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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做議員,周庭可以嗎?

2017/12/7 — 18:15

12 月 4 日,剛滿 21 歲的周庭發表(積極考慮)參選宣言

12 月 4 日,剛滿 21 歲的周庭發表(積極考慮)參選宣言

今年年中,太子柏樹街一間 Cafe,黃之鋒突然問周庭:「如果有一日我同阿聰都選唔到立法會,個責任落喺你度,你諗住點?」

「下,我無諗過喎 … 」當時周庭答道。

不久,高等法院裁定羅冠聰等四人的宣誓無效,取消其議員資格;一個月後,律政司成功覆核羅冠聰與黃之鋒的公民廣場案刑期,兩人分別被判囚 8 及 6 個月,由於刑期多於 3 個月,兩人依例五年內不能再參選立法會。要重奪被 DQ 的議席,香港眾志需要另覓人選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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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入獄,迫使我諗清楚,能夠為個黨、為這場運動再做啲乜嘢?」自言從沒認真想過參選的周庭,有種覺悟。

12 月 4 日,剛滿 21 歲的她發表(積極考慮)參選宣言:「我沒有畏縮不前的選擇:我要以勇氣,回報戰友的付出,以及社會對眾志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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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單議席單票制、與建制一對一的決戰。2000 及 2007 年兩次港島區補選,民主派分別派出余若薇與陳方安生出戰。顯然,要在此制度下吸引最多選民支持,候選人的公眾知名度乃重點中的重點。

從這角度看來,2012 年已憑反國教一戰成名的周庭,無疑頗具優勢。但外間亦不乏質疑聲音。她的參選宣言下面,就有一串留言:「Too young!」「會唔會又受唔住壓力退下?」「周小姐辯政、論政、問政方面都不足 … 」

選議員,周庭真的可以嗎?

周庭 facebook page 圖片

周庭 facebook page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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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確有受壓退下的前科。2014 年 10 月初,雨傘運動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她突然發表公開信,宣布卸下學民思潮發言人一職:「各位,對不起,但我只有十七歲,面對非一般的壓力,我真的感到極度徬徨及疲倦。希望大家可以尊重我這個決定。」

她解釋,當日辭職的決定源於一通電話。

當時,學民思潮正在開會期間,周庭的電話響起。她悄悄走到廁所接聽。話筒另一端傳來母親崩潰嚎哭的聲音,周父直接命令:「情況危急,你要即刻走,即刻去機場!」當時傳聞滿天飛,有說解放軍會流血清場,有說政府會出動鎮壓,周庭父母極擔心女兒安危。

「你哋冷靜啲!!!」周庭不從,便朝電話大聲回應。

事後一家三口坐下,心平氣和地傾。周庭向父母表明,不願亦不會離開佔領區,「唔會咁唔負責任」;但在過程中,她逐漸體會到父母憂心至崩潰的恐懼,「在他們眼中,我只係一個未成年的女仔,為人父母擔憂,係好自然的事。」

傾談過後,雙方都作出妥協:周庭辭任學民發言人一職,遠離傳媒鎂光燈,但繼續留在佔領區過夜,轉任後援。

周庭在佔領區(攝:朝雲)

周庭在佔領區(攝:朝雲)

辭任消息引起巨大迴響,有說她被共產黨威脅,亦有批評說她懦弱,難抵壓力,離棄運動。周庭只想澄清:「我一直無離開過這場運動。」辭任發言人後,她專注負責協調事務,代表學民,與學聯、佔中三子、泛民政黨、公民團體等溝通。

曾為學民成員的眾志常委林朗彥理解她的處境:「直到現在,她仍會為當時辭發言人而內疚,但明明佢每晚都在。在運動風眼承受的壓力,不足為外人道。」

但這往事難免令今天大眾質疑:日後她會否又一次因受壓感到「極度徬徨及疲倦」,繼而辭任?

周庭說她不會。她形容,今次考慮是否參選,第一件事就是約父母見面,徵求他們同意:「我話,在這個政治形勢之下,需要一個有抱負,在這條路上堅持的人,繼續站在那個位置。」她坦言,傘後與家人關係改善,溝通多了,父母也較為理解她的政治主張。這次參選,爸媽雖未至於「舉腳贊成」,「但都接受了,默默支持我的決定。」

「單是這一點,我已經好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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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社運人,周庭出道於 2012 年反國教運動,由最初默不作聲,派單張都手震,到後來愈走愈前,開始擺街站、嗌咪、上電台。8 月底,學民思潮一連 9 天佔領政總,周庭每天帶備便服上學,一放學便到商場換衫,趕到政總站台做集會司儀,甚至成為學民發言人,負責用英文回答傳媒提問。

反國教一役使 15 歲的她聲名大噪,傳媒爭相訪問,並冠以「新人王」、「學民女神」等稱呼。此後一年多時間,周庭頻頻受訪,以學民思潮發言人身分,於鎂光燈下推動組織關注的政治議題,由反國教,到要求梁振英下台,再到公民提名。

