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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演唱會如何重構傘運:褪去政治符號 呈現對運動最本真的記憶

2017/12/19 — 17:17

2017年3月23-25日,在特首選舉投票日(3月26日)前三晚,達明一派在紅館舉行三十週年紀念演唱會。攝:Vic Shing @Music Surveillance

2017年3月23-25日,在特首選舉投票日(3月26日)前三晚,達明一派在紅館舉行三十週年紀念演唱會。攝:Vic Shing @Music Surveillance

編按:本文為達明一派《達明卅一派對》幕後創作專訪,採訪於今年五月完成,為方便對比閱讀,延至演唱會 DVD 推出後刊出。演唱會涵蓋多項不同議題及面向,本文以演唱會中與香港現況及雨傘運動扣連的部份為主要探討對象。

「在舞蹈裏,我也有自己的一個故事要表達。」

High King(李榮輝)是香港最著名的排舞師之一,包辦香港一線歌手如陳奕迅、容祖兒、李克勤等人的演唱會,代表作是容祖兒《逃》的「傾斜45度角」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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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這位象徵港式紅館勁歌熱舞的「星級排舞師」,與達明一派聯繫起來,大概很難。更難想像的是,他如何將對香港現況的感受與舞蹈結合,放在紅館的舞台上。

作為舞者,他對運動的記憶與一般人不太一樣;令他最深刻的不是理念或說辭,而是新聞畫面中的,動作。譬如,他將以下畫面放進了達明一派《達明卅一派對》演唱會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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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公民廣場畀人抬走之前,大家坐喺度,手蹺手嗰一下 …… 大家互相扣住,個pattern好靚,所以我好記得嗰個畫面,好深刻。」

「喺我目中,嗰班人係英雄。」

這個只持續幾秒的小細節,觀眾未必看得出來,連台前幕後也不諳其靈感來源,連在台上被這群 dancers 簇擁在中心的主角達和明也不知道。「睇唔睇到你嘅事,排咗出嚟,我自己知得架啦。」High King 狡黠地笑了。

他將這動作排在《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的末句之下,但後來團隊其他人不知為何,決定在此環節為舞蹈員戴上了三個特首候選人的面具[1]。於是,隨著劉以達唱出「普選請快降臨救香港」,一群林鄭月娥、曾俊華與胡國興,做出了雨傘運動的標誌性動作。

這是一幕弔詭的現實交織,或是一場意有所指的錯置?

*   *   *

2017年3月23-25日,在特首選舉投票日(3月26日)前三晚,達明一派在紅館舉行三十週年紀念演唱會。結合音樂、舞蹈、劇場、文學等不同元素,在一方設計成馬路的舞台上,以寓言與抽象的方式,呈現性別、情慾、極權控制等不同議題的探討;當然,也嘗試呈現香港當下的集體情緒與面貌。

這很可能,是香港唯一一個直接指涉雨傘運動的紅館演唱會。

何韻詩與達明。攝:朝雲

何韻詩與達明。攝:朝雲

雨傘以降,本地有無數創作嘗試回應這場運動,歌曲、劇場、電影 …… 然而在演唱會這個港式流行文化最豐富、但也最商業化的載體,回應雨傘,似乎也是最不可能的。

誠然,「異見歌手」不只達明,有能力在紅館開個唱的,至少還有在佔領時同樣落力的何韻詩。雖然因「封殺」不獲投資也不被唱片公司續約,但何仍順利於2016年舉行了「Dear Friend」演唱會,透過眾籌。

可以說,她透過演唱會發起了一場運動,結集市民與小商戶的力量,顛覆了紅館演唱會製作必須有大財團支持的鐵律,也打破了歌手被封殺就只能流於邊緣的宿命;這或許是她以自身志業,回應雨傘運動的一種方式。

