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電影說歷史 — 從《盪寇風雲》看嘉靖年間倭亂的成因

2017/7/27 — 11:04

俞大猷率軍圍攻岑港月餘,苦無破敵良策。新進戚繼光奇兵襲寨,大破之。惜敵軍主力逃逸,未竟全功。戚繼光救練新軍,成效卓著,後協同友軍進勦,終能平浙定閩。為何倭寇侵擾浙閩沿岸曠日持久,仍未平定?戚家軍何以成為盪寇的主力?下文略析之。

力行海禁走私不絕

電影所說海禁引王直犯邊,究竟海禁政策為何?影片語焉不詳。這需略加敘述。按大明律,將帶違禁物(即絲綿,鐵器等)下海,前往番國販賣,潛通海賊,劫掠良民者,斬決梟首,全家充軍,這可見明廷是完全禁止民間海外貿易。然而,設立市舶司,誠為唯一合法的明日互市渠道。由 1403 年至 1547 年,日本的勘合貿易船來明 18 次1,每十年一貢(宣德帝規定),每次 3 艘,船員 300 人,以勘合符定公私2。不過,當中的規定亦非定數,如景泰四年(1453年),乘船有 10 艘,人數達 1200 ;弘治九年(1496 年),室町幕府連同細川與大內氏也派出勘合船 6 艘3。勘合貿易利益之龐大,包括明廷回賜與給價,加上各地交易的款額,利潤可達 20 萬貫4。基於利之所在,日本各方勢力爭相競食此巨餅。

應仁之亂後,室町幕府的勢力江河日下,勘合貿易的權力亦旁落於大內氏,細川氏等武家豪族手中。嘉靖二年(1523 年),大內氏,細川氏先後派出勘合船前往寧波,兩方貢使相持不下,雙方械鬥,是為明廷回絕與日官方互市的契機。在厲行海禁下,渴望分一杯羹的各處勢力,則糾合明國商人走私,禁之不絕。

廣告

勘合貿易路線圖

勘合貿易路線圖

廣告

徽王汪直劫掠四方

至於,片中所說的王直是何許人?其影響力又何以無遠弗屆?王直者,其本名應為汪直,徽州人。他改名的原因在於保護家庭宗族(上文也有提及私下與外商者,需全家充軍。)改姓乃人之常情。再者,汪姓者為徽州大姓,然其同鄉胡宗憲知其虛實,才厚養汪直老母,引之來投。未幾,誘殺之。他的義子毛海峰殺人質夏正,據岑港抗明軍,汪氏死後,倭患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電影中,倭寇構成的比例值得深思5。以汪直為宗主的集團劫掠沿海各地。先行者為列島浪人,由松浦藩居中策應,更有職業軍人暗中支援,接連挫敗明朝軍隊。這需上溯汪直與平戶的關系。自從雙嶼港為朱執所搗,汪直的主要貿易據點則遷移平戶。來自四方的商賈雲集於此,松浦隆信從中獲取巨額稅收,自然是對汪直禮遇有加。汪直在平戶自稱徽王,置官屬,可調動兵馬,護衛走私商團6。除了大肆掠奪,眾倭魁與各藩的關系盤根錯節,如陳東曾任薩摩藩主弟之書記官,徐海受僱薩摩,領六地浪人,大掠江浙。徐海與汪直則先後被胡宗憲誘殺。

互相攻訐將士寒心

俞大猷戰後被參縱寇南逃,與戚繼光同被奪職視事。後來,毛黨移師阿梅以抗胡宗憲大軍,胡部則屢征不克。明史對胡宗憲的風評不佳。原因是他深通權變,與嚴嵩之黨羽趙文華過從甚密,又委過他人。他曾上言:「而總兵俞大猷、參將黎鵬舉邀擊不力,縱之南奔,播害閩廣,宜加重治。」然而,俞大猷又不阿諛嚴氏父子,廷臣以三千金行賂嚴世蕃,俞才得以身免,發大同任職7。戰爭與官場同樣凶險異常,當任事者被劾玩寇,隨時身首異處。

胡宗憲便之前任張經便是顯例。張經總督軍務,屢敗屢戰,其苦衷為兵將不受節制,又為言官與趙文華所參縱賊。張隨即與李天寵,湯克寬被執至京師論死。後有王江經捷報傳至,獲評戰功第一。可是張李二人還是遭處死。趙文華上疏以胡宗憲代李天寵巡撫軍務8。胡非庸官,唯交結嚴嵩甚勤,後嚴倒台,他亦受牽連,言其未盡法者,於嘉靖四十二年自殺亡。俞大猷與戚繼光之仕途迴異,前者被罷官,奪世職數次,後者則有譚綸,張居正恩遇,戚才能盡其所長。片中,胡戚二人交談,其位遭人嫉視,暗箭屢發,交結權貴為不得已之舉,官場暗戰不下平倭一役。

