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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燭光的背後:澳門人的六四

2018/6/4 — 14:09

每年六四,澳門議事亭前均舉行集會(圖片來源:澳門民主發展聯委會)

每年六四,澳門議事亭前均舉行集會(圖片來源:澳門民主發展聯委會)

澳門人與香港人的六四,有什麼不同?

廿九年前,澳門人跟香港人一樣,每天憂心忡忡地追看天安門廣場上的新聞;《血染的風采》及《為自由》等歌曲,澳門人同樣熟悉;六四前夕,香港有一百五十萬人遊行,澳門也有十萬人上街,以人口比例來說,澳門一點不輸香港;因為這場民運,香港成立了支聯會,澳門也成立了民聯會(民主發展聯委會)。表面看來,兩地的歷史經驗如此相近。然而,從政治、社會到民風,港澳卻從來是這麼近那麼遠。箇中的微妙差異,也許可以從澳門的燭光晚會窺見一二。

燭光晚會是香港每年的大事,動輒十數萬人參加之餘,還有那一片燭光之海的場面,坐滿了多少個足球場的盛況,雖是年年如是,仍是傳媒焦點。然而,澳門卻沒有這種畫面。當年,澳門人不是沒有過激情,無論在六四前後都有超過十萬人遊行。然而,六四後政治氣氛驟變,澳門的政經結構又從來單一,政治上少異見,經濟上不多元,都不利於公民發聲。澳門人並不熱衷參與公民行動,社運底子薄弱,很少露臉上街。種種原因,令澳門的六四燭光跟香港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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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少見的壯麗燭光

澳門的六四晚會由創立民主發展聯委會的民主派老將議員吳國昌及區錦新發起,參與人數一向不多。過去廿九年,多則數百人,少的時候只有一百人左右。尤其在九十年代末到2000年往後那幾年,參加者非常寥落。不過,人數在2009年之後一度穩步增長。2012年,人數突然直指八百人,是澳門回歸後的高峰。當時,澳門賭權開放後衍生各種問題,民怨累積,蘊釀了關注政治與社會的公民覺醒,社會慢慢不再視公民運動為「搞亂社會」的行為。由那時開始,六四晚會有薪火相傳之勢,出席者多了不少年輕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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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突破是在2014年,參加人數直逼兩千。那一年,被稱為「光輝五月」的反離補運動(反對高官離任後可得到極為豐厚補償的法案)號召了兩萬人上街,隨後的「包圍立法會」行動也有七千人參與,是六四事件後最大規模的公民運動。這次運動成功令政府迅速撤回法案,是澳門公民社會的里程碑。就在這五月之後,那年的六四晚會遠遠超過了以往人數,坐滿了議事亭前地,形成澳門少見的壯麗燭光。後來幾年,參與人數雖又回落,但仍比回歸初期為多。這組變化的數字,側面反映澳門公民力量的成長。

說到議事亭前地,澳門燭光晚會舉行的地點背後也有故事。頭幾年,燭光晚會在議事亭前地舉行,即是郵政總局旁邊的廣場。但自從1995年起,該處每年都被團體借用,舉辦兒童節慶祝活動。自此,燭光晚會移至不遠處的玫瑰堂前地舉行,而每次伴隨著《血染的風采》的歌聲的就是首首快樂兒歌;這荒誕的對比,是澳門六四晚會獨有的風景。更有人戲稱,那是全世界只此一家的「六四兒童節」。

然而戲劇性的是,澳門政商界大亨馬萬祺在2014年五月底去世,團體為表哀悼,停辦六月四日晚的兒童節活動。於是,相隨十九年之後,燭光再次在議事亭前地亮起。適逢當年參與人數激增,重返議事亭中心區甚具象徵意義,六四晚會彷彿重拾應有的尊嚴。那一年的燭光之海,既是歷史性的畫面,也說明了公共空間的使用從來充滿政治張力。在「華洋共處分治」時代,議事亭是中葡會談之地,在殖民時代,此處是澳葡政治中心,在2007年的五一遊行中,能否行經此處又是爭議點,甚至因此發生警民衝突。而六四與議事亭,也有糾纏不清的關係。

燭光晚會是公民論壇

澳門燭光晚會的形式與香港截然不同。主辦單位很少請什麼來賓,也大多沒安排什麼演出,那麼兩個小時要做什麼?就是讓參加者自由發言。在香港,由於動輒有過十萬人,參加者有時甚至連舞台上發生什麼事都一頭霧水,但在澳門,因為場地小形式簡單,燭光晚會就是一個公民論壇,任何人都可以輕易攞咪發言,有時論中國大陸時政,有時講澳門社會問題,有時關注香港政治局勢,不一而足,非常自由。當香港燭光晚會的「大台」曾引起質疑,澳門就幾乎沒有這個問題。在市民發言之間,大會穿插民運歌曲,或是播放當年新聞及紀錄片。

這種形式,誤打誤撞地把燭光晚會變成一片讓市民發聲的公共領域。當然,發言水準自有參差,但參加者往往對此有心理準備,頗為包容。在澳門,一般人平時並不積極發聲,民間多講民生問題少討論政治大事,再加上傳媒開放給市民使用的公共平台有限,這公民論壇式的燭光晚會相當難能可貴。而因為平台開放,每年總有不同人用不同角度表述,使得這個在形式上一成不變的活動總有活水——例如近幾年越來越多年輕一代紛紛訴說他們的六四情。

這個小小的晚會,多年來持續舉行。在澳門,六四前夕少有爭論,多數傳媒也甚少預告晚會活動。事後,媒體的報導亦少,就算是敢言的網媒,也由於活動沒爭議、相對靜態而沒有太大篇幅的報導,從沒有像香港傳媒每年有連串六四相關新聞。然而,有心人都知道,廿多年來風雨不改,在市中心有這樣一個紀念活動。澳門的六四沒惹起口水戰,沒有應否參與的爭議,少有什麼「行禮如儀」的批評,也沒有人要另起爐灶舉辦其他紀念活動。廿九年來,人數雖少,活動也很制式,但始終堅持下去,人們初衷不忘,參加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多。無可否認,澳門的公民力量依然單薄,但是,澳門人自有他們紀念六四、面對歷史的方式。那微弱的燭光,遠景不見,但仍點燃著。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作者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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