然而在演唱會當中,雖然有不少關於失落與重新獲得力量的段落,歌詞也頻繁地提到「革命」或「生於亂世有種責任」— 但對於那場運動,並沒有太顯著的演繹。

如果有人能夠以這樣的形式去記述雨傘,那也只能是達明一派了 — 以音樂記錄過六四與九七的達明,對於這一場改寫香港歷史的運動,當然不會缺席。

問題是,該怎麼記錄它。

*   *   *

達明於2016年初開始申請紅館的檔期,原本無甚目標,只求盡快,申請2017年1月、2月屢屢被回絕後,終於獲康文署分配2017年3月23-25日的紅館期。也就是,3月26日「薯片VS奶媽」特首選舉前夕。本是無心,卻獲分配了這麼「敏感」的日子[2]

這個時機,恐怕也只會對達明一派有特殊意義;畢竟,將演唱會與社會連結、透過演出回應時代,在香港只此一家。

〈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攝:朝雲

〈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攝:朝雲

「一開始,覺得簡直係『天助我也』。」黃耀明的前經理人郭啟華記得,大家知道館期時,十分興奮。「到時社會一定會好沸騰,個演唱會就好多嘢可以講。」

團隊熱議如何用盡大好時機,有人提出:不如在紅館即場搞萬人投票選特首?「容易做,又一定有效果,啲記者實會報。記者第日仲可以去問林鄭,喂,尋晚紅館成萬人投票揀曾俊華,多過你1200人小圈子喎,點睇?」

用「演唱會」這個載體去介入政治,達明試過。2012年的《兜兜轉轉》25週年演唱會,恰在那場「豬狼大戰」特首選舉後不久,達明在紅館台上放置了一個特大屏幕,不只梁振英與唐英年,還有習近平與劉曉波,政客金句、港人心聲,新移民,反國教、返嚟就郁 … 密集的社會性符號、直白的政治表述,引起香港觀眾的強烈共鳴。

2012年的香港,一股積聚已久的政治能量蓄勢待發,一場比一場壯闊的政治運動,正在醞釀當中。簡潔而堅定的表態,直白、衝擊性的政治訊息,正是當下社會最渴求的。

在《兜兜轉轉》的八月場,達明更將舞台讓給學民思潮,將咪高峰交給15歲的黃之鋒,向全場萬餘觀眾呼籲出席反國教集會;演出最尾,則用一曲〈抉擇〉,呼籲觀眾記得在將至的立會選舉「發揮抉擇力量」,投票日大大隻字打在屏幕上。

不少人說,那一次已經不是演唱會,直是政治集會了。

2012年8月《兜兜轉轉演唱會:返嚟就郁》中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2012年8月《兜兜轉轉演唱會:返嚟就郁》中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我自己在台下睇,覺得個演唱會真係同時代發生緊共震。」郭啟華回憶。「香港史上應該未試過有一個流行音樂會,將紅館舞台變成政治舞台,用咁尖銳嘅方式,同政治、社會直接交流。」

然而五年過去,經歷過佔領與最後的清場、旺角騷亂與DQ,香港人或多或少,都對「政治」厭倦了。

「官員、政客、政棍 … 相信觀眾都唔會再想喺台上見到呢啲人。」

那份厭倦,不只是對「政治」的審美疲勞,而是經歷一場投放全身心的運動,卻一無所得甚至還要目睹崩壞不斷加速,那份挫敗與無力感。

這不是在屏幕上打幾句口號、嘲弄幾個當權者,就可以讓觀眾共鳴的時候。

香港社會已經不再一樣,觀眾的心不再一樣,而最關鍵的是,參與籌備這場演唱會的每一個人,尤其是曾經站在金鐘海富橋底大台上的黃耀明,也已經不再一樣。

再次唱起那些已有三十年歷史的歌,達明一派還可以如何,回應這份集體失落?