外表討好的周庭,無疑最適合應付傳媒。

2012 年 6 月,周庭首次出席學民會議(圖片來源:《Joshua: Teenager vs. Superpower》片段截圖)

2012 年 6 月,周庭首次出席學民會議(圖片來源:《Joshua: Teenager vs. Superpower》片段截圖)

現屬眾志一員的前學民成員鍾展翹(阿包)形容,學民時期大家沒認真思考個人定位,著眼點只放在怎樣吸引媒體報道,令大眾關注學民想推動的議題。

「只要你夠後生、夠搶、夠 media point,media 就會塑造你,你只要乘住個勢去就得。」但這角色設定是雙面刃:一方面能吸引傳媒,但另一方面卻壓抑了周庭的成長。「大家覺得佢唔需要做咩,只需要企出嚟,就係女神。」阿包說。

女神、花瓶,成為了許多人對周庭的第一印象,這印象一直延續至今天。

甚至連周庭本人也承認,有關「花瓶」的批評,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一年幾前的自己,的確有可能畀人有呢種諗法。當時的我,未有呢種覺悟、決心,去承擔呢個重量。」

在社會熱切關注政治的年代,花瓶有花瓶的作用。

「以前周庭打的都是學民的仗,公民提名、公投、佔領,大家覺得佢就係代表學民 … 」黃之鋒道。

資料圖片:黃之鋒

資料圖片:黃之鋒

「但在組織條 line(立場、主張)以外,佢冇時間發掘 — 除了成為黃絲政治 icon,自己本身想做咩?」

唔做花瓶,做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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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冠聰當選立法會議員後,眾志成員要重新尋找自己的崗位,黃之鋒選擇了去南區,做社區幹事,周庭的去向則令黨內眾人均感意外:她決定到立法會 901 室,當羅冠聰的議員助理,負責政策研究。

「當時佢大可以出返嚟,pick up 一個在大政治路線上的 leader 角色,但佢嗰段時間,選擇做一個在議會內默默 drill 議題、睇文件的身位。」阿包說。有別於應對傳媒等前線角色,議員助理是後台裡最默默耕耘的一群。

「唔會有人關心議助做過啲咩,只會有人關心阿聰做咗啲咩。」

周庭則解釋這決定源於自己的「政治志業」:「如果你想在這條路上繼續向前行的話,一定要在不同崗位汲收經驗。」早在 2016 年眾志成立初期,她已有意識地轉戰後台,負責內部聯繫及財政工作,如羅冠聰參選立法會,周庭便充當選舉代理人,選後一連幾晚通宵處理選舉經費單據。

成為議員助理後,她在幕後為羅冠聰提供財委會的拉布彈藥,「要寫百幾條議案,雖然最後可能被主席 cut 剩四、五條。」周庭回憶。

黃之鋒欣賞昔日戰友離開 comfort zone 的轉變:「睇住佢點樣打財委、工務,咁鬼多修正案我鬼得閒理,但佢係唯一一個會 involve 呢啲嘢的眾志黨員。」

周庭在立法會 901 室留影,這天是羅冠聰辦結束的日子。(圖:周庭 facebook)

周庭在立法會 901 室留影,這天是羅冠聰辦結束的日子。(圖:周庭 facebook)

周庭另一職責是進行土地等範疇的政策研究。林朗彥觀察到,眾志人大部分不太關注政策的細節,如發展局大力推銷的 2030+ 方案,「大家冇耐性去刨」,而周庭留意到這一點,於是自己躲起來溫習,「立法會收工後仲成晚喺度溫書。」

過程中,她發現自己對政策研究產生興趣。現就為浸大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四年級生的周庭甚至想過,畢業後繼續從事政策研究的工作。

「在政治運動的漩渦以外,她所關懷的東西,我終於慢慢見到。」黃之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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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羅冠聰沒被 DQ,周庭大概一直會在幕後翻文件、做研究,她也沒認真想過要當議員。但隨後的事態發展,包括羅被 DQ,及被判監,讓她不得不考慮走上前台。

周庭明言,今次選舉對眾志、自決派,以至整個民主陣營,都相當重要。

羅冠聰當議員的大半年,整個進步民主派如朱凱廸、姚松炎等,成功發展出一套新的議政模式,為羅準備拉布彈藥的她清楚見到。「怎樣分工合作,撕破政府的假面具,迫政府回答真相。」同時,眾志則與本土研究社合作,運用議員權力去迫使政府交出文件,從而促進民間研究。

正因如此,今次補選的重要性,不單在於重奪被 DQ 的議席,也在於接羅冠聰及 901 的棒,在同一崗位上延續角色。

「今次是陣營的一次對決,我就是代表整個進步陣營。」

進步民主派於議會抗爭及街頭運動上,一直採取比傳統泛民更進取的手段,帶來更多改變,但亦因而成為政權的眼中釘。經過 DQ 事件,進步派勢力被大幅削弱,失去姚松炎、羅冠聰等戰友,朱凱廸等在議會獨力難支。

12 月 3 日反威權大遊行(攝:朝雲)

12 月 3 日反威權大遊行(攝:朝雲)

