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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劍橋大學同一個中國同學的對話

2018/4/8 — 19:50

【文:李早思】

大約一個月前,一場意外造就了我和一個中國同學之間一場意料之外的對話,至今歷歷在目,如同昨日。

現在復活節假期,終於有一點時間可以把它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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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一個中國同學(非之後的主角)搞了一場派對,邀請了他的朋友來參加,當中包括我和我們的一些英國朋友。當時適逢英國各大學教職員因為退休金問題而發起的工業行動,抗議各大院校高級管理層所支持的退休金改革計劃,並得眾多學生支持,各種罷工罷課等等的抗議如火如荼的進行中。在派對中我和一個英國朋友正在談論這些工業行動。這位英國朋友極為支持這些工業行動,各種抗議和罷課都有參加。我本人也是同情這些教職員的,並買過補給品給街邊抗議的講師學生,但相比他對各種抗議的投入程度小很多。

我跟他說我只能有限度的支持這些教職員,因為我對整個事件的重要細節不太清楚,未能夠親自驗證和檢驗各方的說法。比如,支持改變退休金計劃的大學高級管理層聲稱對未來財政的計算顯示現行的退休金計劃並不能維持,必須改革。而代表教職員的工會就聲稱這些對未來的計算錯誤,現行的退休金計劃並沒有財政危機並可以長久維持。諸如此類的各種爭論,根據我當時所知的資訊來說我比較偏向相信教職員工會,但未能親自考證,沒有確實把握,所以只能有限度的支持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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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這個英國朋友說在這件事上對錯不是立即明顯,我有時間時還需多加考究,我並舉例說這實在不同於銅鑼灣書店事件之類的事件,那些書店員工非法地被拐帶到中國,沒有經過公平的審訊,連聯絡家人的基本人權都被剝削了,對錯很明顯,沒有爭論的餘地。就在這時旁邊的一個中國朋友聽到了最後這幾句話,突然插進來說:「沒有人在乎你們香港人想什麼!」我嚇一跳,他似乎沒有聽到整個對話,應該只是聽到最後幾句。

我一直以來都盡量避免和中國的朋友談政治,除非他們主動問起我,因為知道他們可能會感到不快,即使他們是比較開明的也有可能出問題——我那些經常和內地人打交道的親友就說過:「他們自己幾個內地人批評內地政府就可以,但一模一樣的說話你(香港人)對他們說他們就突然不高興了。」因此,這個師妹我雖然認識了一年半有多,但從未跟他談過政治,不知他的政治觀點為何。我還未定過神來,不太知道發生什麼事就問 :「什麼 ?」他回答說 :「自從佔中後,沒有人在乎你們香港人想什麼了!」我有些困惑不明就裡,就問 :「為什麼呀?」 他說 :「你們反中國,又惡意攻擊我們內地人什麼蝗蟲呀什麼的。」我回答說 :「佔中根本不是這樣的,佔中是我們自己香港人為我們自己香港爭取民主而已。」他就說  :「總之那段時間就有很多這些對內地的攻擊,況且香港是中國的,就要跟中國的那一套,你們不滿意的話就怪英國不能幫你們吧。」

我聽到有一些愕然,他似乎在說一片土地是屬於某個國家的,而當地人民的意願就排除在外,想探明究竟,於是我問 :「你認不認同一個人應該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他回答:「認同。」我又問 :「讓我問一問你,假設九成的西藏人民想要獨立,你認為他們應該被給予獨立的權利嗎?」他回答說 :「不應該,西藏是屬於中國的。」我問:「 國家是不是屬於人民的?」他答:「是 。」我問:「 那麼為什麼西藏人民不能夠決定西藏獨立與否呢 ?」他說:「 西藏是屬於全中國人民的。」他並不是西藏人,我就問:「那麼你是在說你也擁有西藏一點嗎?」他答:「是呀全部中國人都擁有西藏的一點。」在旁邊旁聽的英國朋友面露驚訝的表情,我問:「為何一個不是住在當地的人會擁有那片土地呢?」他可能自己說了出口也覺得荒謬,就說:「我不會說我本人擁有一點西藏,但是西藏一直就是屬於中國的,他們想要獨立的話打贏解放軍就可以獨立了。美國內戰也都是反獨立而開打的。」