1949、1984、2017

「第一次開會第一句,佢哋就話:『要同上次唔同』。」

Fran9(林浩源)是行內有名的演唱會監製,監製過不少一線歌手的演唱會。製作達明的演唱會,Fran9 用兩個字形容:好玩。因為只有在這裏,他才能夠實驗其他演出無法承載的新意念。

2012年首次與達明合作,第一次嘗試處理充滿政治元素的演出,交出了盡用超大屏幕玩轉一切政治人物的《兜兜轉轉》。「當時明仔(黃耀明)想講嘅嘢,除咗用畫面,幾乎無辦法用其他方式表達。」Fran9形容:「即係現場版的《頭條新聞》。」

「但嗰次真係去到好盡,如果跟返嗰個模式,大家都會估到係點。」

團隊決定,摒棄過往的直白,轉向寓言式的表達。

演唱會醞釀初期,美國正因特朗普民調不斷飆高,極權反烏托邦小說《1984》大賣,黃耀明遂想到可以借鑑這本小說。再推想之下發現,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與 George Orwell 寫就《1984》,同樣是在1949年,真實世界的中國,與小說中的極權國度,是由同一個時間點延伸出去的平行時空。從《1984》延伸,他們想到村上春樹的致敬之作《1Q84》:無獨有偶,《1Q84》正是以平行時空為故事主軸。

而1984年,既是《中英聯合聲明》簽署的年份,亦是劉以達在《搖滾雙週刊》徵求主唱、黃耀明前往試音,兩人相識的一年。

一切元素互為表裏,全都絲絲入扣。就這樣,敲定了三十週年演唱會的主題;以一場虛擬的「開國大典」為背景,第一首響起的達明作品,是《長征》。

開場,舞蹈員及樂團裝扮成衞兵。達明在新聞中看到本地步操樂團「珀珈斯樂團」在公園操練被康文署驅趕後,邀請了他們參與今次演出。攝:Vic Shing @Music Surveillance

開場,舞蹈員及樂團裝扮成衞兵。達明在新聞中看到本地步操樂團「珀珈斯樂團」在公園操練被康文署驅趕後,邀請了他們參與今次演出。攝:Vic Shing @Music Surveillance

郭啟華形容,今次的選曲可謂相當任性。三十周年,本應首首金曲才對,但為了配合主題,達明剔走了許多「經典」,〈你還愛我嗎〉不見了,〈忘記她是他〉只剩前奏,換上〈我有兩個〉、〈愛在瘟疫蔓延時〉這些即使是歌迷也未必熟悉的 sidetrack。

「我都覺得好難搞,又驚太深、又驚大家唔明白,啲流行嘅達明歌我哋又擺唔到落去 … 可謂兵行險著。」據稱,連〈石頭記〉也幾經爭取,才得以保留在encore時段;與此同時,「有人話想唱成五、六首 David Bowie …」Fran9 忍笑透露:「畀大家合力阻止咗。」

整個團隊有強烈共識:要跟達明之前做過的,完全不一樣。對偏鋒的達明來說,最不尋常的路徑,或許是踩一隻腳回到主流。

既然他們那麼想告別過去,Fran9 遂建議:不如做四面台啦,再請埋 dancers!

「佢哋好疑惑,覺得『嘩,點做啊 … 』」Fran9 得意的憶述當時情形:「由三面台轉四面台,對表演者嚟講好大分別架,尤其年紀唔細突然咁樣變,好難架嘛~」

部份是為了減低四面台造成的走位難度,團隊設計出一個橫越紅館對角線的長條型舞台[3]。在某些段落,它變成了一條馬路:觀眾與傳媒都覺得,那是金鐘夏愨道或龍和道的重現。

舞台設計雖然切合主題,但也帶來一個難題:無法再倚賴Video Wall去傳遞訊息。Fran9提出了請舞蹈員參與演出的建議,並向達明推薦了 High King。

對於 High King 與他所象徵的那種容祖兒式勁歌熱舞,達明原先不是沒有疑慮、甚至抗拒。而黃耀明緩解這份疑慮的方式是:邀請 High King 一同去看現代舞大師、被進念中人奉為教母的 Pina Bausch 舞團演出。

