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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黃之鋒:如何面對「坐監」這回事 — 信念、責任還是選擇?

2017/8/17 — 18:38

8 月 17 日下午,囚車上的黃之鋒。他被判囚六個月,即時入獄。

8 月 17 日下午,囚車上的黃之鋒。他被判囚六個月,即時入獄。

上星期四,公民廣場案刑期覆核於高院審理。上訴庭法官指,「重奪公民廣場」中的「奪」字有暴力意味,又明言據以往非法集結案例,案情若涉暴力,被告均要收監。黃之鋒知道自己一週後就要坐監了。

星期六參加過一個本土自決大和解論壇後,黃之鋒自公眾視線消失了三日。佢去咗玩,去了一些自己想去的地方,陪自己想陪的人。

星期一,與黃之鋒並肩抗爭多年的中學同學,與他一同創辦學民思潮、輾轉又成為香港眾志中堅的林朗彥,在東北案中被判加刑,即時入獄 13 個月;戰友岑敖暉、羅冠聰均在記者會上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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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之鋒沒有現身記者會;那個下午,他去買了一盒七百元的超合金高達;換作平時,他會因為覺得肉赤而掉頭走。「真係好貴…」他的聲音很興奮:「不過唔理啦!」

匿埋三日之後,他覺得自己的心態調節得差不多了。公民廣場案宣判前一日,各路傳媒爭相邀約,羅冠聰婉拒了所有採訪,黃之鋒則一口氣接了八間,由朝做到晚,是夜再赴公民廣場出席集會,「我哋都冇放棄,香港人都唔好放棄!」不知講了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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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阿聰(羅冠聰)的狀態很不好。「可能因為我避過咗親眼睇住戰友被判刑、送入監倉嗰下。」黃之鋒如此解釋自己的自若。「幾不負責任啊。哈哈。」

2017年8月17日,羅冠聰、黃之鋒、周永康上庭前向支持者發言。

2017年8月17日,羅冠聰、黃之鋒、周永康上庭前向支持者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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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嗰種倒數嘅感覺,真係好可怕。」數著上訴庭正式宣判加刑的大限,黃之鋒這樣形容自己的心情。

「衡量自己能否承擔罪責」是社運人行動前必要考慮的事。決定「重奪公民廣場」時,參與者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一點;但回到 2014 年的時空,大家對刑責的理解是社會服務令、或以星期計的刑期。如今,公民廣場案律政司刑期覆核成功,加上旺角清場藐視法庭案,黃之鋒的心理準備是坐十二個月。

(編按:今日高等法院上訴庭就 926 重奪公民廣場案刑期覆核判刑,黃之鋒量刑起點為八個月,扣減兩個月,共須服刑半年,即時入獄。黃之鋒昨午接受《立場》專訪,當時他估計自己會合共被判囚一年。)

他從未想過要逃避刑責,但當前刑責之重,已完全超出他在 2014 年決定行動時的想像。「真係冇諗過咁和理非,都要一年。」

去年八月,原訟庭裁判官張天雁指黃之鋒、周永康與羅冠聰追求理想、關心社會,行動無意傷人;今年八月,上訴庭法官則質疑,「奪」字已經暗示了暴力。

過去一年內,香港人曾經奉為信仰的價值一一潰敗,而在宣誓司法覆核等一系列打擊後,越來越多人相信,法治與法院已經成為政權打壓異己的工具,失去了昔日的公信力。當威權時代真正來臨,不過幾個月時間,形勢已完全逆轉。

「無畏無懼」喊了很多年,突然半隻腳踏入監倉兼面對以年計的刑期,黃之鋒才發現,自己未預備好。

政權全方位的撲殺,意味著抗爭運動將會出現質變,參與社運的代價要由「坐監」起跳。

「香港社運界好多人接受到坐三個月,但三年就真係咪搞。這是最現實的問題:大家心理上 afford 到坐幾耐監?」

「理性上我明白,以年計地坐監是民主化過程的必經階段,台灣、韓國都係咁…香港最甘都係坐監,如果我哋連坐監都唔驚、看待坐監好似看待被捕咁輕鬆,就真係冇咩好驚。」

一方面黃之鋒形容「坐監」是一個關口。如果香港的抗爭者始終無法衝破對「坐監」的恐懼,恐怕香港的民主運動將只能繼續原地打轉;但如今面對以年計的刑期,除非申請政治庇護從此不再回香港,否則沒有不坐監的辦法 — 黃之鋒不得不承認,如果可以唔使坐監,他真的不想擔當這個角色。

