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中間道.4】以中間之名 進撃的建制派

2017/8/22 — 17:27

「我好好彩跟過阿 Sir(曾俊華),否則都無信心 take up 這份工。」袁彌昌說。

袁彌昌曾是曾俊華競選辦大員。特首選舉落幕,他離開競選辦,休養生息,一天收到封電郵,內容是:「相信你已經休息夠,不如相約見面?」

寄件人,叫葉劉淑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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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初某天,咔嚓咔嚓,鎂光燈一閃一閃。袁彌昌一身藍色西裝,於新民黨灣仔總部的大標誌前,與葉劉淑儀握手合照。他獲聘成為新民黨政策總監。

6 月 12 日,新民黨主席葉劉淑儀與袁彌昌合照,歡迎他加入新民黨。(圖:新民黨 facebook)

6 月 12 日,新民黨主席葉劉淑儀與袁彌昌合照,歡迎他加入新民黨。(圖:新民黨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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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彌昌的目標非常明確:要替新民黨吸納曾經支持曾俊華的中間選民。

「如果阿爺可以放行我們新民黨(向中間)移過一點,咁至少可以幫你(阿爺) capture 返那些中間的人。」

針對中間板塊,建制派早已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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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北辰:我是走中間路線的建制派

建制派打出「中間路線」的旗號,從來不是新鮮事。

早在 2011 年 1 月,一個新成立的政黨,便以「親近民心,革故求新」為口號。它的創黨目標,是要回應社會沉默大多數,顧全香港整體利益,走理性務實的中間路線。當時,不少人對這政黨寄以厚望,認定它有力成為一股政壇新力量。

該黨副主席當時說:「我加入新民黨的原因之一,是確信新民黨與我走中間路線的理念一致,而且具獨一無二的強大顧問團及研究精英,作為政策研究的後盾,可貫徹走艱難的中間路線。」[1]

沒錯,那個政黨叫新民黨。上面一席話來自新民黨前副主席田北辰,日期是 2011 年 1 月 14 日。

新民黨成立典禮(圖:新民黨 facebook)

新民黨成立典禮(圖:新民黨 facebook)

六年過去,新民黨的中間路線走得如何?田北辰以實際行動作出回應。今年 4 月 10 日,他在立法會召開記者會,宣布退出新民黨。

「無論如何,我可以肯定地和大家說,我繼續堅守愛國愛港的身份,會盡最大努力為落實一國兩制作出貢獻,不忘初衷。我祝葉太和新民黨繼續發展順利,在愛國愛港這條路上,我們雖然不是坐在同一班車,但都是旁邊的線上 ……」

當日因「確信新民黨與我走中間路線的理念一致」而加入,田北辰如今退黨,正因當天的確信終於落空。他自言,一向主張與政府、中聯辦保持距離,但新民黨近年卻反其道而行 — 黨主席葉劉淑儀獲邀加入行會,不時為政府政策護航;去年黨慶新民黨第一次邀請中聯辦官員出席宴會;立法會選舉翌日葉劉又被記者發現曾進入中聯辦。

田北辰說,近年落區接觸市民,總有不少人走近說:「我鍾意你,但你個黨唔知代表啲乜 …… 因為你拍檔有啲嘢我不是太鍾意。」他發現,「新民黨」原是自己的一大負累。

因此他退黨,並希望此後能成為一個獨立於政黨以外、走中間路線的建制派。

「『走中間路線』的意思是,我不代表任何利益階層;我不代表有錢佬、基層任何一方。我每做一件事都是拿著事情的本質,純粹從道理方面講道理,睇香港整體長遠利益,而不止是某部分人的利益。」

這條路線,雖然聽起來兩面不討好,但田北辰深信,香港社會始終有群沉默大多數,不喜歡政黨鬥爭,討厭事事以政治掛帥,更期望聽見一些中肯聲音。「他們不太重視政治立場,主要是睇地區工作。當好多人不清晰你的政治取態,覺得你不太藍又不太黃的時候,就會睇你的地區工作有幾實淨。」

「這就是我的目標,好有市場。」

田北辰

田北辰

 

