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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天琦和那些甘願走不歸路的年輕人 — 看《地厚天高》後感

2018/5/24 — 0:47

圖右:《地厚天高》宣傳照

圖右:《地厚天高》宣傳照

從兆基創意書院步出來,頭頂的太陽依舊熾熱,稍後天文台公佈,這是今夏最熱的一天。從聯合道慢慢走向樂富地鐵站,並肩而行都是剛看罷電影的「同路人」,聽住彼此討論這套紀錄片中的情節,內心很沉重。離座的時候,見到不少人都有點淚光,眼淺的我,反而忍得住。多得前一晚和朋友又煙又酒傾了差不多五個鐘,想了很多,想了太多。

走過華人基督教永遠墳場,轉上斜坡,就會見到大大的獅子山。當年掛在山上的「我要真普選」直幡,不知今日在哪?這幾年間,時間過得太快,有時真會如時空錯亂,忘了之前幾年的經歷。有時看紀錄片,就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在這世道,要忘記的理由很多,要記住的理由卻很少。

之前看《十年》,是在旺角新世紀的戲院,那時言論自由已是收緊,今日林鄭上台,看似比前放寬,其實更密不透風,手段更加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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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次到創意書院,要不是《地厚天高》一直找不到地方上映,大概也不會有機會來到此處。數百人坐得滿滿,上映前監製出來講幾句,神態很輕鬆地訴說無處上映的苦況。本民前、梁天琦、香港自決、本土派等逐漸成為說也說不得的禁語,只要情況許可,執法者更可以藉此令你身敗名裂,所以紀錄梁天琦的《地厚天高》被禁,不足為奇。

全片不過 90分鐘,卻紀錄了香港近百年間最震撼的事件,由佔中到魚蛋革命,之後的補選和立法會選舉,最後眾議員被 DQ,如重新揭開港人最不想看到的瘡疤和傷痛。在電影中,很多片段都見到天琦笑出來,但那笑容不是這個年紀應有的笑容,而是無比沉重的「假笑」。想想那時在他身邊的黃台仰和梁頌恆,一個流亡海外,一個被DQ破產,而天琦也將繫獄以年計,可能是我主觀地投放情緒,才會覺得戲中主角的笑容都是苦澀的,都是虛假的。戲中一幕,幾位本民前和青政的年輕人坐開蓬巴士拉票,當見到香港的海岸,忍不住說了一句:「香港真係好靚!」這大約是每個至今留在香港的人,內心的真正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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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聽到很多人說他們是搞亂香港的人,這罪名極大,當然不是如梁天琦參選時講笑話應該如「哪吒」,在名字後面加個「暴徒」的綽號般輕鬆。看他們幾位主角,都是文弱書生模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是日常在街頭拿住手機打食雞的那種,本來應該是舒舒服服地留在家,努力幻想未來,可是他們沒有,當中不少更患上抑鬱症。

想想現實社會對這班年青人來說,有多大的壓力?想想每年有幾多後生仔自殺?想想這個吃人的社會,如何令他們不得不走上街頭?面前是強權和打穿頭的警棍,甚至是手槍和子彈,不止他們幾位,每一個上街的年輕人,難道都是因為一時意氣?今日香港,早已非昔日獅子山下的樂土,單是衣食住行,根本都脫離了現實,時薪不夠買個早餐,月薪不夠買一呎房子,年薪要不吃不喝幾十年才買得起樓,然後走出街,不止是商場和連鎖店塞滿中國遊客,就連沙灘和山頭也是一樣;住上水和沙田的朋友,感受更深,當街頭藥房多過便利店,當住在水管或太空倉也被高官大人說成很不錯,當連講廣東話的權利也消失,當各種荒謬的嘴面出現,還怎會是宜家宜居的樂土?

為梁天琦辯護的律師是蔡維邦,他求情時的一字一句,與其是求情,不如說是那一代的的懺悔:「呢一輩人做過咩嘢?咩都冇做過,只留給司徒華、李柱銘等大前輩do the fight(負責爭取),我們則為事業和家庭打拼,成為達官貴人和醫生,貪圖逸樂,同時唔想後生仔 rock our world,搞亂香港。其實今時今日喺度發生嘅事,係我嘅generation,包括我在內,製造出嚟。」

同一日,陳婉嫻力指梁等一班「暴徒」,不能與當年的「義士」相比。「(當時)殖民地當權者的壓迫充斥著歧視、欺壓,前輩們的出發點是貧苦大眾的利益。我見不到今天這兩個字的背後意義,能跟那些年相比。」我相信這位工聯會榮譽會長不會忘了當年六七暴動的幕後黑手,也不會忘了他們爭取的不是老百姓的福祉,而是打倒殖民地走狗,打倒英美帝國主義;至於今日真正的義士,他們反而戇居得多,因為他們坐監後不會如前輩,有美好前途等候,可以榮華富貴,幾十年後再指手劃腳,再鬧年輕人的不是。

我們生活在一個怎樣的香港?大家可以找張懸《玫瑰色的你》的MV來看。當所有人都為表面的繁華蒙蔽,用工作和各種理由去麻痺自己,以為政治與自己無關,到最後,還是難以置身事外。投身社運和抗爭的人,他們未必每個都很偉大,正如我在《地厚天高》中看到的梁天琦或任何一個高叫「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年輕人,眼神都有迷惘,但為了他人,他們都選擇一條不歸路。

這一刻你是一個最憂愁的人
你有著多少溫柔,才能從不輕言傷心
而你告別所有對幸福的定義
投身萬物中,神的愛恨與空虛
和你一起,只與你一起
玫瑰色的你

入場前的一個晚上,和一個社運老鬼談了一晚,直到鋪頭關門,依然說過不停。酒喝個不停,煙抽個不停(諷刺是他剛從朋友手上拿到一包中國高官抽的煙,咬住金色濾咀真的令人沮喪),由某議員的金色勞斯萊斯,到某議員的粉紅色西裝,談到不亦樂乎。我倆都是七十後,曾享受過最好的殖民時光,也從未想過中港關係變成如此;然後來到今天,發覺之前幾十年愛的、恨的,都變了樣。那一夜,我們談到了移民,又談到為何不要移民,「我哋要做橋樑,要幫新一代同上一代溝通,其實老一輩好多人好有心,能力好強,要令佢哋幫到新一代。」對梁天琦,他也有另一種睇法;「你唔使擔心佢,或者應該講,已經好多人幫佢,仲有好多人需要我地幫忙。你唔好只係望住高院,睇下西九龍,當你見過佢哋,就會明白。」

說到最後,他忽然說,「或者我都好快被人拉了。」然後他笑了笑,「最慘係無得食煙囉。不過搭飛機都係咁啦,十幾個鐘都忍到。」然後我們相視而笑。在漫天煙霧中,那笑聲一直拉長,直到看完《地厚天高》,《十八》的歌聲出現,我又想起那笑聲,拉到最尖細的一梢,在炎夏中無比蒼涼。

五月放映場次
https://www.facebook.com/lostinthefumes/posts/391701767991361

#地厚天高
#梁天琦
#十八
#玫瑰色的你

 

原刊於作者FB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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