〈禁色〉中舞蹈員不停擁抱的段落,明顯借自 Pina Bausch。攝:Vic Shing @Music Surveillance

〈禁色〉中舞蹈員不停擁抱的段落,明顯借自 Pina Bausch。攝:Vic Shing @Music Surveillance

High King 記得,具體的指示其實只有一項:明哥唔鍾意(High King 最擅長的)辣身舞。

「Fran9 同我講,佢哋唔鍾意呢類型嘅舞、嗰類型嘅舞 …… er,咁咪即係唔跳舞?」High King 笑著覆述自己當時的困境。其他「指示」大概是:幾張 Bausch 經典作品的截圖、「唔好咁似『跳舞』」、「啲 Dancers 好似細胞咁樣」……

「(意念)就咁樣掟畀 High King。」Fran9 承認:「好虛架。」

一開始,黃耀明與郭啟華對將編舞部份交給 High King 相當緊張。「人哋真係排開紅館、商業式嘅大型歌舞。」郭啟華說:「如果最後排出嚟唔啱 feel 咪大鑊?」進念出身的兩人,對並非來自現代舞譜系的舞蹈始終存有懷疑。

但 Fran9 知道 High King 本身亦是求變的人。兩人數年前合作過的一場演唱會,High King 已曾經提取 Pina Bausch 的元素融入舞中,排出一段優雅的伴舞 — 他有這樣的能力,只是市場很少這樣的需求。

雖有疑慮,但除了「唔要辣身舞」之類的要求,團隊並無干涉 High King 太多。

「商業性啲嘢,跳舞最緊要就係『有型』,冇諗要表達咩意思。」High King 對這個新挑戰感到興奮:他覺得,其他演出的舞蹈是一種「表演」,達明的則是一種「表達」。

他用自己的方式,構築出他認為適合這方舞台的故事。〈填充〉與甜美生活以課堂場景呈現極權的「洗腦」與控制,畫公仔畫出腸;而在〈青春殘酷物語〉一段,High King 則取了歌名的意像「青春」與「殘酷」:舞蹈員在黃耀明身週匍匐前進,人疊人拼命向前爬,在黃耀明趨近的時候,又驚惶四散逃開,並在歌曲末尾,互相交疊築起一個籠罩將黃耀明裹入其中。

High King 說,他的靈感來自當下香港年輕人的困境:不論多努力向往目標力爭上游,跌跌爬爬,始終無法到達;而特立獨行的黃耀明,正象徵了他們懼怕甚至想籠罩、掩蓋的東西。

最終一個一個青年被情緒淹沒,墮入深淵 — 在達明演唱接下來的〈迷戀〉時,舞蹈員面無表情、身體僵直,一個接著一個,跌落台側的黑洞。

黃耀明看了初步編排的效果,就收貨了,也沒過問 High King 編舞背後的意念;以上這些,也就沒跟團隊其他人說過。

郭啟華覺得那跟 Pink Floyd〈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中,學生一個個跌入碎肉機的意象相似;有觀眾則認為,那是對近年香港頻現少年自殺的隱喻。

〈青春殘酷物語〉。攝:灰塵暈眩 eddying dust

〈青春殘酷物語〉。攝:灰塵暈眩 eddying dust

然而,在這場演出當中,舞台時時刻刻都充滿不同元素,彼此之間再交錯,又發展出新的意義。

因為出現在《1Q84》的引述句與「兩個月亮」的投影之下,記者曾向受訪者們求證,舞蹈員成群移動、迴避主角(指黃耀明),並築起半圓將主角包圍,想必是《1Q84》中 Little People 與空氣蛹的形象?但原來 High King 根本不知道《1Q84》講的是甚麼,也不知道屏幕上會有甚麼投影;而 Fran9 聽罷後則奸笑了一下:「好多聯想呀呵~」

「喺網上見到好多解讀,好多我哋都未諗過。」Fran9 說:「心諗勁喎啲觀眾,諗到咁深嘅。」

作為創作總監,黃耀明給出的「指令」往往十分模糊。「明仔一開始話『想有被監控嘅感覺』,咁我哋就要諗點樣整到個台係被監控 ……」

因為《1984》中反覆出現的一句「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黃耀明提議,想「有隻眼喺天上面」,負責統籌舞台設計與演出效果的 Fran9,就想方設法去實現這些意念。

