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2001:太空漫遊》:一次對人工智能的預視

2018/4/2 — 10:48

1968 年的今天, Stanley Kubrick 的《2001:太空漫遊 (2001: A Space Odyssey) 》在美國上映,隨即引起了一陣哄動,最終獲得了該年票房的第三。它的空前成功不單有賴於電影熱愛者,還有一眾當時的年輕人。美國著名評論人 Pauline Kael 就曾說,年輕人之所以如此喜愛《2001》,在於 60 年代的「新部落主義 (new tribalism) 」[1]:一種透過展示自己品味的身分認同現象。一些戲院甚至成為了年輕人聚起來吸大麻的文化聖地。

假如Kael所言的是事實,恐怕要說,那種「新部落主義」其實不只出現在 60 年代。事實上,由《2001》上映至今的五十年間,它是任何一代年輕人崇拜的經典。不僅如此,《2001》是一種美學視野、一種對太空的認知,這種美學觀一直延展至新一代的電影製作人,引發新一波的「後《2001》」太空電影熱(其中以《星際效應 (Interstellar) 》和《火星救援 (The Martian) 》 最為人熟悉)。

《2001》的成功所靠的當然不一定是它的深度,老實說,當年的文青(或包括今天的文青)是否能真的看懂電影,我們不得而知。但在拍攝手法上,《2001》絕對滿足了文青們的精神需要。可以想像,單是開場那只有猿猴亂走亂叫的幾幕,就符合了大部分人對反主流式「深度」的定義。

廣告

《2001》上映至今五十年了,人工智能的發展沒有如Kubrick的預視,達到電影世界中的程度。但說到人工智能,人類明顯比五十年前顯得憂慮。我們是人工智慧的創造者,是它們的「神」,但如今又反過來擔心創造物的反噬。本文就談一談電影關於這方面的想法。

「神」:黑石與自然科學

廣告

在《2001》,「神」這個概念是黑石加上自然科學。

觀眾在經歷了半個小時的猴子戲後,一塊神秘的黑石碑首次出現,一群猿猴對它指指劃劃,研究一輪也不知它為何物。不一會,地球上出現了一次月蝕,隨後一隻猿猴顯得有所領到般的,拾起了一塊動物的骨頭,敲敲打打,似乎知道了骨頭的用處。然後,整個猿猴便拿著骨頭,以武力打敗了另一個猿猴族群,爭奪了水源。一隻猿猴興奮得把一根骨頭拋到空上,鏡頭一個剪接,骨頭化作一艘太空船。這時候,奏起的竟是 Richard Strauss 的《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

我們都知道,《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尼采的著作, Kubrick 如此選取電影的配樂,觀眾看來彷彿看到那隻猿猴正在叫嚷著:「上帝已死!」

短短一段的猿猴史,似乎就隱藏了無數的神話、符號隱喻。當初第一隻猿猴所拾起的,是一塊肋骨。說到肋骨幾乎就要馬上聯想起《創世記》中伊甸園的故事,可知道,夏娃不就是由亞當的肋骨創造出的?原本這個世界就只有動物這個類別,但從動物的一塊肋骨裡,我們找到了人類的起源。同樣的比喻,Kubrick只是把「神」換上了一襲新衣。一些精神分析學派的論者甚至說, Kubrick 的那根骨頭,指向著黑格爾在《現象學精神 (Phenomenology of Spirit) 》所說的:「精神就是一塊骨頭。」[2]

其實, Kubrick 從一開始就明言,「神」是《2001》其中一個核心概念,但他又補充說,所謂的「神」並非傳統意義下的神,而是一個擬人化的神[3]。這個所謂擬人化的神就是外星的智慧生物。這個外星生物是不具形象的,就如 Kubrick 所說:「我們並不能想像不可想像的事物。」因此在電影裡,我們都不見外星人的蹤影。然而,我們卻能以符號指稱不能想象的東西。神秘的黑石碑因此成了象征著外星人的能指 (signifier) 。

神秘的黑石碑在地球出現,但它本身並不是「神」的化身。可知道,它的出現本身並不構成猿猴物種演化的充分條件;猿猴的物種演化還需透過一次月蝕達成。除此之外,電影亦沒有明言黑石碑對猿猴進化的實際操作。對此種種,最合理的解讀是,所謂的「神」其實是黑石的出現,再加上代表著自然科學的演化論。

隨電影的時間線推展,一眾太空人在月球的美國基地上再次遇見黑石碑,一次「月蝕」接著出現。跟上一次不同的是,在月球上的太空人所經歷的月蝕,就像在地球上看到日蝕般,月亮躲進了地球的影子下,其表面頓時漆黑一片。這一幕似乎有預示著人類再一次的演化。但與此同時,人類也終於發現了黑石碑原來是個訊號發射器,而它的訊號直指木星。再過一會,人類派出了發現號,展開了前往木星的奧德塞之旅。

