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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說歷史 — 看《沉默》內日本涉外關系史

2017/4/7 — 11:16

圖片來源:電影截圖

圖片來源:電影截圖

1641 年,神父洛特里哥與卡爾倍遠渡重洋,潛入長崎,兩人別有懷抱,尋找費雷拉神父,探求他是否棄教,並完成佈教使命。當時的傳教士危機四伏,隨時遭幕府處刑。為何禁教令雷厲風行?這隱含近百年的日外關系史。

這需從 1543 年,葡萄牙人隨著船隻擱淺,來到種子島說起。這也是鐵炮記所說「鐵炮傳來」的年份 1 。耶穌會教士方濟各 (Francisco de Xavier) 在 1549 年登上鹿兒島,展開佈教生涯。商人也連隨來到新大陸。時值戰國時代蜂起,不少大名為了提升實力,接納傳教士及外商,因可積累財富,故不峻拒南蠻商船來日。如提倡樂市樂座的織田信長,甚至鼓勵教士在其領地建教堂。神學院的設立,西洋的天文科學知識的傳入,促進兩方的文化交流,這也是耶教與日本接觸的蜜月期。

隨著日本漸歸一統,宗教政策也翻天覆地改變。豐臣秀吉強調日本是神國,決定驅逐傳教士,關閉長崎港口,又於慶長元年(1597 年),處決二十六名傳教士與信徒,是為「二十六聖人殉教事件」 2 。太閤死後,德川家康對耶教不置可否,不過為了鞏固統治權力,反制措施越發益烈。他推行朱印船制度,系割符制度,削弱葡國豪商的利益。二代將軍秀忠於 1612 年頒行禁教令,積壓而久的導火線終於在二十多年後爆發。 1637 年,不堪苛政的農民在天草四郎領導下,於島原起兵,時值一年的戰爭,三萬多民眾遭屠殺,葡人更被禁止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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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草四郎像

天草四郎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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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以及原著小說,以洛特里哥神父的角度,吉次郎的角度,切入禁教下,他們對信仰的爭扎。反而,從井上奉行的角度,能一睹日本與外國的互動關系。他引用大名的四位姬妾來比喻幕府面對的四國,分別是葡萄牙,荷蘭,西班牙及英國。井上說要驅逐四位夫人,當然是嘴上說說而已。最後能「爭寵」成功的是荷蘭,並於 1643 年成為唯一可與幕府貿易的南蠻商人。

幕府一直容忍,或者視而不見葡國傳教士,實在是離不開其成熟的商業航路。經好望角,莫桑比克,繼而經果阿 (GOA),馬六甲至澳門,帶來源源不絕日用品,特別是生絲的葡人,可謂幕府在明清海禁下救命稻草。不過,葡人商教合一的政策卻觸著幕府痛處。遠在九州的多為外樣大名,他們透過與外商貿易,獲得厚利,進而危及江戶的管治觸角。削掉眾大名的營商權利,集中在長崎平戶,強幹弱枝的取向顯而易見。

其次,耶教傳入直接動遙盤根錯節的寺社勢力。電影中,翻譯對神父說耶教不適合日本,民眾大多信仰即身成佛的思想,接著奉行又說基督教異化為別種信仰,泥沼地會將根苗腐蝕掉。費雷拉神父說日人視上帝為大日,教義被淘空了。實際上,這牽涉翻譯外來文本的問題。耶穌會開初將宗教語言如 Deus (上帝),譯作大日,天帝,後發現如沿用日語概念或引誤會。後來他們還是使用葡文及拉丁文,以假名標記,免生錯誤 3 。片中,百姓追求免役天堂的想像與佛家往生淨土真的難以區分,宗教在地異化在日本時而有之,佛教也是如此。

當時習儒佛者,出版不少排耶書,如《破提耶子》言曰:「云上帝為有德者,是誇也,猶又一毫未斷之凡夫也」除了確立文化正溯外,幕府更推出行政制度來禁止基督教,建立由上而下管理的本末制度,將全日本百姓記錄為檀家,由寺院發出非基督徒證明,立為寺請制度。直至寬文年間,宗旨別人帳完善此政教合一管治策略 ,控制民眾。

回到先前問題,為何荷蘭取得幕府信任,獨取商權?荷葡兩國無論在當時貿易,殖民地競爭上,都是直接對手。荷蘭東印度公司 (Vereniged Oosindische Compagine) 大肆攻擊葡國海外領地 5 。由 1605 至 1608 年,荷軍攻擊馬六甲,莫桑比克,接著數十年,又襲擊葡國南太平洋殖民地,荷國以巴達維亞 (Batavia) 為據點,在龐大的香料市場分一杯羹 6 。荷人聰明地方在於純粹貿易,進入幕府的管治體制內,更派軍艦協助德川家盪平島原之亂。荷葡兩國受信任的程度高下立見。加上其中又有宗教元素。荷人以新教徒居多,對不同信仰相對包容 7 ,反之,葡人視之為異端,宗教迫害益烈,英荷兩國顧問向將軍進言,也是裁汰葡國的原因。

東印度公司貿易地圖

東印度公司貿易地圖

電影探討上帝的沉默,又解釋耶教不能在日生根的原因。其實,幕府的政治決定也需列入考量。利用寺社對抗耶教,成立長治久安的中央集權制度,確立統治威權,回應劇變國際關系(明清交替的中土,英西葡荷的全球角力)。幕府鎖國不是自毀耳目,統治者既可從長崎收集外國情報之餘,又能建立穩定體制,是一石二鳥之舉。畢竟除了長崎,還有對馬(與朝鮮貿易),薩摩(與琉球貿易),松前(與山丹貿易,即現今黑龍江地區,海產與獸皮的交易,使松前藩暴富),合共四個對外窗口。故步自封的法度終有結束一日,但黑船來臨已是 1853 年的事了。

註腳

[1] 其實在 1543 年前,日本早已憑藉兩個途徑傳入火槍,一是遣明船,二是倭寇貿易。前者傳入多是中國銅統,火繩槍,這可見於北條五代記,甲陽軍鑑。後者傳入的是印度製瞬發式火繩槍。鐵炮經貿易從東南亞傳入日本,並非由葡萄牙人直接傳入。當時鐵炮已流行日本,亦多有仿造。在攝津,近江大量國產化洋槍已是後話。
[2] 葉渭渠著,《日本文化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6 年 5 月第 2 版,頁 229-230
[3] 加藤周一著,葉渭渠,唐月梅譯,《日本文學史序說. 上》,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2011 年 8 月,頁 326 - 327
[4] 末木文美士著,涂玉盞譯,《日本佛教史—思想史的探索》,上海:上海古藉出版社, 2016 年 3 月,頁 111-112
[5] 具有設法官,開戰,訂約等重大事權。
[6] Newitt, Malyn, PORTUGAL IN EUROPEAN AND WORLD HISTORY ( London: 2009),pp.68,74.
[7] 于特列赫特聯盟的第十三條言明,不會有人因宗教信仰而受迫害,這吸引其他教徒前往荷蘭,其宗教政策應說是有限度寬容,當戰事爆發,國家出現危機時便收緊「自由」,此見於張淑勤著,《低地國(荷比盧)史:新歐洲的核心》,台北:三民書局, 2013 年 8 月第 3 版,頁 81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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