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專訪】年輕大狀陳偉彥:大律師本應無畏無懼

2018/3/19 — 18:10

陳偉彥是今年一月出選大律師公會執委的戴啟思名單中最年輕的大律師。

「從讀法律開始,其實我好快就已經決定咗要做大律師。」

「第一,我鍾意上庭,多過處理文件,處理買賣樓宇,第二就係我覺得大律師 —— 即係以前細個啲就覺得佢型啦,大個我就明嗰種『型』係乜嘢,」陳偉彥說,「就係你有一種精神,一種使命感,同埋完全嘅獨立性。」

廣告

獨立性之於陳偉彥,有兩重意義:一方面,獨立性是大律師行業的最重要精神所在,同時,正因為大律師是獨立的經營者,沒有金主,是令大律師更有空間去為法治、人權議題發聲的優勢所在。正如大律師公會網頁這樣介紹:大律師是獨資經營,完全獨立、客觀、不受干預。

「大律師嗰種獨立性真係每一個人都係一個個體,無老闆,無公司,就係依種獨立性,先係佢最重要嘅地方。」

廣告

他在訪問中再三強調,大律師《行為守則》定明,大律師工作其中一個重要原則是「無畏無懼」(fearless)【註】。

「你做得大律師依行,當你去為你個客人辯護嘅時候,你就係要無畏無懼,唔應該有太多個人考慮。」

觀乎近年種種議題,如高鐵西九一地兩檢、《國歌法》、DQ 議員及參選人,陳偉彥和不少香港人都憂慮,香港法治制度正逐步被政權侵蝕。且看陳偉彥為何相信大律師仍能、也必須,保持無畏無懼。

*           *           *

落敗的候選人:大律師公會必須充當敲鐘人

今年一月,大律師公會舉行換屆選舉,有「人權大狀」之稱的戴啟思挑戰上屆主席林定國成功,其名單中另外4人,陳文敏、駱應淦、沈士文、石書銘同時當選執委。而「戴啟思名單」中最年輕,身為駱應淦徒孫的陳偉彥,是唯一落選的候選人。陳偉彥當時以22票之差,敗給憑534票贏得末席,屬林定國陣營的現任執委甘婉玲。

公會週年大會當晚,親身出席投票的大律師人數遠超往年,待點票程序結束後已經是深夜。當時一堆記者在場外團團圍著陳偉彥,問他會否對落敗感到失望。陳偉彥大方表示自己落選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投票結果顯示:香港的大律師認同戴啟思名單的理念。

「梗係希望自己選到啦,但係我見到個結果,我都覺得係好大勝利嚟嘅。」

戴啟思名單從去年12月公佈參選開始就開宗明義,他們的理念,是希望締造一個「Strong Bar」 —— Strong,可被譯作「強大」,也可譯作「強硬」,戴啟思在當選後接受記者訪問就曾經說過,當香港的情況需要大律師工會措辭強硬,「strong words will be put there (我們就會措辭強硬)」

陳偉彥對於 Strong Bar 也有自己的願景:「既然大律師公會係敲警鐘嘅人,大律師公會有個強啲嘅取態,真係好重要。」

戴啟思名單宣布參選公會換屆選舉前,或不少人會有這樣一個印象 —— 多數時候說香港法治受損的,要不是政客,就是社運人士、學者,身處制度中的法律界從業員,卻少見有為此發聲。不過陳偉彥認為,大律師作為獨立、自僱人士,本應有更大空間去為法治侵蝕抱打不平,他亦不相信大律師會因為敢言而被「打壓」。

「客人係揾一個有能力嘅大律師去代表佢,令到佢得到最好嘅辯護,嗰個人會唔會覺得你幫佢打得甩單案,但因為你vocal (敢言) 而唔去揾你?我又覺得唔會。」

「我成日都講,你又唔係講政治,你係講法律嘅嘢。」

 

抗爭者的大律師:我無選擇去幫邊一邊

法律和政治是否真能被切割開,各人或有不同詮釋和理解,但無可否認,隨著近年相繼有不少人因參與政治活動遭律政司檢控,法律無可避免被牽扯其中。

大量牽涉社會運動的官司湧現,加上政治主張近年越趨壁壘分明,部分法律界人士,如前大律師公會主席石永泰就曾批評,不少有強烈政治主張的人,容易落入一個思考抄捷徑的陷阱:法庭判警察罪成,公義得以彰顯;法庭判抗爭者罪成,法官染紅,司法獨立蕩然無存。