教練新軍以正士氣

戚繼光得以平定倭亂,在於教練新軍。戚繼光細心觀察官軍流弊,需大加改革。僉都御史張濂曾上陳平倭三策,其中二策,一為重軍法以作積弱之氣,二為選民兵以收必勝之功,戚氏確實辦到。軍法深嚴,使將士恪守紀律,不會臨陣退縮,其言曰:「凡一人對敵先退,斬其甲長。若甲長不退而兵退,陣亡,甲長從厚優恤,餘兵斬首。」9以連坐法治軍雖不近人情,卻一改官軍遇敵即潰的風氣。

片中,戚繼光不容殺降,但其軍法中有按敵首級獎賞之舉,「每顆首級以三十兩論之,當先牌,槍,筅分二十兩,砍首兵二兩,餘兵無分者一兩。」10也是沿海倭亂中常見的首級數目記載,以人頭計功。至於選兵之法,訓練明細皆有詳盡規定。如不選城市奸滑之人,選金華,義烏慓悍鄉民,教之以行陣技擊之法11。戲中,戚家軍沿沙灘跑步練氣,看似現代體能鍛練,紀效新書也有腳紮沙包負重練氣之法。他不容練習時因循苟且,需實際格鬥,受傷也在所不惜。凡此種種,令戚家軍成為具堅毅精神的勁旅。戚繼光精細的目光,出兵前反覆判研敵方情報,甚至計算準確時間,故成軍以來,所向克捷。

鴛鴦陣示圖

鴛鴦陣示圖

總結

嘉靖年間,倭患甚烈。除了政治腐敗,武備不修外,海禁誠為主因也。僅餘的勘合貿易停止後,影響明廷內民眾生計,以及日本各藩之利源,數大走私集團乘時而起,連同各地的浪人洗劫浙閩,附倭者眾,氣焰又熾。嚴氏父子當政,官員多貪默不法,其黨趙文華名為視察軍務,實為世宗搜括財源,竟誣陷前線軍官,使其坐獄身死。胡宗憲投身其中,後台既倒,自己也無法身免。戚繼光厲行改革,申明軍律,賞罰分明,才有龍山,台州,仙遊大捷,誠為良將也。俞戚二將肅清倭人在明國沿岸各處據點,又適逢日本國內局勢丕變,才終止兵連禍結的倭患。

註腳

[1] 其實 1401 年,即建文三年,才是首次勘合船來明廷。還有 1523 年,即嘉靖二年,大內氏與細川氏派出勘合船的時間非常接近,分開計算,即為 19 次。加上建文朝,合共 20 次,取自日本大百科全書(ニッポニカ), 2017 年 6 月 20 日
[2] 取自陳水逢著,《日本文明開化史略》,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2000 年 5 月,頁 161-163
[3] 張聲振,郭洪茂著,《中日關系史(第一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6 年 8 月,頁 321-324
[4] 張聲振,郭洪茂著,《中日關系史(第一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6 年 8 月,頁 351-352
[5] 有真倭者,也有附倭者。按明史記載,大抵真倭十之三,附倭者十之七。記載中常說入寇者滿萬,多有浮誇之辭,實不足千。兩者的比例也不是恆常的。如 1562 年平海衛入寇者,則是真倭佔多數,附倭者只有數百人。有言曰:「賊未至皆良民,賊已至皆奸民。」然距漳州五十里左右,有從倭之民組成的村落,數目超過一萬家。此見於張聲振,郭洪茂著,《中日關系史(第一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6 年 8 月,頁 389-395
[6] 唐力行,〈論明代徽州海商與中國資本主義萌芽〉,《中國經濟史研究》 3 期(1990 年),頁 92-93
[7] 谷應泰撰,《明史記事本末》,北京:中華書局, 2015 年 8 月,頁 863 – 864
[8] 谷應泰撰,《明史記事本末》,北京:中華書局, 2015 年 8 月,頁 853 – 854
[9] 戚繼光著,《紀效新書》,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 1988 年 2 月,頁 73
[10] 戚繼光著,《紀效新書》,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 1988 年 2 月,頁 72
[11] 當中最著名的是「鴛鴦陣」,一個十二人的步兵班,最前方兩名士兵持圓方藤牌各一,後兩名士兵持狼筅,中層士兵配以長槍,最後兩名士兵持山字形鐵製「钂鈀」,可因地制宜,分進合擊,既實際又富戰鬥力,見於黃仁宇著,《萬歷十五年》,台北:台灣食貨出版社, 2005 年 2 月,頁 221-223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