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傳統民族論之謬誤

2018/6/20 — 9:43

2016年10 月12 日立法會會議宣誓儀式,青年新政游蕙禎讀出英文誓詞,但將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中的Republic 讀成「re-fucking」、China讀成「支那」,並展示「HONG KONG IS NOT CHINA」標語。

2016年10 月12 日立法會會議宣誓儀式,青年新政游蕙禎讀出英文誓詞,但將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中的Republic 讀成「re-fucking」、China讀成「支那」,並展示「HONG KONG IS NOT CHINA」標語。

友人喜議論,近日一篇五毛文章,重提粱、游「支那」論,認同所謂愛國者,繼續大加鞭撻,我讀完倒有看法,作為朋輩,想談一下。

引述一段文字,倘若沒理解錯誤,朋友根據的是傳統的民族觀念 : 「… 我們反共是應該,反共是我們這一代和將來一代所有中國人的義務。之所以這樣,如果個人或集體否定自己民族身份時,他/她還有資格『反共』否?他在嘴邊掛著的反共口號面對中共還有效否?香港獨派小子就不明白這顯淺的道理。如果辱罵自己的爹娘能使得中國共產黨垮臺,民族得到解放的話,我也去駡。一個沒有脊梁的個人或集體有何資格談中國問題甚至香港的問題?」。

先不論日觀點對錯,請弄清楚民族身份認同,是何時又是怎樣形成的。我們一向自詡炎黃子孫,以華夏自居,源於文化傳承,本無可争議,但問題是:這是真的麼?早在民國初年,顧頡剛在《古史辨自序》已指出:

廣告

【「三皇」傳說起來的原因是這樣:戰國本是個托古改制的時代 …,以為無論甚麼都是愈古愈好,愈古代便愈是治世,愈到近代便愈亂了。這種病根,在我想來,是敬祖主義的流弊,是宗法制度的結晶。戰國的思想家本來沒有甚麼歷史的觀念,又困於這種國民性之下,便不得不編些謊話出來騙人了。於是他說他的主張是古者某某聖王之道,你又說你的主張是古者某某聖王曾經實行過的;你說你的主張很古,我又說的主張比你的更古;你講堯、舜,我便講黃帝,他更講神農;思想家的派別愈繁,古史的時代也便愈拉愈長。你把你編造出來的「古」堆在他編造出來的「古」的上面;在這樣情形之下,那向來為人所不知道的「三皇五帝」的一個歷史系統便出現了。】184頁。

引上文,可見史書不可靠。也許有人認為,孟子說過「盡信書不如無書」,他還是可信的。但事實上也有問題,正如大陸的葯廠酒商賊喊賊,找人打假,自己又做假淘利。顧頡剛同樣道出:

廣告

【戰國是一個盡想升級的年代,平民要求高升做官,諸侯也要求升高做王,到宇內有了八九個王時,王位又不尊了,就再進一步稱帝了。在這種情形之下,舊制度已崩壞,新制度又急待創造,這是很費經營籌劃的一件事。加以史料散失,更有無從取材之苦。例如孟子,北宮錡問他,周官的爵祿是怎樣排列的,他答道:

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去其籍。

這原是很老實的話。當時諸侯為要適應時勢,創立新制,而苦於守舊的人的反對,所以先把古代傳下來的文籍消滅了,在歷史觀念還沒有發達之際,受了致用觀念的壓迫,出此殘暴的手段,也在情理之中。孟子既已看不到古籍,自己承認不知道,也就完了。但他又說:

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
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
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萬章》下。

