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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武派其實陷於進退維谷

2016/2/11 — 12:25

大年初一晚上,彌敦道磚頭處處,發生過多場警民衝突。

大年初一晚上,彌敦道磚頭處處,發生過多場警民衝突。

大年初一旺角發生的嚴重暴力衝突,街上滿城風雨,到底是出於甚麼原因?我是一個重視因果的人,單是談「果」是欠缺深度,亦沒有甚麼好說;那亦只能治標,不能治本。當然,發生這樣的果,可以源出多因,而非單一的因。我不相信那就只是因為驅逐無牌小販,這樣的事不可能引致如此嚴重的決戰,我要是相信,也只是自欺欺人。

我無法掌握事情的整個經過。我知道的是,有一班示威者本來只是要去保護小販,又或深層點說,是保護他們的生活方式──買街邊小吃。沒有人預計一場風暴將至,涉案人士亦稱沒有這樣策劃。及後,警方對小販採取行動,而示威者亦採取他們保護小販的行動,也就是與警方對抗。但明顯警方低估了示威人士的人數──這是奇怪的,因為一望即知示威人士眾多,無須估計──因而處於下風。當雙方捲入決戰,加上各種新仇舊恨,恐怕就只會想到怎樣全力戰勝對手,進入忘我境界,當初到底是出於甚麼訴求已顯得無關痛癢。就像西部牛仔或玩俄羅斯輪盤的人,那一刻他們已忘了為甚麼要生死相搏,進行一場未必值得的冒險,唯一的目標就是擊倒對方。那種理性的計算,只能事後孔明,而不會在這個時候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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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雖然人數不足,但他們仍有把握在這個時候與示威者一決雌雄,而非暫時讓他們繼續買小吃,靜待增援,相信是自恃武器諸如手銬、警棍、胡椒噴霧、催淚彈和警槍等均遠比示威者精良,相反示威者的武器,就連原始人也不如。正如西班牙人在大航海時代征服南美土著,人數絕對是可以非常懸殊,以一敵千的。可是事與願違,警方的武器並不能發揮預期的作用,並令警員身處巨大的危險當中。我相信那以少敵多、受到包圍的警員,當時肯定會陷入恐慌。亦因此只有把武力升級,也顧不得流彈和走火有擊斃同僚和途人的風險,某位警員選擇了開槍。可是一旦開槍及以槍指著途人,又會令示威人士陷入更大的恐慌,於是也動用最高武力,向警員投擲更多物件。如是者就由一件小販問題,演變成不可收拾的熊熊戰火。

以上某程度只是推測,因我實在不掌握各種各樣的細節,以至每一個參與者的心態。說了前因後果,我亦想說明我對坊間某些說法的存疑,指出我認為這些說法可商議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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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撩者賤」。每逢發生衝突,有些人會著重「先撩者賤」,也就是把矛頭指向第一個作出挑釁的人,視之為衝突的第一因。就如反對佔中的人,會說警方要出動各種武力,只不過因為你們首先佔領馬路。但這應是層層上溯的,因為佔領馬路也並非最初的因,激起他們佔中,是那個剝奪香港人選舉權利和尊嚴、維護肚滿腸肥既得利益、虛偽的假普選。你不能只因個人的立場和傾向,把這個追本溯源的過程,就停留在佔領馬路,而沒有上溯更早遠甚至更粗暴的因,這是不公正的。

另外,對於今次事件誰是「先」,大家是各執一詞,支持示威者或小販的,指特區政府是「先撩」,支持警方的,則指示威者「先撩」,這方面也需要客觀的梳理,才能得出真正的「先撩者」。

二、「以小販受趕盡為由,包容所有犯罪行為」。對於旺角各種暴力事件,其中一種開脫的說法,就是不斷圍繞著政府好事多磨,在新年期間掃蕩小販。有些人甚至以警員依舊沒有檢控違例泊車和新界的煙炮,說明警方的執法不公。可是首先,你不能以一個理由,去包容任何程度的行為,例如殺人放火。假如警員的確在新年抄牌(檢控違例泊車)了,好事多磨起來了,難道你就可以拾起磚頭投擲警員?整件事就是不合比例。相比之下,面對假選舉制度不公,對全香港所施以的制度暴力,佔中是相較這次事件合理的反應。

至於「別人可以犯罪,為何我就不可以?」亦不能作為理由,世上發生了一件錯事,不代表另一件錯事就可以容許。當然你可以說小販經營並非錯事,但在推論上卻不能以另一件錯事來引證。

三、「小販開檔天經地義」。其實我的確覺得討論小販已經意義不大,那並非發生嚴重衝突的主因,只是事件發生後的所謂「道德證成」,即要找個理由來說明自己的行動合理。然而對於這個理由,我認為它本身亦是不能成立,又或成立得過於急速。有人把小販開檔視為天經地義,並以台灣的夜市為師,可是其實住在台灣夜市附近的人,也往往因為衛生噪音蟑螂等問題而苦不堪言──請勿自欺欺人,說夜市對居住環境毫無影響──這事本來就頗具爭議,就像堆填區一樣把快樂建築於別人的痛苦之上,只是程度不同。除了衛生,它本身亦有安全風險。你不能只以「禁制小販是維護業主和地產霸權」等為理由,把這些疑慮統統置之不理。

而即使我的說法錯誤,支持小販的人信誓旦旦相信自己很合理,也應花點時間討論,平息各種疑慮,並嘗試與社會取得共識,甚至尋求妥協的空間──例如在新年時於麥花臣遊樂場等地開設夜市?──不過事後檔主和食客是否會清除地上的油煙和醬汁,則是別話──可是現在就是直接跳過了這重文明的手續。假如只要撐小販,就可開戰,那給市民大眾的感覺就是你只要沒有魚蛋可吃,就竟可與警方動武;也就是只要你不合心意,你就可以動手打人。你的行動太直接,太迅速了。