黃之鋒認為,讓進步派重返議會,乃今次補選的當務之急。「我們要從宏觀,未來五到十年保留進步派血脈的角度出發,打這場選舉。」

但周庭 — 即使參與過議會內政策研究工作 — 就適合代表進步派陣營出戰嗎?我們直接問她。周側著頭,想了一會,才帶點猶豫地作答:「在現今政治形勢下,這不是最重要的事。」

戰友們坦承,此刻她仍未完全 ready。

林朗彥稱,周庭才剛開始在議會內的學習,嘗試由社運人變成完整的政治工作者,「半年後就話佢 ready 成為立法會議員?其實一定唔係。」黃之鋒也直認不諱:「我從來都承認,周庭與成為一個立法會議員有距離 … 」卻不忘補上一句:

「但她的個人特質,令我撐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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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風高浪急的時代,究竟我們需要一個怎樣的議員?黃之鋒的說法是:「一個人的人格是先於他的能力。」

12 月 7 日,佔旺清場案判刑押後,黃之鋒再次入獄的日子稍作推遲。但趁還有自由的日子,他仍落力為周庭參選一事籌謀。

「其實最心底,點解我會想幫佢助選?因為佢係一個五年的戰友,如果送到佢入立法會,會好開心。」他微笑。「 … 就係咁膚淺。」

他想起 2012 年初次在學民思潮會議上認識笑容靦腆的周庭,也想起過去五年來,學民以至眾志的起起跌跌、人來人往。「以前學民一招就百幾人,嗰陣學生運動好型嘛 … 但現在要付出代價,咪唔型囉。」

黃之鋒坦言,這個年頭,沒什麼人願意選立法會,「近百分百冇私人生活的作戰狀態,唔係每個人都承受到。」特別是年輕人,本有大把路行,「冇人會想喺呢個年紀,承擔參政的包袱。」

黃之鋒不打算責怪中途離開的戰友,但亦因如此,他格外珍惜,經過五年風雨後仍然同行的夥伴。「周庭都有她的掙扎,每一個時間點 — 國教完、傘運前後、組黨前 … 佢都有條件,有 alternative 離開 … 」同行至今,他相信周庭是個無甚政治機心的人,「這種政治上的善良,我覺得好重要。」

「就算在咁艱難的時候,都會有人企出嚟。」

2016 年初,周庭、黃之鋒於學民思潮停運記者會(朝雲攝)

2016 年初,周庭、黃之鋒於學民思潮停運記者會(朝雲攝)

建制派當道,議事規則將改,如此劣勢下民主派議員還可做什麼?周庭的答案是:「議員這份工作,就是在最前線,望住建制派同官員的醜陋一面,揭穿政府的謊言。」她又強調,這位置未必需要 IQ 最高、最頂尖的人來擔任,但議員必須堅持自己政治信仰,抵擋社會不公。

同時間,一連串司法裁決顯示,公民抗命的代價與日俱增,甚至會危及參選議會的空間。周庭則明言,即使當選議員,眾志仍會繼續堅持公民抗命、議會抗爭,不會因參與抗命而後悔。

「無信念的政治人,係行屍走肉。我們的原則,我們的信仰,都無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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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八月,黃之鋒、羅冠聰、林朗彥相繼入獄,眾志風雨飄搖。周庭由當日在 Cafe 的懵懂,變成不停思考自省:究竟自己還能夠為這個黨、這場運動付出什麼?

她決定要往立法會議員方向進發。

議員的路跟她以往走過的不同,這不是政策研究,可以在後台默默耕耘;也不是當年的發言人角色,議員責任可沉重得多。見證過威權種種打壓手段,周庭甚至已作好心理準備:「未來的挑戰就像當年想像不到的 DQ、確認書一樣,甚至可能更加嚴峻。但就算結果有沉重的部分都好,你要相信你做緊的,是為爭取一個更好的社會而做。」

周庭喜歡日本文化,有兩齣動漫她特別喜歡:《Fate/Stay Night》、《Fate/Zero》。「社會大眾可能覺得呢啲東西唔正經,只有o靚仔先會睇,但創造這些作品的人,像做電視電影的人一樣,也有些重要的訊息想帶給觀眾。」

這兩齣動漫,一齣滿懷希望,一齣充滿絕望,不變的是呈現主角成為「正義的夥伴」過程中,面對的掙扎與抉擇。周庭說,追求公義的人,看這個故事會特別有感覺 — 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唯有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才算真正幸福。

慢著,見證過羅冠聰所經歷的跌宕苦難,如此時代做議員,仍是周庭眼中幸福的事嗎?

「如果我做這個決定,能夠令香港距離真正的民主、公義近一點,或者令香港人更加意識到反抗的重要 — 就算少少都好 — 我都覺得是值得的。」

注意:周庭沒有答「幸福」,只說是「值得」。

周庭:「無信念的政治人,係行屍走肉。我們的原則,我們的信仰,都無變過。」

周庭:「無信念的政治人,係行屍走肉。我們的原則,我們的信仰,都無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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