我們的古史裡藏着許多偶像,而帝系所代表的是種族的偶像。所謂華夏民族究竟從哪裡來,它和許多鄰境的小民族有無統屬的關係,此問題須待人類學家與考古學家的努力,非現有的材料所可討論。但我們從古書裡看, 在周代時原是各個民族各有其始袓,而與他族不能相統屬。如《詩經》中記載商人的袓先是「天命玄鳥」降下來的,周人的祖先是姜嫄「履帝武」而得來的,都以為自己的民族出于上帝。這固然不可信,但當時商、周兩族自己不以為同出于一系,則是一個極清楚的事實。《左傳》上說:「任、宿、須句、顓臾,風姓也,實司太皞與有濟之祀」,則太皞與有濟是任、宿諸國的祖先。又說:「陳,顓頊之族也」,則顓頊是陳國的祖先。至于奉祀的神,各民族亦有各其特殊的。如《左傳》上說鯀為夏郊。又如《史記•封禪書》上說秦靈公于吳陽作上畤,祭黃帝 ; 作下畤時,祭炎帝。 這原是各說各的,不是一條線上的人物。到了戰國時,許多小國併合的結果,成了幾個極大的國 ; 後來秦始皇又成了統一的事業。但各民族間的種族觀念是向來極深的,只有黃河下流的民族喚作華夏,其餘的都喚作蠻夷。疆域的統一雖可使用武力,而消弭民族間的惡感,使其能安居于一國之中,則武力便無所施其技。于是有幾個聰明人起來,先把祖先和神靈的「橫的系統」改成「縱的系統」,把甲國的祖先算作了乙國的祖的父親,又把丙國的神算作了甲國的祖的父親。他們起來喊道:「咱們都是黃帝的子孫,分散得遠了,所以情誼疏了,風俗也不同了。如今又合為一國,咱們應當化除畛域的成見 ! 」這是謊話,卻很可以匡濟時艱,使各民族間發生了同氣連枝的信仰。本來楚國人的鴃舌之音,中原人是不屑聽的,到這時候知道楚國是帝高陽的後人,而帝高陽是黃帝的孫兒了。本來越國人的文竹身雕,中原人是不屑翻的,到這時知道越國是禹的後人,而禹是黃帝的玄孫了,(《國語》中記史伯之言,越本芊姓;但到這時,也只得隨了禹而改為姒姓了)。最顯著的當時所謂華夏民族是商和周,而周祖后稷是帝嚳元妃之子,商祖契是帝嚳次妃之子,帝嚳則是黃帝的曾孫,可見華夏的商、周和蠻夷的楚、越本屬一家。借了這種帝王系統的謊話來收拾人心,號召統一,確實是一種極有力的政治作用。但這種說法傳到了後世,便成了歷史上不易消釋的「三皇五帝」的症瘕,永遠做真史實的障礙(如有人說:中國人求團結還來不及,怎可使其分散。照你所說,漢族本非一家,豈不又成了分離之兆。我將答說:這不須過慮。不但楚、越、商、周已混合得分不開,即五胡、遼、金諸族也無法在漢族裡分析出去了。要使中國人民團結,還是舉出過去的周化事實,積極移民邊陲,鼓勵其雜居與合作,至于歷史上的真相,我們研究學問的,在現在科學昌明之世,決不該再替古人圓謊了)。】234頁。

一方面作假,做成誤導,我們的傳承文化,將家、國觀念等起來。金觀濤在《興盛與危機》點出:

【英語國家中,國家的概念一般用 country,nation,state 來表示,這幾個詞都是表示地域性的,或民族性的。而在中文裡,國家包含着國和家,它是地域、民族與家庭組織的總和。諸侯稱國,大夫稱家,還有 “ 天子建國 ,諸侯立家 ” 的說法。《左傳恒公二年》。不管怎麼說,它是周朝沿襲氏族關係的宗法制度和等級分封的產物。廢封建後,國家二字聯用,但仍然包含等級和宗法關係。在儒家的國家學說中,把宗法制家庭與封建國家高度地恊調起來了。】湖南人民版 47頁。

如果認同顧、金的看法,對梁、游提出譴責,我想只能夠對「支那 」被刻意扭曲成貶意而言,儘管它本來只是個中性詞。再說,年輕一代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在普世價值下,那是他們的權利,認同與否,屬於意識形態;畢竟,人的出身沒法選擇,但後天的選擇,卻擁有絕對權。你甘願做中國人,那是閣下的事,與人無尤,總不能因選擇不同,而責難人家吧?何況香港還是個自由地,九七前後移民海外,通過宣誓入籍各國不知凡幾。梁、游看來還沒有宣誓為外國人,是不是要譴責,先向那些移民人士提出 ?

似乎沒見。

2018/6/20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