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專訪戴耀廷.上】如果港大失去了 Benny Tai

2017/9/18 — 18:28

戴耀廷

戴耀廷

周日下午,戴耀廷在旺角行人專用區出席一個公民論壇。他發言的時候,鄰近商廈的電視螢幕正好播出添馬公園舉行「革走戴耀廷」大會的新聞片段,有集會人士受訪表示希望將戴趕出中大,結果被記者糾正:戴耀廷乃港大教員。

有出席旺角論壇的市民,一邊聽著戴耀廷發言,一邊瞥到新聞片段,忍不住笑。

聽起來當然可笑,但實情是,戴耀廷離開港大一幕,不是沒可能發生。

廣告

到時,會是怎樣的光景?

9 月 17 日,親中團體於添馬公園舉行倒戴集會(圖:何君堯 fb page)

9 月 17 日,親中團體於添馬公園舉行倒戴集會(圖:何君堯 fb page)

廣告

*   *   *

「我都擔心冇咗份工」

「好明顯有個 campaign 喺度郁緊我。」臉上堆著苦笑的戴耀廷,對記者說。

過去一個月,隨著上訴庭副庭長楊振權於公民廣場案判詞中,不點名批評「有識之士」鼓吹「違法達義」的口號,親中陣營馬上吹響「革走戴耀廷」的號角。先有左派報章一連多天狠批,未幾立法會議員何君堯去信港大,斥戴在法律系「荼毒青少年」,要求校委會辭退對方。其後何再發起網上聯署,聲稱一星期內收集八萬簽名。

剛過去的周日,親中團體在添馬公園舉行大型倒戴集會,大會稱有 4000 人出席,建制派人物逐一上台聲討,周浩鼎、鄧家彪指摘戴鼓吹「港獨」;屈穎妍指他是播毒喉管,「將毒鉛水打進青少年的心坎及腦袋」;發起人何君堯帶頭大叫:「我們一定要吶喊!我們一定要咆哮!一定要革走戴耀廷!」

這種伎倆,戴耀廷早已習以為常。事實上,自從 2013 年提出「佔領中環」,左派對戴的抹黑,幾近從不間斷。他向來一笑置之:「唔睇,無乜嘢好睇。」

但過去一個月,面對左派群起攻之,要求港大革去自己教席,戴耀廷內心不是沒有動搖。

「唔可以話無壓力,我都擔心冇咗份工。我仍然都想在大學的位置裡面繼續做嘢。」

但他自知無法決定命運。

「現在其實是考驗大學本身……問題是大學頂唔頂得住。」

港大校長馬斐森早前書面回覆何君堯信件稱,校方將會按照既定政策處理投訴。校委會主席李國章則稱,「如果他(戴耀廷)沒有犯法,有不同意見、政治背景,我們完全不會干預,這是大學的自由。」

如果犯法呢?戴耀廷的佔中案將於本周二開審,他被控三項公眾妨擾罪[1],一旦罪成,港大校務委員會可啟動紀律程序,過程中教職員有澄清的機會,校委會最終會視乎調查結果決定合適之處理方式。革職,當然是其中一個可能。戴耀廷坦言,希望港大「頂得住」,但他亦早已作心理準備:「又坐監,又冇咗份工,這都是要預咗可能發生的事。」

提出佔中概念之初,戴耀廷受訪已料想過有可能因此事失去教職。「大學憑什麼不讓我教書呢?我做的只是去爭取民主,是基本法賦予的,(開除我)是你不公義。」[2] 三年前後,分別在於當年大義凜然,如今卻流露擔憂神色。

他解釋,一切源於雨傘後這三年的種種風波,改變了他對大學的認知。「現在,你見到整個陳文敏事件,和之後發生的事,就知道大學系統都不是咁穩陣。」

「馬後炮總是容易講,咩『you have a lot to answer for』,但好對唔住,我沒有水晶球,當時我只是按 available 的 information 來作判斷。」戴耀廷苦笑。

「所以,現在咪 adjust position 囉!」

資料圖片:張秀賢、鍾耀華、戴耀廷、陳健民、陳淑莊

資料圖片:張秀賢、鍾耀華、戴耀廷、陳健民、陳淑莊

「話哂做咗咁多年中產」

戴耀廷笑著對記者說,他近日努力在調整生活習慣:以前喝咖啡總要加奶加糖,最近開始轉飲黑咖啡,「享受吓嗰種苦味」;平日他習慣以私家車代步,這陣子駕車有時不禁在想,冇車揸的日子會怎樣呢?