最終,他們找到一個球體的LED 屏幕,高懸於舞台正中央。一個圓形可以承載很多符號,既是監控之眼,也是《1Q84》的第二個月亮,是〈十個救火的少年〉蔓延著的那團火,也是 David Bowie 的黑色星球。

「舞台的每一項元素都多於一個可能,開放讓觀眾自行詮釋,大家閱讀到更多,就更有趣。」郭啟華說,這也是來自進念年代的啟蒙。

「即使是參與其中的人,在今次演出中感受到的,都有所不同。」

作為「第二個月亮」的球體LED。郭啟華說,其實黃耀明沒看過1Q84,跟他說多了他也不明白(笑)。不過對郭而言,《1Q84》有重要的寓意:小說中女主角青豆走下高速公路的太平梯走入了平行世界,對香港而言,雨傘運動會否就是那條太平梯?(攝:大藍)

作為「第二個月亮」的球體LED。郭啟華說,其實黃耀明沒看過1Q84,跟他說多了他也不明白(笑)。不過對郭而言,《1Q84》有重要的寓意:小說中女主角青豆走下高速公路的太平梯走入了平行世界,對香港而言,雨傘運動會否就是那條太平梯?(攝:大藍)

詩人、作家鄧小樺負責文字部份。她選了一首詩,西西的〈天色微明〉,但並不知那首詩會用在何處:「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畫壁畫,你只畫一小部份,不知道(整幅壁畫)最終會點。」

團隊聚集了擅長不同媒介的人,各自拋出不同的元素,複雜有之,專門有之,但達明的舞台都容得下。「明哥從來冇講過『太深』、『聽唔明』……(一般人的要求)可能係要你度句靚bite、或件事完整就得,但明哥係睇 layer 夠唔夠多。」

鄧小樺說,也許連創作的主腦黃耀明與郭啟華,也未必肯定最終符號之間會衍生出甚麼,但他們有觸覺,知道不同元素該放在演出的哪些段落,猶如為壁畫最終定獻的大師:「將元素放出嚟,等啲符號自己去產生作用。」

「像這種群體創作,是要控制大家、還是 liberate 大家?是講明要大家交出甚麼,還是自由啲,令大家都交出更多?」鄧小樺說,最終效果是否有意識的呈現,並不重要:「介乎有同冇意識之間,更加有趣。」

這個演唱會充滿各種元素,音樂與歌詞、影像、舞蹈、文字、詩句、舞台設置、燈光,在創作期間並沒有太多交集,而是各自將自己的思考,透過自己所屬的媒介,直接在舞台上匯聚,交織出一段段各有所指、互相碰撞卻又互相呼應的演出。

呼應的,是他們各自對這個城市、對這幾年經歷的感受。

*   *   *

籌備早期,郭啟華與黃耀明兩人反覆討論今次演唱會的構思。雨傘當然要講,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郭啟華不禁問,其實,有咩好講?

「點樣 address 大家嘅失落、無力、唔知點算;點樣面對,大家已經唔再出現喺嗰個地方?現實就係,救火的少年已經全部燒死晒。」

〈十個救火的少年〉。攝:大藍

〈十個救火的少年〉。攝:大藍

「唱返首撐起雨傘,叫全場觀眾一齊開傘,當然都得。」郭啟華續說:「但我哋真係搵唔到出路,曾經上街嘅人開始被清算,大家都覺得不可能再出現更大嘅社會運動 … 曾俊華參選,討論變咗應否投一個建制內的開明人。」