我明白,與政府的討論往往毫無結果,尤期今屆政府是最蠻不講理的,我已不能想像梁振英、李國章、何君堯、劉江華、蘇錦樑、吳克儉、發展局、城規會和行政會議會與你論理。已有大量證據證明,若說仍可以跟這個政府去說理,那的確正是最不理智的一種說法。然而話雖如此,這種過程或這層裝飾還是不可或缺的,那至少讓人明白到你真的是山窮水盡,給予的同情也會較多。

四、「暴力勝利說」。今次暴力事件當中,黃絲被分裂成兩派,即支持和反對參與旺角衝突的人。最顯而易見的是,大贏家屬梁振英,他成功把對手分化了,因此甚至有人猜測整件事是由他自編自導自演。但示威者當然並不這樣看,他們亦認為自己勝利了。為甚麼呢?對他們來說,過往他們都是被圍毆的一群,朱經緯警司亂棍揮打市民,卻辯稱警棍是手臂的延伸,不過是推動他人向前行進云云,已成全城「佳話」。可是他們今次不再只是捱打的份兒,竟然可以反過來圍毆個別的警員,「暗角七警」上身,那不再是警方的專利,那至少就是相對過往在戰場上的微勝。

你會說這只是「以暴易暴」,毫不光彩。但現在已有一派思潮,認為要擺脫過往「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做法,「勇武」才是出路。對於這種思潮,沈旭暉博士苦口婆心,指出「和理非」的做法不通,不代表另一條路就行得通,那可以是同樣不通。可是實情在於,人人都試過「和理非」的做法,並試了很多年,他們會說相反「勇武」的路沒試過,要試了才知,那變成了「和理非」與「勇武」本質上的最大分別,亦沒有人可以推翻這個邏輯。回想過來,戰鬥格的梁振英每一件事都要贏盡,令「和理非」毫無收穫,其實是間接去助證這個邏輯。

有人會指勇武必定下場悽慘,因為解放軍會出動坦克車,你的勇武永遠不及對方勇武,甚至及不上萬一。但那並非必然。正如佔中並沒有出現坦克車,因為對方出動坦克,在政治和經濟上也要承受很大的代價,那並非這一刻已是百病叢生的中國所願意付出的。再者古往今來大量昏庸無道的政權,均是被勇武推翻,假如不推翻那些昏君,只會令人民飽受更多蹂躪,更為不道德。而這屆政府是否昏庸無道……其實已有廣泛共識,眼下市民的差別只在於是否越過了起義的底線而已。經過近幾年,我並不相信仍有多少人全心或真心支持這個昏庸的政府,甚至連建制派也不會。

話雖如此,由於力量實在過於懸殊,我也不能想像港府會被推翻,但最多是能換取一些妥協和生活空間。是的,當年佔中也被證明失敗,但那只是因為我們沒有每一個人都出來佔領,而寧願被政權剝奪應有的權利和尊嚴,繼續任由既得利益者魚肉。假如700萬人一起佔領,社會就不能管治,政府就不能不讓步。指證佔中失敗的人,沒有想過其實正是自己令事情功敗垂成,令全城繼續蒙受假選舉侵害的人。

無論如何,站在反對派的位置,任何事情成功與否,最終還是要看民意,你是否能鼓勵絕多數的人站在你的一邊(政府因有武器和各種機器,所以可以沒這層考慮,梁氏最愛善用之)。勇武派要揭竿起義,也至少要得到大部分市民的支持,才有可能與有權有武器的政權勢均力敵。這點民心,從來都不能置若罔聞。而我恐怕旺角這場鬥爭,正會達成反對派心目中相反的效果。莫說要爭取新的支持,就連原有的黃絲,也有一部分離他們而去。政府亦可只把焦點放在旺角之戰,把之前種種昏庸的事擱在一邊,無須問責,大大地扳回一把。

雖然他們會說並不介意市民的看法,亦可引述網上有很多的支持,但似乎這只是口裡說說而已。因為我發現不少聲明都在集中於開槍警員的犯錯,並顯得警方比自己更為暴力,各種說法是指向其實你比我更暴力,來印證自己的合理。可是假如下次這位失控警員不出勤呢?假如警方高度克制呢?你希望在事後證明對方比自己暴力,但在戰鬥中卻絕不手軟,甚至可能打死了一個警察,那份聲明還有寫的可能嗎?還能爭取支持嗎?示威人士今次只能「慶幸」有位警員開槍,看上去更暴力,然而運氣並不常有,不能每次都靠運氣。

勇武派其實陷於進退維谷。他們希望以勇武取勝,但又要說明自己不是這麼勇武。一方面在行動時不顧忌民意,另一方面在事後卻又像顧忌民意。到底勇武是否也應有底線,到底怎樣的勇武才能達到與政權最大周旋的空間,又不至於淪為砧板上的肉,我想這是一個念茲在茲、懸而未決的問題。

發生了這樣的驚天大事,我總覺得身為一個香港人,不能沒有看法,我也很擔心自己會變得麻木。一面倒譴責或支持任何一方,乃至不發一言,是最容易但也最為廉價;那亦只能賺來單方支持,另一方只會聽不入耳,對促進社會邁步向前毫無作用。整件事背後有太多積存的恩怨和因果,以上只是我這個愚人的一家之言。我也不能說你應該聽我的,因為世上並沒有證據證明我比你或任何一個人明智。我們都只是平起平坐,並為愁雲慘霧、惡人主政的香港,憂心如焚。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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