和他爭論美國內戰的起因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重點根本不在這裏——我跟他說:「你這個論點是不成立的,因為中國以外的西方世界都已經進步了。無可否認十九世紀或以前是帝國主義的時代,歐洲國家四周殖民,中國滿清也侵略侵佔西藏新疆。連十九世紀最為先進的英美也都還沒有婦女選權。但重點是中國以外的西方世界都已經進步了,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他回答說 :「二十一世紀又怎樣?換了兩個數字有什麼分別?你說的進步又為何是進步?」於是我跟他說:「好,讓我們來比較一下,你哪個系統要西藏人民打贏解放軍犧牲無數性命才可獨立,讓我們又看看英國現時的系統,蘇格蘭人民在公投決定自己獨立與否,大多數人想獨立的話就讓他和平獨立,你不覺得其中一個系統比較文明嗎?」他回答說:「我不覺得,它們就是兩個不同的系統,沒有一個比另一個文明。」在旁邊旁聽的英國朋友又面露驚訝的表情。

我萬分慨嘆,人類歷史應該是逐漸進步的,但眾多中國人的思維似乎卻還是停留在十九世紀。我很希望包括中國人在內的全世界的人民都會幸福富庶,所以我絕對不會用自己民族就是友外族就是敵的十九世紀主義心態觀看事物,因為那種帝國主義心態注定是要靠壓迫其他人來建立自己所謂的帝國。其實我一直也不明白為何那麼多中國人覺得地方自主和地方獨立是洪水猛獸。這些根本和人民的幸福富庶沒有關係。

眾所周知,德國和奧地利是兩國相鄰的德語國家,都是日耳曼民族的國家,但現在分成兩個國家。現在德國人民奧地利人民不幸福富庶嗎?現在德國人走出來很沒有尊嚴嗎?相反,若果現在德國在奧地利不願意下要強行合併奧地利,只會得到世人的鄙視,而不是尊重。更何況其實各種漢語之間的差異有如羅曼語族之間各種語言的差異,¹  羅曼語族的語言,包括法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等等,都是發展自拉丁文,即古羅馬帝國的語言。法國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等等都是羅馬人的後裔,但沒有人覺得他們要統一吧?現代的歐洲國家有分歧時可以各自為政,有共同利益時就會共同合作,如歐盟的政治經濟合作和北約的軍事合作一樣。這樣大家都開心,為何中國卻偏偏堅持用強壓來維持他們所謂的國家統一呢?

回到和那個同學的對話,他又補充說 :「我們中國自己有一套系統,我們不會要求西方國家用我們的系統,但請你也不要把西方國家的系統強加在我們身上。」於是我問:「那麼你又為何把你系統強加於地方人民身上呢,為何香港或西藏人民不可以爭取自己香港或西藏的民主和自主呢?」他回答說:「大部分的西藏人民都不想獨立,他們很喜歡中國的,在中國統治西藏之前西藏都是不文明的野蠻人,他們都有用人肉來做什麼的,中國來到後他們的生活改善了很多。他們沒有中國的話一定死硬的,沒有中國他們就會有饑荒,餓死很多人!」在旁聽的一個英國朋友忍不住說道 :「即使-即使中國幫了西藏很多並不代表西藏人民失去了要求獨立的權利呀!歐洲國家在以往的一些殖民地也起了很多基建之類的,但不代表那些地方的人民失去要求獨立的權利呀。」

他回答道:「西藏人民不想獨立,大部分的西藏人民都喜歡中國。」身邊的那個英國朋友一臉無奈,費事回答了。事後另一個旁聽的英國朋友,也跟我訴說他很驚訝聽到這種十九世紀帝國主義什麼為野蠻人帶來文明的論調,那些什麼沒有他們會饑荒餓死的論調一聽就知道是誇張失實的,驚訝這種說話現今竟然有人說得出口。我問那位中國同學 :「若果你知道他們不想的話那麼為什麼不好像英國對蘇格蘭一樣就給他們公投和自由討論呢?」他說:「中國自己有一套系統,你不要把西方的系統強加於我們身上,如果我們國家有人不喜歡這種系統的話他們可以移民。其實民主也不過是三百年的歷史,怎麼知道它是成功可行的呢?」