人類再一次的演化,是 Kubrick 對未來的預示。從猿猴和骨頭的幾幕裡,我們得知人類的演化跟武力和爭奪有密切的關係。電影的原著作家 Arthur Clarke 當初建議,電影應該以外星人給予主角 Bowman 一艘太空船(人類的新武器)作結,就如猿猴得到骨頭一樣,最好還加上一句:「現在他是世界的統治者。」然而, Kubrick 認為Clarke的提議或許適用於文字,但不適用於電影:電影的結局應當是開放的[4]。但跟著這個思路,我們知道人類再一次的演化跟統治世界相關。只不過,到那個時候統治世界靠的似乎不是武力。

我想,觀眾亦不難發現,在整套電影裡最顯得有「人性」的是人工智能電腦 HAL 9000 。言則所謂統治世界,看來就是要演化成冷酷無情的物種。明顯地, Kubrick 是隱有所指,要我們反思人類與電腦的本質。

大腦:由猿猴到機械,由機械到猿猴

Gilles Deleuze 就曾說過:「當我們看 Kubrick 的作品,我們會在一定程度上看到大腦是場面調度 (mise-en-scene)。身體的姿態達到最大程度的暴力,但它們還是基於大腦。對 Kubrick 而言,世界的本身是一個大腦 [...] 《2001》的黑石主持著宇宙狀態和大腦狀態:它是地球、大陽、和月亮這三體的靈魂;但同時是動物、人類、和機械三腦的種子。Kubrick 复始了「一場啟蒙之旅」這個主旨。因為,世界中每一次旅程都是一次對大腦的探索[5]。」

Deleuze 認為,《2001》的中心思想是一次對大腦的探索。由猿猴到人類,是一場漫長的進化之旅,到了旅程的某個階段,人類文明也有了能力扮演「神」的角色,創造了人工智能電腦。由本文之前對「神」這個概念的分析,我們知道單是人類本身並不能成為「神」。人類的作用就像外星人留下的黑石碑,是作為某種力量的存在,但我們必須記得,人類之所以被創造,靠的還有自然定律(被進化論所解釋)。按照同樣的邏輯,人工智能電腦的生成其實也得靠某種自然定律。

從現今的角度看來,人工智能的深度學習 (deep learning) 能力,似乎就是某種不由得人類控制的自然定律的展現。

《2001》所展示的人工智能電腦 HAL 9000 正正有著以上的特性。在很大程度來說,它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甚至是自我意識。在前往木星的任務中, HAL 9000 在知道其剩兩名太空員想要把它關掉後,便殺害了三位正在冬眠的科學家。然後,又假裝故障,把其中一名太空人殺死。這一切都源於它不想被關掉主機,是一種對死亡的恐懼。

從地球到月球,再由月球到木星,人類的進化路徑是從蠻荒的紀元,走到高等技術的新時代,最後甚至有了「神」一般的創造力。 Kubrick 認為,新人類是一種缺乏情感的物種,這個劇情當然有它的警世面向,但從一個詮釋的面向來說,它是一個符號,透露了《2001》對人工智能電腦的看法。

首先,《2001》的時間線設定於未來,但在人工智能發展成具有自我意識之前,它不過是冷冰冰的機械。這是一個在電影中沒有明言,卻人所共知的事實。也就是說,人類的進化看似正在步向理性和「完美」,但它其實是一個步向成為冷冰冰的機械的過程(三個冬眠的科學家似乎也是這個論旨的符號);而昔日的電腦卻漸漸「進化」成具有意識,甚至是具有情感(更諷刺的是,製造 HAL 9000 的科學家聲稱它是完美而不會出現故障的)。

屬於人類和機械的兩條自然定律是幾近平衡的,但兩者走路的方向卻是完全相反。跟隨這個詮釋的進路,我們得知屬於機械的自然定律,就如一隻正由木星走向地球的太空船。 Kubrick 並沒有進一步說明人工智能最終會發展成怎樣,但從我們這個思考進路看來,一切已經不言自明了:人工智能最終會像猿猴一樣,以武力建立霸權。

在近年,不少科學家都擔心人工智能的發展將會為人類帶來威脅。那些潛在的威脅不只是有工作上取代人類,他們所擔心的是人工智能終會傷害人類。在五十年前,當大部分人都對人工智能的發展感到鼓舞時,Kubrick 所選擇呈現的,卻是一種擔憂。這種擔憂最後成了今天眾人的擔憂。

References

Bristow, D. (2018). 2001 A Space Odyssey And Lacanian Psychoanalytic Theory. S.L.: Springer International.

Castle, A., Harlan, J., Kubrick, C., Snowdon, P., & Kubrick, S. (2013). The Stanley Kubrick Archives. Köln: Taschen.

Deleuze, G. (1989). Cinema 2: The Time-Image (H. Tomlinson & R. Galeta,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Kael, P. (1970). Going steady. Boston: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Schwam, S. (2000). The Making of 2001: A Space Odyssey. New York: Modern Library.

註腳

[1] Kael 1970: 100-101

[2] Bristow 2018: 15-17

[3] Schwam 2000: 265

[4] Castle, A., Harlan, J., Kubrick, C., Snowdon, P., & Kubrick, S. 2013: 404-405

[5] Deleuze 1989: 205-206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