判刑前一晚,黃之鋒在集會台上呼籲香港人不要放棄

判刑前一晚,黃之鋒在集會台上呼籲香港人不要放棄

面對失去自由的刑罰,黃之鋒做不到像其他抗爭者一樣坦然;他直言不明白周永康為何如此豁達,也覺得「好似黃浩銘『屌,坐咪坐!』咁樣,我真係講唔出口。」

一直以來,黃之鋒與很多「新世代」一樣,都覺得香港主流泛民過去三十年的民主運動,只停留在安逸的舒適區,不願意付出更多代價;為此,「新世代」選擇進取,希望衝破侷限。但在力度如此強橫的打壓面前,黃之鋒說,不只「勇武 VS 和理非」的爭辯不再具意義;所謂世代之爭,也已經被現實完全推翻。

「屌完人爭取民主好廉價,但最後其實,我都係咁嘅人…當真係要坐嘅時候,無乜人願意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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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自己將要入獄後消失人前的幾天裏,黃之鋒不斷想起 2014 年 9 月 26 日當晚,衝入公民廣場前後的情境。當時一同開會表決行動,一同衝入公民廣場的幾十個學民仔、學聯人,現在在哪裏呢?

簡單而言就是:點解要坐嗰個係我?

在極大的不安中,這種想法難免浮上來,㩒都㩒唔住。

一同衝入廣場的周永康,與在公廣外大台嗌咪的羅冠聰,將與他一同受刑,也有些人至今仍投身社運,但據他所知,更多的人在傘後做回一個平常的大學生或大專生。三年過去,現在也該搵工或返工了。

反國教以降,願意參與運動的年輕人很多,但願意承擔刑責的人很少;這正是為甚麼身負官司的社運人往往同時背負多於一條罪名。因為一旦有被捕風險,願意落場的人往往是那幾個。

黃身負的另一條控罪,是旺角清場的藐視法庭。他回憶,當時也是因為學民無人能夠承擔可能帶來的罪責,只能由他硬著頭皮頂硬上。

黃之鋒坦承自己曾經覺得失望。但當越來越多曾經奮不顧身的戰友,也因為生活壓力不得不退後,他開始越來越理解。從一個時時要考慮動員與組織的領袖身位,他也漸漸明白,這並不能簡化為「肯 / 唔肯犧牲」的問題。

犧牲需要條件。在這條看不到終點的道路上,不是每個人都有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的底氣,很多人只能無奈地選擇回歸「正常」人生的軌道。

「我有咁嘅社會資本、屋企環境容許我(唔使畀家用),但唔係個個都得。」

「反正我去到咁嘅地步,都走唔到。」黃之鋒解釋自己在面對有刑責的行動時,往往決定『頂硬上』的原因:「死就死啦,我都冇後路嚕。」

而今要與周永康、羅冠聰去坐監,黃之鋒想,一些當年衝過公廣的人們,在自己被宣判加刑的同時,應該正在返工 — 他不禁好奇,在這樣的時勢下繼續「正常」地返工,是怎樣的感覺?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926 晚,留守公民廣場的示威者們

926 晚,留守公民廣場的示威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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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之鋒所擁有的「資本」,是他的「光環」,或曰政治能量。

他的「正常人生」與「後路」,在 15 歲那年領導反國教運動取得「成功」之時,就已經斷掉了。一場在逆境中奇蹟取勝的社會運動,一頂全港傳媒以至國際媒體無人不識的光環,對他而言,是時時如芒刺在背的「責任」。

「光環係要嚟燒嘅」從來都是他的格言。

「好似時代賦予一個責任畀你…」用到「時代」這個字,他不禁自嘲老土。「但我真係覺得,都企咗呢個位,唔做落去,對唔住大家畀你嘅支持。」

尤其在傘運之後,看到一個又一個抗爭者瑯璫入獄,外界卻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得,黃之鋒更加覺得自己不可以虛擲名聲。他更加竭力開拓新戰場,一邊做區,一邊遊走世界各地,藉兩傘運動的餘溫,推動香港 2047 自決議題。