陳偉彥和師父蔡維邦、師公駱應淦常受託為示威者打官司。公民廣場案的前學聯秘書長周永康,反釋法遊行中香港眾志林朗彥,佔中9子公眾妨擾案中的社民連黃浩銘,都是由陳偉彥代表抗辯。

在庭上代表異見者抗衡執法者一方,確是頭頂光環。不過陳偉彥說出一個或不太中聽的說法:「其實我哋係無選擇去幫邊一邊嘅。」就如他的師父和師公,一方面會代表旺角騷亂、佔旺藐視法庭等案的被告,另一方面,也會代表七警。

「獨立係 —— 唔會受到我自己嘅觀念去影響我接唔接一單案件,依個係我地嘅專業精神。我無論認唔認同我客人所做嘅野,當我處理案件嘅時候,我絕對唔可以俾自己嘅立場影響。」

根據公會網頁,大律師須遵守「不可拒聘原則」(Cab-rank Rule),只要客人願意付費,案件又屬該大律師的執業範圍,除非大律師在處理該案時存有利益衝突,否則他不可拒絕處理某些案件,以保障市民獲得律師代表的權利。

「就算你唔認同你個客都好,但你有責任將佢要講嘅嘢講到最好。」

陳偉彥比喻,大律師的身位就如醫生:「醫生喺戰場上,無論見到敵人定係自己人,嗰個人要救都會救。」

「其實我覺得做大律師『型』,就係因為依種精神。」

 

入行10年的年輕大狀:部分人生計難難 無心力為法治發聲

作為名單中最年輕一員,陳偉彥參選亦有自己的關懷所在,即年輕大狀的生計和職業發展。

生計?行外人聽起來可能覺得搞笑,大律師不是個個「身光頸靚」,出入中心地帶的嗎?

陳偉彥解釋,其實大律師是一個要「揼本」的行業,由租寫字樓交保證金(premium),到每年更新那些堆滿辦公室的法律年報、請秘書、燈油火蠟,一個未有穩定客源的新晉大律師,先要掏出動輒幾十萬元去開業。

年輕對某些行業來說可能是本錢,但對講人脈、履歷的大律師來說,年輕不是優勢。客人有選擇,往往傾向聘請有經驗的老行專,沒有人脈的年輕大狀「越無人識,越無嘢做;越無嘢做,越無人識」,構成了一個難以逃離的惡性循環。所以行內有個打趣的說法,說做夠七年還沒有轉行的大律師,是成功捱過了「七年之癢」。

「你開頭都要幾十萬,再加每個月四、五萬,哦,你無嘢做,可能一個月先得一單duty lawyer service(義務律師服務),搵你做一單求情,半日,三千幾蚊,跟住可能你師父搵你做一單嘢幫手,可能收萬幾蚊,湊湊埋埋假如有兩萬蚊,4萬蚊租嘅時候,你仲要每個月攞兩萬蚊出嚟。」

「即係你會覺得,究竟自己條路係咪都係想咁樣行落去,其實有無將來呢。」

「除咗有啲本身可能爸爸媽媽係法律界人士、商界人士,佢哋出嚟就真係好好多嘅,但好多人都唔係。」

本身非出身上流階層,陳偉彥很明白這行業裡的「輸在起跑線」。他直言,如果當初不是因為有師父、師公照顧,安排他做助手,初入行幾年很容易捱不住。

「Lawrence Lok(駱應淦)嗰時帶我去做一單case 嘅助手,我當時話俾其他同學聽,大家都好羨慕,佢哋可能係一個月做緊一單當值律師,半日,3000幾蚊,跟住可能加一單外判檢控,5000幾蚊,加埋都唔夠一萬蚊。」

陳偉彥認為,大律師公會在協助新晉大律師發展方面還有很多事可以做。戴啟思名單在選舉政綱中就曾建議相關部門檢視法律援助署、律政司以及當值律師服務給予大律師的報酬,確保提供公共資助法律服務的年輕大律師能取得合理回報,以及在公會內研究放寬大律師擔任副業限制的可能性。