「我話哂做咗咁多年中產,有好多習慣,如果冇咗份工,收入少咗,甚至冇咗的時候,就要調校……」困難嗎?「梗係困難啦,我太習慣一種中產的生活喇。」

戴耀廷在港大的辦公室呈長形,盡頭是一扇望山的大窗,地上擺了支木結他,房間兩側是大書架,塞滿一本本學術書籍,一疊疊論文。最近他有時望著書架發呆。

「啲嘢點搬呢?我啲書,我啲 journal articles……如果真的要走,我最愁的是,這些書點算?」他指著書架,笑了。「應該要送哂畀人,哈哈……」

戴耀廷性格向來樂觀,但風暴來臨,審判在即,樂觀如他也不得不作最壞打算:入獄、失業、賣樓。

聽起來淒涼,但戴耀廷還是那個戴耀廷。他強調,只要調節心態,便可改變心情。「如果你諗住自己原本有層樓,現在沒了,哇,你就會難過;但如果你調校到(心態),變成『唔駛瞓街就得啦』,咁你就無嘢喇。」因此他努力說服自己,變成後者。「講真,冇咗份工我都不至於要瞓街。賣咗樓,咪租地方住,我仍然可以 afford 得到,環境不會太差。」

自己的心態可調整,但身邊人的,他始終難以控制。「最擔心太太,她被逼要承受我所做的事帶來的後果,呢個係…令我自己會難過一點,會為自己所愛的人擔心。」

*   *   *

 

「你會見到佢嗰份熱誠」

「Benny Tai 係一個好有心的老師。」蘇同學說。

蘇同學是港大法律系二年級生,新學年修讀了 Constitutional Law 一科,這是港大法律系學生必修科,也是他一直心儀的範疇。由於法律學生人數眾多,港大 Constitutional law 分成兩班:一班由陳弘毅任教,今年報讀的學生人數有四五十人;另一班則由戴耀廷主理,蘇同學和其餘近 200 個同學,都選了這一邊。

對於「戴耀廷」這個名字,蘇同學並不陌生。三年前他還是一個中學生,已經常在媒體看到戴的身影,「當時唔知咩係公民抗命,淨係知犯法,只覺得呢個人幾夠膽,願意為更崇高的理念去做。」及後在通職科課本上,又看到戴耀廷的名字和他的「法治四層次」理論:有法可依、有法必依、以法限權、以法達義。

蘇同學其後考上港大法律系,未上戴耀廷的課(Constitutional law 要二年級才讀),卻先在課堂以外,認識這個聞名多時的老師。

港大法律學院每年舉辦法治教育計劃,戴耀廷及自願參與成為 helper 的法律系學生,會用大半年時間,設計教案,內容涵蓋釋法、警權、司法覆核等範疇,然後聯絡各間中學,到暑假便入校舉辦工作坊,向中四、中五學生傳授法治知識。剛過去的暑假,計劃一共與 14 間中學合作,接觸了 3000 位以上的學生。

(圖片來源:Rule of Law Education Project - ROLE fb page)

(圖片來源:Rule of Law Education Project - ROLE fb page)

蘇同學也參與其中。他說,其他同系學生對此反應不太熱烈,一間千多人的法律學院,只召集到三、四十人的學生 helper。「大家寧願走去做 intern,暑假有 intern 有 mini p(mini pupillages)唔做,走去做 rule of law workshop?大家畢竟是現實的。」

法律系學生反應冷淡,反而突顯出負責計劃的戴耀廷如何落力。蘇同學承認,自己事忙,也沒能出席每一個工作坊,有時又會遲到,但身為教授,戴耀廷卻是以身作則,即使工作坊大清早舉行,目的地又山長水遠,都一樣每次在場。

雖然真正落手搞工作坊、接觸中學生的,其實是蘇同學等 law school 學生,而不是戴耀廷本人。但他一樣著緊。

「你會見到佢嗰份熱誠,佢係好有心做社區法律教育工作。」這是蘇同學欣賞戴耀廷的地方。

蘇坦言,向來不完全同意戴的政治理念,特別是去年雷動計劃,戴「犧牲少數、成全多數」的做法,他難以接受。「但我一直尊敬佢,因為我見到他那份熱衷、他的抱負。」

正因如此,目睹近日建制陣營「倒戴」成風,蘇同學也覺憤怒。「用文革式批鬥來形容,最貼切。他們要引起群眾對佢的不滿,然後 legitimize 自己對佢的粗暴行為……當年文革就係咁誕生。」