「我們這些人被賦予這麼多『光環』,尤其是國際知名度,如果不為香港做出具體、實質的成績,點對得住當日為場運動付出好大代價的人?點對得住佢哋呢?」今年六月,黃之鋒曾這樣形容選擇主攻國際連結的原因。

因自覺不能背棄香港社會曾經給予過自己的支持,從學民思潮到香港眾志,黃之鋒一直瞓身投入,學業與自己的生活全部放在次等位置。有學民成員就曾言,香港「好多人欠咗黃之鋒一個正常人應該有嘅人生」。

時勢使然,將黃之鋒一步步推向這個位置;面對眼前的刑期,黃之鋒會說自己「冇路走」、「冇得揀」。

但他其實也很清楚,過去五年每一個不放棄的決定,也是出於自己的選擇。

「其實我係有得揀嘅。中六時有諗過如果大學讀唔掂,就去英美讀,其實我屋企係可以負擔,但我選擇唔咁做啫;他日我坐完監想即刻離開香港去讀書,都得嘅。但我唔會。」

除了責任,也因為看到改變確實在發生,才會選擇繼續走下去。

「我至今覺得,好彩我哋衝咗入去公民廣場。」

黃之鋒仍記得,雙學當時很擔心佔中三子呼籲十一「去飲」,響應者不會太多,才放手一搏決定行動。「如果當日冇衝入去,十一佔中三日就完咗咁點?」雨傘運動也許就不會出現。「咁咪仆街?」

當然,無人會想到衝入公民廣場會引發 79 日的佔領運動,所以黃用了「好彩」兩字。雖然當時並不知道代價會如此沉重,但現在的黃之鋒覺得,為了償還這份運氣,坐監一年也不算太長。

黃之鋒

黃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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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生活是怎樣的?據黃之鋒打聽,每半個月才有機會見監外的人一次,每次只有 30 分鐘,每個月只可以送六本書進去。

這幾天,黃之鋒說服自己坐監其實也不太差的方式,除了相信三子入獄可以「喚醒大家」(「好老土啊…」他補充)之外,還想在入獄後,可以慢慢諗清楚一系列目前無法解答的問題:打壓如此強橫、參與門檻如此高,以後社運還如何動員?他與羅冠聰未來五年都無法參選,香港眾志要如何發展下去?

從反國教到雨傘、選舉一路喪 chur,缺的正是沉澱與反思的時間,可能坐完出嚟會諗到啲嘢呢? — 他這樣自圓其說。

東北案被告被加刑 13 個月後,網上一片互相鼓勵之聲說,大家要更加努力,讓他們出獄時看見一個更好的社會。《立場》逆向思考,請黃之鋒按現有政治局勢研判他出獄後香港的 Worst case scenario。

他沉吟了一會。

「個問題已經唔係政治形勢、或一地兩檢過唔過之類;而係究竟香港嘅反抗運動仲存唔存在?一年時間,足以將反抗運動完全打殘。」

的確。去年,傘後公民社會在立法會選舉大獲全勝,羅冠聰當選港島非建制票王,眾志一眾成員躊躇滿志,自決派準備大展拳腳。不足一年之後,香港眾志八個常委四個即將失去自由,一整個抗爭世代被打壓至無力還擊,過去幾年冒起的領袖,幾乎全數排隊準備入獄。

「如果香港人嘅心態,因為呢輪打壓變得犬儒,咁我真係會諗,我搞嚟係做乜 _ 呢……但如果咁都捱得掂,就冇咩捱唔掂。呢一關捱得過,就唔會再打得我哋死。」

「我相信嗰個 worst scenario 唔會出現。」

香港民主運動的種種困局與問題,目前的黃之鋒的確都無法解答,只能歸結成一句「入去坐嘅都未放棄,你哋憑咩放棄?」

既然香港即將進入更加黑暗的時代,比起為運動未見出路而徬徨,黃之鋒覺得調整心態去適應動輒要「坐監」的威權體制更加重要 — 這是最需要在獄中好好思考的問題。

「點樣喺意識上裝備自己,重要過短期內有咩可行策略。」黃之鋒如此總結:「社會運動係一個自我實現嘅過程,driven by 你嘅信念有幾堅定。」

始終,對於長時間失去自由,他仍然在說服自己如何接受,因此也必須為其找到意義與理由。

「我希望,我入去坐,唔會白費。」

黃之鋒

黃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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