我心想為何要迫人們移民離開自己土生土長的土地呢?他們或許不想移民,只希望自己國家進步,要移民也不是那麼容易,為何要到別國才能享有基本的人權呢?我也心想那麼中國二千年的專制很成功嗎?不就是每隔一段時間人民就生活得水深火熱要起義革命推翻昏君嗎?其實我不明白那些反對民主的為何反對民主,民主不單包含狹義民主的一人一票選舉,還包括公平公正命運自決等等的眾多的理想。被中國共產黨逐出黨的共產黨創始人陳獨秀就列過一張表,比較當時英美與俄德意的政治制度:

(甲)英、美及戰敗前法國的民主制:

(一)議會選舉由各黨(政府反對黨也在內)壟斷其選舉區,而各黨仍鬚髮布競選的政綱及演說,以迎合選民要求,因選民畢竟最後還有投票權。開會時有相當的討論爭辯。
(二)無法院命令不能任意捕人殺人。
(三)政府的反對黨派甚至共產黨公開存在。
(四)思想、言論、出版相當自由。
(五)罷工本身非犯罪行為。

(乙)俄、德、意的法西斯(蘇聯的政制是德、意的老師,故可為一類):

(一)蘇維埃或國會選舉均由政府黨指定。開會時只有舉手,沒有爭辯。
(二)秘密政治員警可以任意捕人殺人。
(三)一國一黨不容許別黨存在。
(四)思想、言論、出版絕對不自由。
(五)絕對不允許罷工,罷工即是犯罪。

陳獨秀說:「每個康米尼斯特(即共產黨員——引者注)看了這張表,還有臉咒駡資產階級的民主嗎?」陳獨秀在中國共產黨掌權前就過身了,但若他泉下有知,看見四九年後的中國必定悲痛欲絕。我不明白究竟哪些反對民主的,不覺得民主優勝的人,是反對上表民主的那一項呢?他們又是不是支持專制的哪些項目呢? 民主的理想就是一個公平公正的社會,一個每個人都可以掌控自己命運的社會。我想應該沒有人反對有一個公平公正的法律制度吧?

於是我跟他說 :「你應該支持一個公平公正完善的法律制度吧?讓我們來比較一下:在制度甲裏 ,一個異見人士要求政府改革,又或者一個記者律師為弱者發聲爭取權益,結果被政府捉去監牢,沒有公平公開的審訊,沒有自辯的機會,並被剝奪和家人見面的權利;在制度乙裏,所有人也保證一個公平公開的審訊,擁有自辯的機會,即使被定罪也保有基本的人權。你不覺得後者優勝嗎?」他回答 :「不覺得。」又補充說 :「歐洲的法律制度也只是有錢人才可以請律師呀?」我回答說:「有法律援助的呀。」身邊的英國朋友也說:「是呀基本上每個人都保證有律師,他們未必會給你最好的律師,但你一定有律師和自辯的機會。」我又問:「你認不認同人人都應該受到公平平等的對待,每個人都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他答 :「認同。」我說 :「那麼我今天所說的一切不就是這個原則的自然推導嗎?」他回答 :「我不覺得。」 我也有一點震驚,無話可說了。他接著又跟我說:「我覺得你們香港人不喜歡內地,就是因為內地經濟開始超越你們了,你們不抵得。」

於是我說:「這個絕對不是事實,讓我告訴你很多香港人對內地反感的真正原因吧,那就是中國有太多你這種人了。」他說:「我們不在乎。讓我告訴你吧,香港人越是反抗,中國政府只會越加炮製你們。不要以為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然後他說他要離開了。

餘下的整天,這場對話在我腦海中不斷重播,心情久久不能平伏。其實他的論調,我一早司空見慣,聽過無數次了,自己也一早想過這些問題。但同一個內地人面對面爭論還是第一次,更加想不到這些說話會出自一個認識了一年半有多一直以來正常友善的劍橋師妹之口,也想不到他可以在一些我以為人人都會答「認同」的問題上竟然答「不認同」。對中國的前途頓時感到絕望。當晚我留下了眼淚, 我上一次流下眼淚已是祖父過身之時。當天他有問我:「我們還是朋友嗎?我知道一說政治就大家都不高興了,但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我覺得隔絕溝通只會加深誤會,只有溝通才能夠促進各方了解,而且他平常也是一個正常有善的人,所以我回答:「當然,我們當然還是朋友。」但我心裏在想一個問題,未來若果我呼籲中國政府改革被捉了入獄並比剝奪基本人權,究竟他會希望我被釋放,還是歡呼叫好呢?一想到有可能是後者,就不禁心寒。其實劍橋大學的中國學生,甚至留學英國的中國學生,應該大部分都不是像他這樣的,好像派對的主辦人,雖然當天不在爭論現場(他在派對場地的另一間房間內 )但幾天後聽聞事件,就提議我要求他(事主)道歉,我說我不會主動要求他道歉,因為這樣做沒有意思。不久後事主主動走來跟我致歉說他幾日前可能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說話希望我不要介意。

