏繞歷任朝鮮君王,英祖也不例外。其兄景宗在位四年,身染頑疾,又無嗣子,故立李昑為皇世弟,令他代理政務,故辭乃止[5]。李昑繼位雖有非議,更傳出毒殺兄長之說。無論如何,老論派大臣確有擁立之功,從中穩握朝廷權力,繼而彈壓少論派臣僚。趙德鄰上書言朋黨亂政,甚具洞見,「故於是,竊人主之權,以招其黨,鬻人主之爵,以市其恩。彼嗜利無行之輩,見延攬之恩,而仕塗之利也,彈冠而趨,赴利附勢,寔繁有徒,日新月盛,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公之義廢矣[6]。」李昑批駁趙論,削其版藉,仍舊晉用四色仕人,務使各派系利益均霑,保住權位性命。畢竟皇族子孫繁多,他日推舉同宗亦事有可期。英祖四年的李麟佐之亂更使他心生警惕。盪平策的副作用是削弱台諫之功能,阻塞直言論政之路,如遇上可攻訐政敵之材料(如配祀文廟的人選,皇室用藥等),各派的角力又再白熱化。二人同朝理政

二人同朝理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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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父子失和 世孫嗣位

歷代皇位傳承是君王的重要考題。嗣君的政務實習,教育均令各王苦惱,英祖李昑可算是表表者。先是孝章世子早夭。他久無子裔,年屆不惑幸得莊獻世子。李昑已嚴格標準培育之,據《恨中錄》所記,英祖曾手抄經典供嗣君閱讀,可見期許之深。他絲毫不容李愃荒怠學問政事,可是世子的諸種行徑令其失望。在高壓環境下,使李愃疑懼添疾,又常與閹寺冶遊,不事三朝之禮。他曾殺宮婢宦侍,後輒追悔。在未請旨下,自己微服出訪平壤。凡此舉動像嘲弄英祖似的。疑慮益深的李昑終有廢立的決定[7]。李愃被廢為庶人,再幽囚之,最終餓死米櫃中。禍起宮牆內,不單李愃的失德諸行惹英祖厭惡,後者嚴格督促兒子也是主因。李愃飽受精神壓力下行為失常,人之常情而已。看在恪守儒家禮節的英祖卻是不成熟的表現。再者,父子二人政事取態迴異,以羅州掛書事件(指英祖得位不正的謗書)為例,世子處置方法增添李昑的疑慮(親少論立場)。最後的羅景彥告變只是催化劑而已。世子突然薨逝,誘發同情李愃的時派,以洪鳳漢(李愃外父)為主,與贊同英祖的辟派,以金龜柱為主之間的紛爭,至死方休[8]。回顧李昑即位之初,閔鎮遠所言:「而只言破朋黨,而不言明是非,則難以有效。若明其是非,則庶可漸底於蕩平也。[9]」訴諸壬午禍變的後續黨爭,可謂知易行難耳。

壬午禍變

壬午禍變

總結

《思悼》集中描寫英祖與世子間積年矛盾。前者要求嚴謹,務使自己與繼承人符合儀禮規範。後者聰穎敏銳,長期規行距步使他壓抑(連畫畫也遭訓斥),後與宦寺冶遊,活人睡棺等行徑挑戰李昑的忍耐力,連同政治上對立,終致壬午禍變。

即位多年的英祖深明平衡勢力的道理,力行盪平,如規定部門中有不同派別出身的仕人,實際是援和朋黨之爭,進而鞏固權力。電影沒有提及的是門閥以權謀私,交納少量金谷,把持大量田土,更擁有免稅權,將貢賦力役轉傢民眾。政府竟需向百姓放貸才可補足開支,英正兩朝中興之世也隱患處處。

最後,世子舉刀欲叛,其妃恐誅連世孫[10],立即密告世子母妃,故致東窗事發。事實上,英祖並沒誅連之意。事後將世孫李算[11]抱送于侍講院,逼令李愃自裁,眾臣規勸不聽,斬宦寺數人,抄出東宮嬉喜之物,以示處分的正當性。然而,英祖恢復兒子封號,名為思悼世子。聽聞李愃死訊後,言「豈不思近卅載父子之恩乎?」[12]片末,英祖走向米櫃的獨白,在兒子彌留之時,兩者關係從君臣回到父子,可惜回程路上只餘剌耳的嗩吶聲。

註腳

[1] 高宗純皇帝 686 卷, 28 年 5 月 8 日,《清實錄》
[2] 王立達,〈略論李氏朝鮮時代土地制度的變遷〉,《史學月刊》 4 期( 1958 年),頁 23
[3] 王立達,〈略論李氏朝鮮時代土地制度的變遷〉,《史學月刊》4 期( 1958 年),頁 24 – 25
[4] 「勿論公私賤,講定減半,就議在京大臣,登對稟處。時良役皆減半,而獨公,私賤之貢偏重,故有此教」見於英祖 81 卷, 31 年 2 月 4 日,《朝鮮皇朝實錄》
[5] 景宗 15 卷, 4 年 12 月,《朝鮮皇朝實錄》
[6] 英祖 8 卷,元年 10 月 20 日,《朝鮮皇朝實錄》
[7] 英祖 99 卷, 38 年 5 月 13 日,《朝鮮皇朝實錄》
[8] 辟派金龜柱的二堂弟金觀柱舉報洪鳳漢罪狀,奏文將他比之如王莽,又言寸斬難赦,此見於國史編纂委員會網站, 2017年 11 月 19 日
[9] 英祖8卷,元年10月20日,《朝鮮皇朝實錄》
[10] 片中大臣言朝鮮法律用大明律,準確言之應是以大明律為綱的用律思想,由此頒行的《經國大典》歷代沿用,以改變唐,元,明律並行的混亂情況。此見於高艷林,〈大明律對朝鮮王朝法律制度的影響〉,《求是學刊》 36 卷第 4 期( 2009 年 7 月)頁 123-128
[11] 惠慶宮洪氏(世孫生母)直至英祖去世時,如屐薄冰,惟恐世孫失去英祖的眷顧,「或世孫不入於聖心,則將若之何?世孫之安危,在於聖心之挽回,而挽回之道專在鄭妻(和緩翁主乃李昑庶女,甚得英祖寵愛。)」此見於文檔,   2017 年 11 月 19 日
[12] 英祖 99 卷, 38 年 5 月 21 日,《朝鮮皇朝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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