建制壞孩子是這樣煉成的

作為他口中「走中間路線的建制派」,田北辰的自我定位,既見於他的地區工作、退黨決定,也在半年前特首選舉中,表露無遺。

今屆選舉,北京取態由始至終偏向林鄭月娥,香港建制派亦統一口徑,早早歸邊,偏偏田北辰頻唱反調。

選戰之初,田北辰就向傳媒透露接到一個「自稱代表中央政府利益的人」的拉票電話,要求他支持一位獲「力谷」的特首參選人,他擔心一旦拒絕請求,便會招致內地有關部門報復;選舉臨近,田北辰表示會視乎行政長官候選人的民望、能否造成撕裂等因素決定投票意向,又稱曾俊華暫時較符合條件;選舉日,他再對外稱自己的投票決定「對得住國家、香港人」……一連串言論,都要顯示有別於傳統建制派。

「今次特首選舉,有幾多建制派講我講嘅嘢?你話吖。我講到清清楚楚我唔係針對林鄭,而是八三一話明畀兩個或以上(候選人)我揀,點解而家得一個?而家無競爭,林鄭政綱都未出就贏咗喇,咁唔係好掂。」

這種「建制壞孩子」形象,成功爭取到不少曾俊華擁躉,甚至泛民支持者的好感。但同一時間,其言行在建制陣營卻引起爭議。有說左派人士一直不滿田北辰不時發表批評言論,有意將其「拉下馬」令他不能連任港區人大。

田北辰承認,不時從建制陣營聽見「你行得太前」、「唔知你係建制定泛民」的聲音,但他強調,這些批評都不是出自中央官員口中。

「我認為無超越他們(中央)的底線。我記得王光亞曾跟我們說過,你的意見和中央政府不同,都可以表達。他們可以接受你講一些不合聽的說話,但就看你如何表述。措辭、字眼很重要。」

舉例說,月前立法會財委會就迪士尼擴建撥款表決,田北辰是少數反對的建制派。他憶述,同樣反對撥款的朱凱廸當時曾邀請他參與聯署,但他以「我要用建制派的方式反對」為由婉拒。「作為建制派,我會正規地做,盡洪荒之力去游說建制派,逐個逐個拉票。」

資料圖片:田北辰

資料圖片:田北辰

「我不一定支持政府,但反對也講手法。」田北辰說這是他的原則。

「我從來無叫『梁振英落台』呀,但我有批判梁振英喎。批判一個人和叫佢落台的分別,exactly 就是王光亞講的『看你如何表述』。」

「市場反應」明顯不俗。今年 4 月 25 日,即特首選舉結束後一個月,港大民研公布最新十大立法會議員評分,田北辰得到 56.1 分,名列一眾議員之首。上一次調查(於今年 1 月進行),他十大不入。

問田北辰,是否已成功吸納了一些曾俊華擁躉的支持?

「我應該有唔少啦。」他自信地微笑。「(我和曾俊華的)共通點是 …… 唔可以話完全企喺香港人那邊,但當太偏咗去『一國』的時候呢,就一定要企硬,攞足勇氣出來,瞓身出來講,以身作則。」說話起來,一臉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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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彌昌:建制派是時候革新了

世界真細小。就在田北辰退黨後兩個月,袁彌昌便獲新民黨主席葉劉淑儀招手,成為該黨政策總監。

一個因新民黨不夠「中間」而離開,另一個則為要注入「中間路線」而來。

袁彌昌曾任民主思路總幹事,今年一月離開湯家驊的民主思路,然後加入曾俊華競選辦。特首選舉這場仗,曾營雖告落敗,但過程中袁彌昌卻重新發現中間路線的潛力。

他形容,香港選民分佈素來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是傳統的建制與泛民支持者,最顯而易見;但除此以外,還有一大片冰塊,深藏水底,沉默無聲 — 正是中間選民。事實上,民主思路 2015 年曾委託港大民研進行調查,結果顯示自稱「傾向中間派」的市民竟多達 41.9%。

香港社會有班沉默大多數,早已是常識;問題是,多年來這班中間派一直紋風不動,未被現存政治團體所吸納。去年立法會選舉,主打中間路線的民主思路、新思維,以至被廣泛認為立場處於建制與泛民之間的方國珊、王維基,全數落敗,再次印證這事實。[2]

