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政治的偏執和文學的寬厚—重讀陳芳明的《革命與詩》

2017/12/25 — 19:04

年初在台北誠品書店購得陳芳明的《革命與詩》,旅途中匆匆翻閱,回港後擱置書架,早前詩人余光中病故,傳媒網絡有人翻出他那篇〈狼來了〉的舊帳,觸發筆者年近歲晚取出陳芳明該書再讀一遍,特別重溫講及陳映真和余光中的章節,不禁想起世道凋零和人心靡然所引起有關政治的偏激執迷和文學的寬容厚道之間的恩恩怨怨。

《革命與詩》是陳芳明自述在七十年代前赴美國修讀博士期間激烈起伏跌宕的心路歷程。 當年他從台灣專制政治的封閉校園中釋放出來,在異地接觸到左翼書刊和共產黨思潮,坦言《魯迅全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毛澤東選集》等禁書對他產生極大衝擊,其後的美麗島事件、林義雄一家血案和陳文成命案等激發的義憤,以及受到與黨外人士接觸往來的影響,一位薄有詩名的台灣詩人,赴美進修原是期盼成為研究宋史的學者,卻在知識和專業的追求之外陷入政治信仰和意識形態的「醒覺掙扎」之中,最後甘心情願的被捲進黨外政治漩渦……參與《美麗島週報》出版工作,搖身變為台灣獨立運動的重要推手,被列入國民黨政治黑名單內,繼續其海外流亡生涯,直至1988年才回到台灣,獲任為民進黨文宣部主任……。

陳映真和余光中兩位作家都是陳芳明大學求學時期的偶像。 「我閱讀陳映真文學的歷程,從最初的膜拜到後來的困惑,前後長達二十年。」(註一)  此外,1974年陳芳明和余光中同時離開台北,前者前赴美國攻讀,後者飛往香港上任,兩人雖然年齡相距廿載,但是亦師亦友的情誼甚為深刻。 「詩人的每一封信,從來都是帶著南國的溫暖。在北地捧讀時,總是帶給我情緒上的安慰和震盪。……我珍藏他的每一封信,有時在夜裡也會重新閱讀,那常常使我強烈想念台北盆地的氣味。」(註二)  足見兩人私交篤情不淺。

廣告

可是,陳映真傑出的小說和余光中獨步的現代詩在文學上所產生的影響,始終未能維繫著陳芳明與他們之間的關係。  從政治取態而言,陳映真如假包換的「親共派」、余光中不折不扣的「統一派」,以及陳芳明貨真價實的「獨立派」當然格格不入,縱然並沒有利益權爭上勢不兩立的衝突而只是意識形態方面的心理矛盾,卻已深深造成感情的隔閡和交往的斷絕。 陳芳明在政治上明確抉擇後便清晰的明志:「我必須粉碎自己,把過去的信仰也徹底搗毀,才有可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註三) 

1977年台灣鄉土文學激烈論戰期間,陳芳明內心相當尷尬和矛盾,以至撕裂難耐。 「在感情上,當然還是偏向余光中;在知識上,則傾向支持陳映真。」(註四) 直至余光中在《聯合報》發表〈狼來了〉一文後,陳芳明對他完全不能諒解,寫了一封信,其中有「江南之於你,猶嘉南之於我」之句(註五),暗喻昭然,正式與余光中切斷了友情關係,二十年後才在台北重逢……。  其後陳映真附和北京當權者的立場越來越明顯,1983年陳芳明終於在《中外文學》發表〈為了忘卻的紀念〉一文,與陳映真宣告分手……。 不過,儘管政治偏執,文學還是寬厚,陳芳明這樣坦率表白:「或許我與陳映真發生決裂,卻絲毫不影響我對他文學作品的評價。」 (註六)

廣告

2016年陳映真病逝北京,陳芳明哀悼他是「我生命中可敬的論敵」,並表示「陳映真之於我,可能不止於意識的對決而已,更使我確信這個時代的非凡之處。 沒有他的存在,我可能無法確切定義我所信仰的台灣。」(註七)   如今2017年余光中辭世台灣,陳芳明在面書表示:「他是我私淑的老師,對我生命的影響超過任何教導過我的前輩。」(註八) 兩番言辭同樣真切感人,也令人神傷。 陳芳名在書中曾經剖白:「革命與詩,是我的孿生胎兒,並行不悖。我憤怒時,訴諸批判性的思考。我寂寞時,則向詩索取慰藉。」(註九) 經過這些年來的風風雨雨,他經已離開黨圈政壇而走進院校學府去,應該深刻體會到「政治使人分裂,文學使人和解」這句話的含義了。

再回說余光中〈狼來了〉一文,這樣的政治本質文章毫無寬容厚道可言,字裡行間當然盡見刀光劍影。 「統一派」的余光中直言嗅出台灣鄉土文學的泥濘味其實滲透著工農兵階級鬥爭的血腥氣,狼真的闖了進來,那一頂扣在陳映真頭上的帽子並非報謊誣告。 事實上,多年後陳映真「歸國投共」,余光中當年的臆測推論算是可靠準確的判斷,而且他最後也因為曾經下筆狠辣造成政治後果而略有悔疚……。 畢竟政治的是非曲直在變幻世局中難言真真假假,筆者還是深信文學的真善美將會長存不朽!
 

註一:原書237頁-
註二:原書86-87頁
註三:原書239頁
註四:原書87頁
註五:原書88頁
註六:原書250頁
註七:陳芳明:最後的陳映真(23/11/2016《上報/評論》)
註八:陳芳明:余光中辭世(14/12/2016《聯合新聞網》)
註九:原書156頁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