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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人苦尋出路 「民主歪路」此路不通

2017/8/9 — 15:03

湯家驊、陳祖為

湯家驊、陳祖為

陳祖為退出「民主思路」,原因未明,從與人為善的方面看,固然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言」的好聚好散,但從政治倫理的角度看,卻是不負責任,對支持者有欠交代 ...

馬家輝 — 〈期待說明退出的理由

從一開始,我就判斷湯家驊搞的那個什麼「民主思路」,必然會成為一條「民主歪路」。你們可以說這是偏見。我承認,我是一個充滿偏見的人。誰不是如此?錢鍾書早就說穿了,人心就是偏向一邊的。人面也是左右不對稱的。如果連生理的設計都無法至正至中,更何況是更複雜的,充滿了深層思慮、動機、計算與利害考量的心理活動?可能正因如此,從來不去強求自己中立持平,我的平衡力一向都不好。人也總要作判斷,要不時作 Value Judgement。何須懼怕要作 judgement?我就是早就睇死「民主歪路」。君不見,短短一年多,連「不民主可能比較好」都變成白紙黑字了,不是已經脫掉它的畫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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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試圖思考,為什麼這麼明顯的民主歪路,仍然有這麼多知識分子及學界的朋友,當初願意走進去,今天又為什麼要走出來。為什麼要等到連臉皮都扯掉才看穿?還要在這個過程中,面對多少挖苦與質疑;這樣走出來,也向其他人清楚表明,他們當時走進去的決定,是作出了偏差的判斷。

必須承認,所謂「中間路線」,所謂建制派與泛民主派之外的「第三道路」,在概念上始終顯得似乎很有吸引力。特別是在社會對立嚴重,矛盾難以疏解,對立的主要陣營去到充滿敵意的時候,所謂「中立」,所謂「持平」,所謂「溫和」,所謂「理性」,所謂「務實」,便特別有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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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字眼,無疑在觀感上充滿了吸引力,在概念上也不能說沒有其哲學及政治倫理的基礎。不過,有時面對血淋淋的現實人生及赤裸裸的政治,所有概念、理念、理論和倫理都是十貧乏的。飽讀詩書的知識份子,可能特別容易中伏。

很多時,讀書人竭盡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心力,就是要尋找終極答案。當答案與出路顯得越來越渺茫的時候,免不了會心焦,更加想尋求到出路。當香港的政治分歧顯得難以疏解,當幾十年來對民主及民主回歸的信仰越行越遠的時候,我們可能都會突然記得,或者突然被提醒,連領導人都一再說,「願意與溫和理性的所有泛民主派朋友展開對話」,「只要是務實地解決問題,與中央溝通的大門是敞開的」。嘩,還不清楚?就算你不是如湯渣一般另有一個 agenda,希望走在人前,先機首佔的那份心理上的虛榮總是有點吧!而且,知識分子不是被先驗地定位為必須要「中立持平溫和理性」的嗎?講到現實政治,多加一個「務實」也不算過分吧?

一定要緊跟群眾?誰說的?「知識分子要不同俗流」,更要「不後於眾」。這個時候,「中立持平客觀理性務實」不是顕得特別有吸引力嗎?有了這個說法,加上可能因為對爭鬥感到厭倦了,可能尋求出路的擔當太急切了,也可能是因為那種知識分子的頭巾氣和自以為超然的心態更強烈了,就要去走出一條路出來!

把持權柄的領導人也看穿了這一點,於是便先利用其權勢打了尖,然後呼籲大家要守秩序、要排隊、要「循步漸進」。當有權勢的一方掠奪了更多的有利位置,搶佔了更大片戰場之後,他便會呼籲大家互諒互讓,一人讓一步。這個時候,之前站在中立位置的有心人,如果要繼續保持中立持平理性客觀務實,唯有把自己的陣地轉移,否則就不再是中立持平理性客觀務實了。這個所謂轉移,實在往往是在原有的立足點上一再退讓,一再敗退。

如果當原本應該扮演道德感召角色,要堅持真理正義的知識分子也不斷蠶食自己的陣地,最終那個當權的大獲全勝就應該再無懸念了。

這就是一個引誘了很多人進入那個陷阱的餌。所謂「第三道路」,「民主思路」,以致其他打著大同小異旗號的所謂「智庫」,往往都會成為了當權者收編對手的門户,也是政治投機分子撈政治油水的平台。一不留神,一念之差,都會成為一些理想主義者的葬身之地。就算死不了,又不被收編,走出來也會令你遍體鱗傷,千年道行大打折扣,起碼被自己陣營質疑,令大家元氣大傷。

有人可能會說,既然如此,那堅持立場又有什麼用?而且,作為知識份子,如果你不甘心扮演中華文化體系下那些臭老九的傳統角色,又不甘心與劉教授那一類人一樣不怕核突撕破臉皮為人君主子服務,更不願意作當權者的打手,作為知識分子還有什麼選擇?