蘇同學又擔憂,如果戴耀廷真的要離開港大,他在法治教育的位置,將無人可取替。「老實講,我們搞好多論壇,好多法律系教授都未必會好積極地支持,但佢就會。」

「如果佢走咗,呢啲工作真係可能會停止。」

*   *   *

 

「2013 年後,我的課室是整個香港社會」

雖然已為離開港大做好心理準備,但戴耀廷無悔他做過的一切。

在社運圈打滾的這些年,戴耀廷也有疲累的時候,腦海裡有時閃過「可以唔駛再搞咁多嘢就好」的念頭。然而每當冷靜下來,他都明白,自從 2013 年 1 月寫了《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並發起「佔領中環」,他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學者,也沒有回頭路。

「我想還原也還原不了,人家都唔會俾我還原。」

甚至乎,這幾年的經歷,亦令戴耀廷自己也不願回頭 — 此刻,學者身分、大學教席,於他而言,仍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

戴耀廷著緊香港法治,他歸納現時的自己,在這方面有三大角色:一是「法治理論家」,「那十六字法治理論啦,在學術期刊、公民社會,我一直講緊」;二是「法治教育家」,「我在大學教書,又和學生一同出去(社區),都是教育工作」;三是法治的運動家,「即是 activist,因為在香港處境裡,我需要將佢帶到社會運動裡面。」

當石永泰批評他將學者與抗命者身分混淆,戴耀廷反而愈來愈認定,這三個角色應該互相整合,缺一不可。

「就好似一張三腳凳,兩隻腳企唔穩,我唔會甘於還原(成純粹學者)…我越來越唔想匿喺象牙塔入面做理論研究,或是純粹做教育工作。」放棄政治參與,以換來安穩教職,非他所願。

但若失去教席,三腳凳不是同樣倒下?

「其實 2013 年之後,我發現我的班房是更廣闊的,我的課室是整個香港社會。」

「我當然唔想失去(教席),亦希望盡力保留,大學體制能容得下;但如果真的失去,我咪搵另一個空間囉。」

「我不會放棄這三個身分。我的法治理論會繼續,法治教育會繼續,法治社會運動會繼續,我只是用不同的位置去實踐。」

他想了一會,微笑道:「有時我會諗,無咗份工可能仲自由身一啲,可以做得盡啲添!」

戴耀廷

戴耀廷

*   *   *

 

Injustice anywhere is a threat to justice everywhere

九月初,蘇同學終於上了他的第一堂 Constitutional law。落堂時,全場二百個學生一同向戴耀廷鼓掌道謝。

想不到講台上的戴耀廷笑著回應。

「唔駛拍手喇,我下堂仲喺度教!」

蘇同學說,這就是戴耀廷。過去幾個月,他從旁觀察,一直看不見教授有何異樣,平和依然。

若風暴捲至,他可沒有這份平和的心境。蘇同學形容,如果戴耀廷被逼離開港大,正意味「決堤的開始」。

「戴耀廷是第一個,下一個可能是陳文敏,之後有更多更多老師,然後可能是學生……」

「當然佢走咗,很簡單就是我們沒了個老師,沒了一個對法律教育好有熱誠的人,但更嚴重是,我們損失的,是守咗好耐的整個城牆,是我們作為高等學府根本之處。」

港大法律學院一樓的欄杆,自傘運前罷課一直掛著一幅黑底白字的橫額,上面寫有美國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的名句:Injustice anywhere is a threat to justice everywhere。

「如果真係的話(戴被辭退),我唔敢話全部港大學生,但法律學生應該都會走出來。」

 

預告

戴耀廷專訪下半部,將回到「公民抗命」理念的探討。戴耀廷 2013 年曾視「公民抗命」為「香港民主運動的大殺傷力武器」,如今看到法庭於新界東北及雙學三子兩案判詞中對「公民抗命」持負面態度,有何反思?佔中案開審在即,他被控三項「公眾妨擾罪」,有何對策?雨傘三周年將至,過去三年,這個佔中發起人和香港走過怎樣的一段路?

 

附註

[1] 三控罪分別為「串謀作出公眾妨擾」、「煽惑他人作出公眾妨擾」及「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

[2] 見〈重思「公民抗命是香港民主運動的大殺傷力武器」〉,《明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