而更重要的是,陳偉彥認為,大律師生計問題不只是生計問題。

陳偉彥不去猜測未發聲的大律師腦袋裡想什麼,但他相信,其中一個窒礙大律師在法治議題上投放更多心力的原因,是連大律師都「手停口停」。

「假如年輕大律師連生計都成問題嘅時候,其實大家都唔得閒去理法治,或者無精力去覺得,原來做大律師,除咗係一份專業之外,仲有一種精神。」

據陳偉彥觀察,入行十年,行內競爭比以前激烈得多。翻查資料,據政府統計處服務業統計,香港執業大律師數目由1998年的683人,在二十年間增加了一倍有多,截至2018年1月的1400多人。

「有時可能同人食飯傾計,講開法治議題嘅時候呢,大家都講,但講完就算,大家都覺得:『係咁㗎啦,無辦法㗎啦。』」

「我會覺得有好大嘅原因,係大家其實真係工作、掙扎得好辛苦,根本上都無諗過我哋仲可以做乜嘢。」

陳偉彥相信,致力改善從業員生計,亦是另一個著手維護法治的方法:「年輕大律師嘅生計問題得到解決嘅時候,我相信會有更加多人,凝聚到啲力量出嚟企硬。」

不少人覺得,在近年很多議題上,無論立法機關、公民社會內有幾多反對聲音,主動權往往在於行政機關,大律師雖貴為特首口中的「精英」,可以做的卻不見得比其他人多很多。不過陳偉彥認為,如果大眾仍認為法律和法治有其崇高地位,他相信大律師,尤其是大律師公會,仍有其位置去發聲。

「當然,我哋唔係政府,但係我哋可以做嘅嘢,就係話俾公眾聽,政府咁做係違法嘅,或者無法律基礎嘅。」

「大家有唔同嘅崗位,政客有政治做嘅嘢,市民有市民出聲,但我成日覺得,假如律師發聲,係有機會有啲改變嘅。」

陳偉彥

陳偉彥

兩個年幼孩子的父親:2047,我的兒子剛好30歲

各人都有自己原因而投身爭取社會改變,對陳偉彥而言,他是為了下一代站出來。

在大律師的假髮和律師袍下,陳偉彥也是兩個年幼孩子的父親:「大果個兩歲,細果個......今日係一個月零六日。」

他憶述,在競選大律師公會執委期間,即使夜歸,自己都會堅持每一晚和兒子玩玩具和讀圖書。為了公會選舉忙了幾個月,奔走不同律師樓,接受不同媒體訪問,湊巧小兒子剛出生...... 陳偉彥直言,出結果一刻,他鬆了一口氣:「其實自己最大嘅 relief呢,就係我終於可以有多啲時間喺屋企,因為嗰排真係好唔得閒。」

作為父親,陳偉彥擔心,在2047,兩個孩子正值人生黃金之年的時候,香港會是怎麼光景。

「2047,我大仔先得32歲,細仔就30歲。假如到時 —或者2047之前,法治嘅侵蝕已經去到一個令你對2047無期望嘅地步......」陳偉彥說:「所以我先要敲鐘。」

「法治真係好重要,你無法治,你都唔知道自己守緊乜嘢法律,唔知法律俾你嘅保障幾時會消失,或者原來啲保障有好多條件。」

陳偉彥說,就算自己小朋友未來只是一個「普通」人,仍要法治制度去保障他的最基本人權,如言論自由。

「我覺得依樣真係好基本,亦都唔係淨係我嘅小朋友,係大家嘅小朋友,佢哋都需要法律嘅保障。」

陳偉彥笑言,法律制度像一個軟件,正如若果軟件有 bug,就會影響到整個作業系統,也正如沒有一個軟件可以完全沒有bug:「即係希望佢少啲問題囉,唔好有侵蝕,唔好有重大問題,搞到個operation fail。」

 

陳偉彥:你唔樂觀就乜都唔會做

自認是樂觀主義者,陳偉彥覺得,雖然近年種種跡象顯示,香港法治制度已逐步被蠶食,但絕非去到一個無可挽救的地步。他笑言:「仲有幾十年,可能最尾不但只無侵蝕,可能係比依家好好多,都唔定㗎喎。」

「都要樂觀睇嘅,因為唔樂觀睇,你就乜嘢都唔會做。」陳偉彥大律師如是說。


 

【註】大律師《行為守則》第10.15條訂明: A practising barrister must promote and protect fearlessly and by all proper and lawful means the lay client's best interests and do so without regard to his own interests or to any consequences to himself or to any other person (including any professional client or other intermediary or another barrister)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