在政治資源與機會、進身之路、或體現人生理想的空間不斷被收窄窒礙的情況下,可能也有人會選擇躬耕南陽,或者退穩竹林縱懷詩酒。或者也可以選擇恥食周粟,遁跡首陽。

衝上前綫搞革命?對不起,知識分子一向錫身,而且多數識講唔識做,好多時「講就天下無敵,做就無能為力」。因此,贊成不贊成他們都好,能夠好像陳建民、戴耀廷兩個儍佬般出來鼓吹及領導佔領中環,總算是很勇敢很難得的,而且代價還不夠清楚嗎?

還是那個問題:作為知識分子,還有什麼選擇?提出這樣的質疑,可能就已經接受了「輸梗」這個他們相信必然會出現的事實,也不相信堅持抗爭與堅守理念可以産生的可能性。但失去了信念的知識分子,還可以稱得上是知識分子嗎?前南非總統曼德拉為何會坐了28年的政治監?劉曉波被迫害、被判刑、被迫死,是不是注定會變成徒然?誰說得准如果沒有那二十八年寃獄,今天的南非會是誰家天下?誰可以肯定,劉曉波所作的犧牲沒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除了信念動搖,知識分子有時面對的最大矛盾與心理折磨,正是在這些「墮落的進」與「消積的退」之間,還留下幾多積極的進或退的選項?所以,「中立持平客觀理性務實」始終還是很有市場的。

因此,一日未確定「民主思路」其實是「民主歪路」,願意疑中留情,心存僥倖入去博一博的,仍然是大不乏人的。

從這個角度來理解,選擇民主思路走入去,是一種幻想、是一種盼望。最後要承認錯判走出來,也是另一個幻滅,也可以算是一種覺悟。假如一開始明知是陷阱還要走進去,就是全心博懵了。如果當初不知道是陷阱,但知道後仍然不願走出來,仍然要堅持在錯誤的道路上走下去,便是自甘被出賣了。這𥚃面還是有著微妙分別的。

人性中的軟弱,有時令我們容易感到喪氣,會感到動搖,會容易受到誘惑。失望的情緒有時會令我們感到絕望,覺得事無可為;但失望的情緒有時亦會令我們急於尋求出路,因而可能會作出了不太聰明的抉擇;更有甚者,有人會因此而一時忘記了本意,甚至慢慢放棄了初心。

經過了回歸20年的種種折騰,我想我們那一代的知識份子,很多心裏都在慨嘆當年風華正茂之時以為正確的、被承諾了的、自己選擇了的道路,今天卻越走越窄。而且,自己也從青春少艾,慢慢走向會被人問「尚能飯否」之年了。這𥚃談到的焦躁不安和希望找到出路的情緒,是很容易理解的。撫心自問,有時自己也難免會有這一種情緒。

美好的想像背叛我們自己的時候,是可以很無情的。而當有些人決定要出賣自己的時候,也可以很無恥的。所以能夠有所警覺,知道應該走出來,也是一種勇氣,也是一種擔當。我們都應該同意,在今天香港這個局面,不同流合污,已經是十分難得的情操了。

因此,寫這些不是要特別譴責或挖苦誰。對於那些不斷「墮落地進」的所有人,包括舊電池、包括那些所謂大教授、包括那些前朝高官顕貴、包括那些打着評論員身份招搖撞騙撈油水的人,我對他們的鄙視一向都是十分明確的。只是覺得,還是要不斷要提醒一下自己。如果有人從這些自我提醒中找到一兩點可供參考的觀點,也十分樂意與大家分享。如果真的是有太多偏見,也不介意立此存照。就算是把這些偏見暴露,讓大家研判,也沒有所謂。

誰不希望見證歷史?誰不希望見證波瀾壯闊的歷史?九七回歸只是歷史的一瞬。這一瞬曾經令不少人心情激動,令不少人心生盼望,也令不少人難掩興奮與焦慮。這一瞬過得太快,這一瞬帶來的一切美好想象實在消逝得太速,這一瞬的激動背後隱藏著的種種問題也爆發得太暴太驟,隨著這一瞬而來的種種醜陋與墮落,又真的令人太難堪,令人感到太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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