直至今年特首選舉,建制出身且支持 23 條立法的曾俊華成功獲得六成市民支持,使袁彌昌重新認識「中間選民」。「從前以為他們是一班比較無知、政治冷感的獨立人士,但原來他們政治上的 sophistication 已有返咁上下,只是對兩邊(建制、泛民)都唔鍾意。」他認為,這班已覺醒的中間選民,一直靜待政治力量招手。

問題是,曾俊華選後不再理會政治,甚至化身歌手。「阿 Sir(曾俊華)曾經理會他們,但阿 Sir 不是一個政黨,佢輸咗之後,就無人理到他們。」這班中間選民被挖掘出土後,靜待他人收割。

「這是一個機會,去改變現有局面。」

袁彌昌

袁彌昌

袁彌昌每月到中聯辦開會交流一至兩次,近月他跟西環說的其中一件事是,是時候革新建制陣營了:中間選民已經冒出頭來,泛民光環亦比以往弱得多,偏偏傳統建制黨派,如民建聯、工聯會,親中色彩太濃,就算大打形象工程,亦難從本質上進行改革,更無法吸納中間選民。

他為阿爺擔心:「之後 2018 年又補選,2019(區議會選舉)、2020(立法會),全部都是選舉……雖然上面(中央)好強硬,好多嘢好似 under control,但你難保只要頭幾次選舉衰咗,尤其2018 年又有風雲計劃,之後帶落去(建制派)都會是災難性。」

面對「後曾俊華政局」及已經「出土」的中間選民,袁彌昌不認為中央要改變整體對港路線,「但如果可以放行我們新民黨移過一點,至少幫你 capture 返,那些中間的人。」

袁彌昌是英國雷丁大學戰略研究博士。而以上就是他為建制陣營擬定的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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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rebrand 新民黨?

問題又來了。眾所周知,新民黨是一個怎樣的政黨。根據田北辰退黨時的說法,這個政黨的領袖、它的建制色彩,都成了接觸中間選民的阻礙。

上任新民黨政策總監一段日子的袁彌昌卻說:大家都誤會了。

「其實阿太(新民黨上下對葉劉的稱呼)係好 liberal,甚至已經是中間(路線),當然佢受行會制肘,有時局住要撐,這是一回事;但原來咁耐以來,都無人能夠將阿太的真面目表達出去。都唔知搞咩鬼。」

他舉例,六月中非建制派議員訪台出席時代力量發起活動,引起建制不滿。事後新民黨發表聲明,而該聲明正由袁執筆。「我已經寫到建制最右,甚至根本用緊中間、曾營一啲嘅想法寫,但阿太都覺得好好,出街又 okay,這給我很大信心。」

袁彌昌又認為,新民黨優點是規模較小,創黨理念較「中間」,因此比老派建制政黨更有潛力轉向中間。

但具體可以怎樣做?

「他們(民眾)的 sophisfication 高咗,你要用一些更高級的東西,佢哋先會上鉤。」

袁彌昌半年前與同伴一同締造「曾俊華神話」,深知這個年頭公關就是王道。「曾俊華實驗更加癲,只要出到嚟四四正正,講返啲人話,為香港人做返一啲嘢,你見我哋(曾俊華)政綱中 23 條比林鄭毒好多,但都 okay 嘅,啲人都唔會理你。」

所以,他眼中最有效的始終是一個字:rebrand。

「新民黨本身的口號,就是『親近民心,變革求新』,這八個字正正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民心是重要,不能單單對住商界、阿爺、西環。革新更不用說,新民黨食「新」字,無理由要做老土事舊嘢。」

「現在正構思的,是一種新民新政、新的政治。我們的黨有條件將政府、商界、市民關係理順 …… 好多事可以在社區層面帶動,例如主動跟發展商、慈善團體、地區組織,各方面合作。」

葉劉淑儀

葉劉淑儀

袁彌昌的戰略目標是替新民黨於 2019 區選、2020 立選取得大捷,並長遠將該黨發展成一個「囊括型政黨」(catch-all party) — 意識形態較淡化,又能集合最多的群眾的政黨。[3]

