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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派」,作為一種精神氣質

2018/1/13 — 16:46

(朝雲攝)

(朝雲攝)

近來察覺,許多會在timeline上出現的、稱其為「本土派」不致太不合理的人,有一種獨特的氣質。這種氣質,和一些「進步價值」,無論是女性主義、環境保護或是經濟民主,似乎都不太相容;他們要不對這些理論和主張一概嗤之以鼻,要不就是有很不同的理解。

這些「本土派」的發言,往往非常直觀而生動,訴諸(一種)常識,強調貼地不離地。他們對於傳統泛民及左膠的質疑、批評乃至攻擊,或可概括為「太過高尚乃至虛偽、自以為進步以致脫離群眾」。與之相反,「本土派」自認為是在用平白的語言,說出淺顯卻被遮蔽或扭曲的道理,戳破虛妄無謂的政治正確或道德高地。看見罷工籌款的成果,他們立刻質問為什麽只有比例很低的金額到了工人手中,是不是工會中飽私囊、假公濟私,「又話係幫工人!」;在Metoo風潮之中,他們尖銳指出這種單方面的公開指控對被指性侵犯者非常不公平,甚至是會對他人造成極壞影響的“未審先判”,看似正義,其實很不公道。

我覺得,與其說「本土派」不認同一些進步價值本身,不如說他們是在厭惡、拒絕一種具有進步氣質的、或學究或煽情的宏大的論述方式 — 那不是日常的、能輕松尋常、好意思說出來而不覺得自己是在唱高調的語言。(說實在的,說話太文縐縐,懶係嚴肅(即係扮曬嘢啦!)認真(真心膠咋掛!),很多普通人都會覺得尷尬吧!)同樣是討論動物權益,他們或許會諷刺愛護動物協會殺動物、會罵中國人殘忍食狗肉,但不會引用關於動物的權利和道德地位的哲學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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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派」似乎視道德為骯臟、至少也是無謂的字眼,總是很現實地分析利害關系,甚至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 — 有趣的是,他們似乎正正因為這種「得罪講句」式的誠實而自覺道德。「本土派」的憤世嫉俗、尖酸刻薄、近乎犬儒厭世的「舉世皆濁我獨清」,其實是最庶民主義的一種真心。

而強調一眼就能看穿、一聽就會明白的常理,似乎就較少會進行看似覆雜抽象的深入分析。於是這種常理當中對於「合理」的判斷,常常是很個人化的:抽空了學術研究中所說的社會文化脈絡,不太考慮所謂無形的結構性差異,尤其是那些在具體的情境之中、個別的人身上的確未必適用的不平等。例如說,不是每一個女性、在每一方面,都比男性弱勢,也不是在每一件事情當中,都會比男性受到較差的對待,所以強調女性的權益是在要求特權;男女都是人,不應該有區別對待。於是,女性(或是其他在某些方面處於弱勢)的疑似性侵受害者,也沒有天然的道德優越地位,有什麽事情就應該報警,然後在法庭 — 一個被相信是相對「公平」的場合 — 三口六面,分辨孰是孰非。而個人的處境、制度的可能有問題之處,都不太被考慮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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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濫情地傾斜弱勢、不強調權力關系的常識、常理觀,有時導向一種不質疑現有基本社會秩序的保守主義。常有分析說「左膠」與「本土派」的對立,類近自由派與保守派的分歧,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那些進步的理論主張,或許在「本土派」看起來就是loser在諸多意見、無知者在空虛妄想,「講咁多廢話不如正正經經做返啲嘢」。不知道有沒有聯系,但「本土派」對於香港政治現況的分析,也傾向於歸咎外來力量,較少認為是香港社會自身有根本性的問題。「俾返以前個香港我。」

以上分析描述主要基於我常見到的一些「本土派」的發言(所以一直用了引號),是粗淺的印象。本土派的政治人物和意見領袖(?),當然也有很多慷慨激昂、文氣十足的時候(甚至是以更加激進、也更加high culture的形像出現的)— 這似乎是另一個極端,卻在「真」上有一種相通。

再想想,又覺得作為一種精神氣質的「本土派」,其實沒有那麽小眾、也不怎麽特別;聽上去似乎就是一種(至少是刻板印象當中的)香港的主流、普遍的大眾心態性格。本土派能急速冒起,很多page的post到現在還是很多share, 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啊。

最後(硬是要)來quote一段:

「人類學教導我們,要在參與和觀察之中學習、要認識制度如何能夠製造不平等並將其塑造為常態、要分辨權力在界定孰是孰非中扮演的角色、要同理苦難如何在結構性暴力中被噤聲、要體認身處困境中的人們的堅韌與力量、更要能夠想像改變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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