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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小姐選舉與政治選舉的類比 女性身體作為香港政治的隱喻

2017/9/4 — 19:01

香港小姐選舉落幕。網上許多輿論批評新一屆港姐冠軍外貌醜陋,並把原因歸咎於港姐不民主的小圈子選舉(評委皆是 TVB 合約藝人,而且在和票的情況下,最後由鄭裕玲一人決定香港小姐冠軍),藉此類比香港政治的小圈子選舉也只會落得同樣結局。

港姐選舉類比香港民主政治的邏輯誤區

最近幾年,香港小姐選舉忽然變成香港民主選舉的縮影。在許多人心中,香港小姐的選舉方式與衰敗,都成為了香港民主政治最合如其份的比喻。然而,鮮少人問,為什麼兩者類比是恰當的?為什麼我們需要港姐選舉作為香港民主政治的類比?

其中一種典型解釋是,香港民主選舉遙遙無期,許多支持民主的人都需要渠道宣洩,以及向對此無感的人解說為何民主選舉至關重要;而香港小姐選舉由以往香港人心目中的盛事變成現今無人問津的節目,其中的衰敗過程正好成為了最佳又容易理解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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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中的類比邏輯真的沒有問題?香港小姐選舉從來都是小圈子玩意兒,只不過從前的評委不是 TVB 合約藝人,而是由名流官紳組成,兩者都並不民主。如果說不公的小圈子選舉是港姐衰敗的根本原因,為何以前甚少聽到有人質疑港姐的評審過程,甚至有不少人真的視歷屆的香港小姐有代表香港的資格?如果把原因歸咎於名流官紳的品味比較好,卻又無法作出「選舉不公導致結果不好」的因果連結。

因此,兩者類比無論從事實上還是邏輯上都經不起推敲。當然,政治意識形態的宣傳需要簡單易明的象徵,正確的類比與邏輯反倒不是重點。不過,香港小姐選舉特別被選作為香港民主政治簡單易明的象徵,也折射出香港人另一種普遍意識形態:對女性身體的刻板印象與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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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強姦論」背後的刻板印象與貧困認識

我一直對近年的「政治強姦論」非常感興趣。我一直難以理解,為什麼香港人那麼喜歡用「強姦」比喻自己的政治處境。誠然,世界各地都有人用「強姦」作為某些政治處境的隱喻,但像港人如此樂此不疲地訴說自己如何在政治與生活上「被強姦」,確實是鮮有的一番奇境。

強姦作為政治象徵,主要源自受害人無法反抗與受害痛苦的想象。而強姦案裡「受害者」的身份,在主流社會底下,普遍被理解為軟弱、無法反抗的女性。在這種政治話語的建構下,女性的身體成為了香港政治的隱喻,由於「她(香港)」軟弱而無法反抗,因此,「她」的身體不斷被強權壓迫、侵犯、「插入」,失去自主性。

如果政治強姦論的象徵結構源自「身體-政治」被壓迫的同質性,那麼它實情可以從性解放或相關身體政治的論述中延伸出相關論述與行動想像才對。然而,政治強姦論並沒有在政治話語中產生出這種結果,它幾乎徹底膺服於主流範式對強姦的既定理解:女性被強暴後,便產生自我厭棄,並感到一切無可挽回 — 香港愈來愈多人對自己被「政治強暴」後,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自我厭棄。

事實上,在香港,女性身體往往只被作為香港政治的隱喻一部分,而不是作為政治本身被探討與分析;這無疑反映了香港人對性別政治與身體政治的認識,還是貧困與落後得很。在今次港姐選舉的輿論之中,也進一步印證上面的說法。

女性主義對選美的批判與反思

選美在女性主義與身體政治之中,向來有著激烈的爭論。在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之中,選美被批判為典型男性對女性規訓的父權遊戲 — 女性的價值只由男性設計與定義,參選者必須符合男性所劃的「美好女人」的標準框框,才能成為冠軍美人。在這種理解下,選美無疑是歧視與壓迫女性的活動,因此當時許多女性都會對選美現場示威抗議。

然而,部分第三波女性主義者卻提醒我們,即使選美是父權的遊戲也好,我們也要小心勿別批判放落在那些參與者身上,因為女性在父權社會底下往往只能膺服於父權設計好的制度才能得以生活,參加選美是部分底層女性向上流動的唯一機會,如果把批判放在參與的女性身上,只會構成這些底層女性的再壓迫。真正有問題而應該批評的是父權的結構與制度,而不是那些不能不膺服於父權邏輯謀求生活的女性參與者。

如果有問題的是制度,容貌為何是重點?

然而,在今次港姐選舉的輿論之中,港姐冠軍不但被無情、肆意地批評為醜女,還需要承受這班批評者對香港政治的各種不滿與宣洩。即使說出來選美必須承擔被評頭品足的後果,但把整個香港政治衰敗的現象所產生出來的各種情緒壓放在一個女性的容貌上,這可能是合理的嗎?如果香港人的「政治身體/主體」被強暴很慘、是一種壓迫,難道一個女性的身體容貌被這樣肆意攻擊與挪用,又不慘、又不是壓迫嗎?

有人也許會反駁,今屆港姐冠軍家底很有錢,不但不能與底層女性藉著選美向上流動才參選的情況比擬,更反映了社會普遍的「有權有勢、不是靠實力便能成功」的特權結構。然而,很少人問回最初的問題,到底選美中的「實力」是什麼?香港小姐選舉就真的只是選「美」嗎?事實上,明眼人心知肚明,香港小姐選舉從來都不只是單靠外貌決勝負,參賽者的地位階層向來都是這個有錢人名流小圈子選舉玩意必定會考慮的因素。如果說,這反映了對底層女性參與者的不公,那麼批評點應該放在選舉制度上,而不是特定參與者的容貌上。試想像,如果今次選出的港姐不美且無家底,難道挪用來批評香港政治的人就會手下留情,就會不加以挪用與批評嗎?

我們不但沒有從「女性身體」的象徵中,學習到如何在政治上探索與實踐解放的道路,反過來繼續膺服父權的邏輯對一個女性身體進行活脫脫的再壓迫。也許有人不以為然,認為這畢竟只是比喻,並沒有如我所說的誇張嚴重。然而,如果你是當事人,看到那麼多人批評你:「妳看妳多醜,妳之所以成功,只因為妳出身好,服從於跟香港選舉一樣醜陋的制度」,難道真的能處之泰然?

一直有些學者提到,香港人的政治想像力很貧困。這的確是事實,而且這事實是源於我們思想,以及對自我意識形態批判的貧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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