「我會將新民黨形容為『進步建制派』… 不單是開明,而且有革新。『進步』實際意義就是,建制怎樣可以變成 2.0,再升級上去。」

「公民黨整緊一些 lifestyle的(議題),慢慢轉化成一種意識形態,價值觀 … 但其實縱觀成個建制派,唔多人做到。我們(新民黨)是一個可以跟他們於生活方式、價值觀上,抗衡的政黨。但要抗衡到,(阿爺)一定要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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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梁美芬都話自己中間派

對於建制派轉型、rebrand 以攻佔中間路線的現象,港大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陳祖為認為並不可行。

他指出「曾俊華現象」的出現,很大程度關乎個人性格,乃獨特事例,不能複製。因為說到底,一切還視乎「被包裝」的對象是誰。「如果在建制入面,你本身為人淺黃的,一 brand 就得;但如果不是,根本是 hardcore 建制、變色龍,就好難 brand。」

陳祖為又批評這種公關手法包裝的政治技巧:「政治最後是講責任,不是講怎樣 win 到 power。你攞到 power 之後點呢?好快夢醒。PR 工作好難一世,好快露底。」

另一問題是,即使有一個適合的「溫和 messenger」(陳祖為語),在中共的高壓管治下,一到關鍵時候,再溫和的建制派根本只能選擇歸隊。城大公共政策學系教授葉健民有此看法:「二少又好,葉太又好,到關鍵時候,佢都要跟大隊,所以香港市民好難相信你會企在我們那邊。如果不幸地,一地兩檢搞咗個我地最唔想要的安排(編按:訪問時一地兩檢方案未公布),葉太唔需要保駕護航咩?好難想像,何況佢而家返入行會添。」

「口號上梁美芬都話自己係中間派、不偏不倚,好多人都話自己無黨無派,但現實的效果,不會好明顯見到。」葉健民說。

葉健民

葉健民

我們又把這個問題拋給「行中間路線的建制派」— 田北辰。

他的答案很清晰:「政治上是無得中間的。我首先要告訴別人,我是屬於建制派與否。所以第一件事,我係建制。」

他自言一世擁護一國兩制,並會盡量平衡,不過有個前提:「如果真係 50-50,我會企喺中央那邊。」

所以這個建制壞孩子堅持的,只是歸邊前表達異議的權利。「我係建制,去到大是大非都要歸隊,只係無理由連講都唔講得。」

同樣地,就算袁彌昌多想新民黨進化成「建制派 2.0」,以田北辰退黨時的說法,只要該黨繼續請中聯辦官員出席黨慶,葉劉繼續入中聯辦謝票,「中間」亦看來無從談起。

向來有跟中聯辦研究部交流的袁彌昌不同意這說法。他形容,經常將自己寫的文章傳給港澳辦、中聯辦及其他國內學者閱讀。「他們好想要這些觀點,他們不是蠢,都想聽返真話,所以他們都想要一些香港的 perspective。」袁彌昌的意思是,與中聯辦的持續溝通可帶來良性互動 — 所以這根本不應該是問題。

特首選舉距今已近半年,袁彌昌說不少當日為曾俊華助選的同伴,對未來都感到悲觀。像他這樣仍持樂觀情緒,努力找尋出路的,反而很少。

「我希望可以畀建制派試多一次,試下建制有咩新的可能性,可以做好佢。你要明白我講的是邊種『好』 — 不是民建聯在社區做多啲蛇齋餅糉,而是整體令香港社區等方面更好。」

他認為,令建制派轉向中間,最能為香港人生活帶來改善 — 雖然他心情偶爾有點矛盾。

「因為成個建制搬過來,代表另一邊(民主)就更沒有機會。但可能成個生活真係好咗 …… 到底怎樣取捨,這個就留返市民去揀。」

資料相片:立法會建制派

資料相片:立法會建制派

下集預告

當建制派以中間之名大舉進撃,民主派陣營如何應對?下一篇文章,聽聽公民黨、民主黨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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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見田北辰《香港因你而改變》,信報,2011-01-14

[2] 分析請見本專題上一篇文章

[3] 關於「囊括型政黨」,袁彌昌曾於《明報》撰文詳細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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