其實我在當天對話之前,少有的幾次和在英中國人談起政治的經歷都是正面的,少有是因正如我所說我不會主動帶起,所以都是他們主動提起的。記得雨傘運動之時,我有一次到倫敦唐人街,在街上和香港的朋友用廣東話交談,突然有個中國人走過來用普通話問我們是不是香港人,我答是,他就說我們要守衛香港,自由民主難得可貴,並且祝福我們。我非常的感動,當時的情景到現在也歷歷在目。其實當時也幸好我在場,因為我身邊的那個朋友並不支持雨傘運動!在劍橋大學時也有中國同學問起香港的情況,並在我回答後表達同情。所以我也整體上對他們印象不差。有一次我在我的學院吃傳統晚餐,坐在我旁邊的剛好是一個見過幾次面但不太熟悉的同學(非中國人),連他的名字我當時也不太記得,因為坐在旁邊的關係就和他談了幾句。他應該因為不太熟悉我,就問我 :「這個假期你回中國嗎?」以往我遇到這個情況,我都會矯正他們說我是香港來的不是中國來的,但這次想起劍橋這裏的中國人似乎都和我在思想和行為上都沒有太大分別,加上我以後應該不會經常再見到這位同學,所以感覺無關要緊,就回答說 :「哦不,這個假期我留在英國。」當然,這是發生在我和那個中國同學的對話之前,若果這件事是在那個對話之後的幾日發生我應該會忍不住走去矯正 :「 我其實是香港來的,不是中國來的。」

但令人傷心的是,香港的前景也頗為暗淡,中國政府和其在香港的延伸用盡一切手段破壞香港僅有的民主自由。比對英國和香港的新聞就清楚不過了。在英國做議員需要宣誓效忠英女皇,但這其實不過是一個象徵式的傳統——工黨黨魁科爾賓公開支持廢除皇室,但一樣順利宣誓成為議員,其他支持廢除王室的議員也大有人在,蘇格蘭的議員在宣誓中加鹽加醋也無阻他們成為議員。英國是真正的民主國家。即使相對落後有歐豬四國之稱的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的獨派人士也一直可以當選當地議會的議員,人們也一直可以暢談獨立,儘管西班牙政府不准許他們正式宣布獨立。在中國,甚至香港,獨派的人卻被視為殺人強姦犯一樣萬惡不赦,不是獨派的人也被打成獨派,這種盲目極端的帝國民族主義什麼時候才可以結束呢?如果你在中國內地街頭問一個問題:「中國和美國開戰的話你會支持哪一方?」

相信有為數不少的中國人會不假思索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是中國啦!」但正確答案其實應該是:「資料不充足呀,他們為何開戰?有開戰的必要嗎?有一方是無辜的嗎?我會支持無辜正義的一方。」唉,若果全世界的人都這樣想,就不會有世界大戰了!

回到劍橋這裏,因退休金問題而發起的工業行動,取得了一些進展。一群抗議的學生佔領了大學的行政大樓,達五天之久,當中包括校長的辦公室。最終校方管理層妥協,校長同意親自和抗議者舉行公開會議,參與佔領的學生也不會被罰。²  其實整個佔領行動都只不過是由幾十個抗議運動的中堅份子完成,但即使不參與的也同情他們,至少不會有一大群人出來譴責他們,這就造就了這次的成功。同一件事如果發生在香港,又會如何呢?

(編按:發表本文後,作者就文章發表了後記:與一個中國同學對話的後記:「地方獨立非洪水猛獸」「另外一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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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Norman, Jerry (1988), Chines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187.

Mair, Victor H. (2013), “The Classification of Sinitic Languages: What Is “Chinese”?”, Breaking down the barriers: Interdisciplinary studies in Chinese linguistics and beyond, ed. by Cao Guangshun, Redouance Djamouri, Hilary Chappell, and Thekla Wiebusch, p.747.

² Varsity (2018), “Old Schools occupation: students emerge after five days – as it happened”.

 

作者自我簡介:一個劍橋大學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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