「大家好似已經放棄初衷,覺得係咁架啦、鬥唔贏,好灰心 … 雨傘已經tag to 『失敗』,變成禁忌、瘡疤、放唔低嘅包袱,仲有乜好講?」

在本應是勁歌熱舞 high 爆全場的紅館之內,也許只有達明的舊作可以用節拍強勁的快歌,承載這份失落:演唱會中全場大合唱的一句,正是「燈光裏飛馳 失意的孩子」。

一日香港止不住沉淪的趨勢,達明的舊作固然永遠啱用;但全場狂吼一晚然後繼續無力,並不是這次演出想要停留的層次。

「冇可能開開心心咁大叫『相信大家!好嘢!』,實在講唔出一句咁嘅對白 … 」郭啟華覺得這是今次演出最困難的一點。「但又覺得太過沉重 … 」

*   *   *

觸碰雨傘,團隊費盡心思,但也小心翼翼。

在達明一派30週年的翻唱大牒中,〈半生緣〉由葉德嫻翻唱。團隊有想過,既然嘉賓請了何韻詩,要不要也把葉德嫻請來,現場合唱〈半生緣〉呢?「但諗諗吓覺得,又會搞到個畫面好『雨傘』,所以抽走咗。」郭啟華說。

團隊本來準備好一段以佔領區景物照剪成的影片,放在〈天問〉與〈馬路天使〉之間那一段雨聲之中。但最後被抽起了。〈天問〉光天化日下一輪詰問轟炸之後,全場暗下來,響起一輪驟雨的聲音,對雨傘的指向,剩下一小段以口哨吹出的《撐起雨傘》旋律。

「光天化日」版的〈天問〉。攝:洛楓

「光天化日」版的〈天問〉。攝:洛楓

原本在演唱會中最多表態的黃耀明,也對團隊說:這一次,我不太想說話。

那要怎麼填補影像與舞蹈或音樂與歌詞都填補不到的,表述之間的斷裂呢?手邊恰巧有詩人朋友廖偉棠的詩人訪問結集《浮城述夢人》。黃耀明在書中挑了三首詩作(也許所有人都以為是鄧小樺揀的),分別是葉輝的〈我們的頭顱這一天終於淪陷了〉、北島的〈宣告〉與黃燦然的〈天堂、人間、地獄〉。

可是〈天〉句子太長,而懸垂的屏幕太矮,恐怕要將詩句砍得不成模樣。鄧小樺遂建議用西西寫六四的〈天色微明〉,但她當時並不知道這首詩會放在哪裏。

接近尾段唱到〈今天應該很高興〉,終於有點三十週年金曲夜的味道。全場亮著手機射燈,和唱著這首溫馨而傷感的經典,屏幕上出現達與明1986年推出第一張專輯時拍的宣傳照,年輕、充滿朝氣、神采飛揚。

然而,兩人身後的背景,卻是金鐘夏愨道、干諾道中隧道、旺角彌敦道,與銅鑼灣怡和街上的環型天橋 — 不過,是空無一人的。

達明最為人熟知的一張照片,停駐在龍和道隧道口;圍繞著達與明的身影,浮現出〈天色微明〉的詩句。

真乾淨
真乾淨
彷彿什麼也不曾
發生

我們聽見
你們的哭聲

我們一起倒下
然後起來,重牽
衝散的手,點燃
火矩,舉得更高

種種傷痕
就留在
皮殼的表面吧
我們無比美麗
再也沒有什麼
可以使我們受傷

── 詩:西西

黃耀明在演唱會中,讀出了給David Bowie的情書。「關於您,樂隊《Pulp》歌手Jarvis Cocker曾說過:『He was like an umbrella for people who felt a bit different』意思是:對於我們這些異類來說,寶兒,你就是撐著我們的一把傘。……希望您保佑那些被打垮、被挫敗的一群。他們是叱吒於漆黑街中的馬路天使、皇后大道十個救火的少年、仍然看著老大哥的Winston和Julia;等待一個明月出現的青豆和天吾;尋找理想的家明、羅賓;Alexter、Ken Tsang、梁天琦;還有親愛的瑪嘉烈、露絲瑪利;勞斯萊斯;秀慧、樂敏;偉業、永達;所有燈光裡飛馳失意的孩子,無論世界有多崩壞,我們有多失敗,我們有多奇怪,在黑色星球的您,請您祝福我們。 」

黃耀明在演唱會中,讀出了給David Bowie的情書。「關於您,樂隊《Pulp》歌手Jarvis Cocker曾說過:『He was like an umbrella for people who felt a bit different』意思是:對於我們這些異類來說,寶兒,你就是撐著我們的一把傘。……希望您保佑那些被打垮、被挫敗的一群。他們是叱吒於漆黑街中的馬路天使、皇后大道十個救火的少年、仍然看著老大哥的Winston和Julia;等待一個明月出現的青豆和天吾;尋找理想的家明、羅賓;Alexter、Ken Tsang、梁天琦;還有親愛的瑪嘉烈、露絲瑪利;勞斯萊斯;秀慧、樂敏;偉業、永達;所有燈光裡飛馳失意的孩子,無論世界有多崩壞,我們有多失敗,我們有多奇怪,在黑色星球的您,請您祝福我們。 」

3月24日,期望挾社會整體民意可以令中央回心轉意的曾俊華,在愛丁堡廣場舉行造勢大會。在民主運動士氣低落,遊行往往不過一千幾百的氣氛下,有超過三千人到場支持曾俊華,當中不乏曾在民主派集會中出現的面孔。

面對著手機燈海與熱切仰望的支持者,曾俊華站在開篷巴士上層,緩緩說道:「這旁邊是龍和道和干諾道,兩年半前,佔中就在附近發生 … 我希望我們今晚的相聚,可以為這個地方賦予另一個意義。」

巴士四周擠滿的市民大聲歡呼。曾俊華現象,重新定義了民主派,重新定義了港人對廿三條的理解,還重新定義了曾經有無數示威者與警察對峙、食椒、受傷的龍和道。

平行時空或曰時代呼應 — 就在現實中的龍和道被一群高喊「我要曾俊華」的港人重新定義的那一晚,在維港另一端,紅館裏架起了一條虛擬的龍和道。又一次,〈今夜星光燦爛〉的前奏響起,黃耀明唱到如癡如醉,Floor 的觀眾全數站立,有人跳著喊著「恐怕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揈到甩頭,有人在射燈閃爍間的暗處偷偷哭了。

〈今夜星光燦爛〉攝:朝雲

〈今夜星光燦爛〉攝:朝雲

郭啟華一直煩惱,不知道這不斷向下的情緒能如何作結,黃耀明則自有打算:要釋除所有人的無力感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坦誠呈現自己嘗試尋找力量的方法。

一輪經典快歌過後,黃耀明終於拿著咪,提到一點現實裏的時事。回應翌日舉行的特首選舉,他先是嘲弄觀眾:「掛住選舉?掛咩呢?你哋都冇票!」然後如此說:

「所有渴望自由嘅人都係英雄,唔係投票選出嚟嗰個 …… 我哋唔需要英雄嚟拯救我哋,我哋需要每一個人都成為英雄,救自己。」

黃耀明選了David Bowie的〈Heroes〉,放在演唱會的結尾。

屏幕打出北島的〈宣告〉。對在場很多人而言,這詩選得可謂毫無驚喜,份屬必然;那是這幾年來參與過大大小小社會運動的港人,再也熟悉不過的一句詩。

「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裏/我只想做一個人」

而黃耀明忘我地唱著寶兒,昂首望向高懸紅館正中央的黑色星體。What'd you say? 他用歌聲問道。

不。我們都要成為英雄,哪怕只有一天[4]

*   *   *

「我覺得,明哥本身都係喺一種悶鬱裏面。」郭啟華記述籌備初期黃耀明的狀態。

「雨傘其實係一件『未 resolve』嘅事。咁啱呢個 show 係傘後兩年要做,要我同明哥去傾去諗點講件事、用咩方式,其實而家啲人係點 … 於是先有個機會,大家坐低去傾返:咁你又點呢?」

雨傘清場後有一整年,黃耀明幾乎沒有任何聲息,直到 2016 年初才回到公眾視野。「(佔領)對我來說是人生最大的理想破滅,是我這半生人最大的打擊 … 我也需要時間去回復。」他在 2016 年初的一次訪問中說道。

如果今次演出是關於失敗與重新獲得力量,他當時是怎樣從雨傘的打擊中走出來的?事隔一年多,黃耀明說,他已經記不起了;已被克服的創傷,也許就只能在黃耀明舞台上的演繹中窺探一二。

「嗰樣嘢係虛無飄渺嘅…好難講得清楚,」他笑道:「其實我喺個演出度講咗。」

演唱會中選唱了〈暗湧〉,黃耀明的演繹格外深沉:「然後睜不開兩眼/看命運光臨/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攝:Philip Ng

演唱會中選唱了〈暗湧〉,黃耀明的演繹格外深沉:「然後睜不開兩眼/看命運光臨/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攝:Philip Ng

今次訪問的受訪者幾乎都以「失敗」形容雨傘運動,但當下的黃耀明,是例外。

「我唔覺那是失敗,但我知對好多人嚟講係失敗 … 但我覺得,場運動是 ongoing 的,結局係點,唔知道。」

「我想(在演出中)將呢份感覺呈現,去問,佢係咪失敗?如果覺得係失敗,要點樣去面對?」

「想打垮我哋嘅人,就係想我哋冇力量,所以要繼續做令自己 feel good 嘅嘢,而我,就係繼續去創作。如果我哋 keep 住自己係 creative 嘅,我覺得,可以一路抗衡落去。」

創作既是回顧與反思,也是與自我對話,解開困惑、面對創傷之途。正如團隊中的其他人一樣,黃耀明也將自己對運動的記憶,放下在紅館內的那條狹長馬路。

「那是我很個人的(記憶)。」黃耀明說,他在演唱會構思的最初期,就跟團隊言明:「我想有個 moment,係企喺馬路上,唱一版好安靜的《馬路天使》。」

2014年9月,黃耀明身在遙遠的歐洲,看到金鐘示威者佔據馬路、警方施放催淚彈的新聞,立即乘飛機趕回香港。首次踏入佔領區的一刻,他知道自己作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在夏愨道的石壆與怡和街的車路上,黃耀明說:我唔知道呢個運動會維持幾耐,但希望大家唔好三分鐘熱度,要繼續撐下去。面對著馬路上的佔領者,黃耀明和著一把結他,唱起了〈馬路天使〉。

怡和街上唱到一半,突然下起雨來,在閉目演唱著的黃耀明身週,雨傘一把一把的陸續撐起,蔚然一片傘海 — 而在演唱會中,在黃耀明清唱出〈馬路天使〉之前,也有這麼一陣雨聲。

「係咩?」黃耀明笑著說,對當日的場景已經有點模糊:「我唔記得啦。」

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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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演唱會宣傳期間,達明的海報設計,都多名港、台知名人物,包括政治與娛樂界人物,悉數 Key 上海報,既有黃之鋒、朱凱廸等民主運動人物,亦有林鄭月娥、曾鈺成等建制中人。主辦方為此向拍攝者買了照片版權,但因相中人之一周杰倫所屬公司要求而被逼撤換。 High King 原本的想法,是讓 Dancers 在該節戴上海報上出現過不同人物的面具,再做出公民廣場式手蹺手動作:「嗰句歌詞係『救香港』,去到最後,都係要所有人一齊去救嘛。」

[2] 黃耀明申請2016年的麥花臣場館,舉行以亞視為主題的音樂會,結果獲康文署分配到亞視關機當日(4月1日)。連續兩次獲分配「應景」的日期,不知是否康文署「特別關照」。

[3] 郭啟華說,這很可能是紅館演唱會有史以來最細的舞台,結果全紅館開了近一萬三千個觀眾座位。

[4]〈Heroes〉副詞末句: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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