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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毛記都不再玩曲線

2018/4/13 — 12:00

背景圖片:《東方昇特異功能救香港》

背景圖片:《東方昇特異功能救香港》

昨晚去伊館看騷,既想看東方昇怎樣用特異功能救香港,更想知道毛記準備為這個時代交出一份怎樣的答卷 — 畢竟這場騷,表面上是東方昇這個癲佬的個人演出,但眾所周知,由創作度橋到改詞到排練,都有毛記幕後的心血。

毛記之所以登上神壇,很大程度拜 2016 年初同樣在伊館舉行的「分獎典禮」所賜。那一場騷,在全港百姓(因為有社區直播)的見證下,將毛記最擅長的《勁曲金曲》式二次創作發揮光大,河國榮的《亞視永恆》、MC 仁的《香港地》,成為一代人的經典,也成就了之後毛記賺大錢上市搞搞震的傳奇。

其後毛記遇上過「台慶騷」(2016 年 5 月)的滑鐵盧,有觀眾大叫「悶出鳥來」,有評論人索性批評毛記只有剎那光輝,然後瞬即江郎才盡。林日曦承認那場騷又「悶」又「甩轆」,向觀眾道歉,並揚言不再搞第二屆分獎典禮:「諗啲新嘢搞好過」(2016年11月)。《東方昇特異功能救香港》是毛記事隔足足兩年後的大騷製作,我有興趣知道,這班友今時今日還會點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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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記電視片段截圖

毛記電視片段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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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記賴以成功的玩法,也是當年「分獎典禮」大受歡迎的原因,一字記之曰:曲。一首首「勁曲(線)」的改詞「金曲」,既喚起觀眾的流行回憶(原曲大部分是耳熟能唱的流行作品),又從側面介入社會政治,笑港女,鬧警察(見王宗堯當日演出《胸追人》),罵蝗蟲(見新版《香港地》歌詞)。當然毛記自命幽默搞笑,其介入方法從不是直接地曉以大義,而是曲線地嘲弄戲謔(「我最多 把警棍暫時就當不屬我」),大講反話,引人共鳴。

東方昇的出現與走紅,正是毛記玩曲線的最佳證明,由一出道至今,他無論外表(頭紮繃帶諷刺被打到頭破血流)、衣著(中山裝配拖鞋)、語言(最初經常寫簡體字)、口頭禪(將「愛國」掛在口邊)、行徑(打電話訪問葉劉、「一戴一露」打扮),均是將戲謔進行到底、「曲到圓」的示範。而大眾明知(也必須知道)這不是真實的人物性格,但也喜歡這角色設定 — 不然不會有兩晚各二千人到伊館為這癲佬歡呼。

「一戴一露」(圖:東方昇fb)

「一戴一露」(圖:東方昇fb)

曲線好玩,因為它幽默,容易刺中人民內心深處,引發一種哭笑不得的複雜情感。但曲線也不是應對一切事情的萬應靈丹。這些年來,毛記(及《100毛》)受到其中一個最大的批評,正是它只懂戲謔、「玩膠」,把所有政治社會事情(無論大小),通通娛樂化,於是再衍生兩個問題:

一、視野。如莫哲瑋早前在《明報》所寫,這種玩法「弔詭地成為威權以及主流論述的附庸。『膠化』政治和社會議題,成為某些人閱讀時事的唯一形式:只當政治是一場又一場無聊、低智、兒戲的鬧劇」。曲線講社會的玩法,縱然方便、容易令人發笑,但內容往往只能流於表面,結果「不但觸不到政權的痛處,反而磨鈍了民間的政治銳角」,令香港人更加犬儒。

二、行動。也有人從左翼角度批評,毛記的「政治娛樂化」取態,使愈來愈多人「笑完就算」。誰都知道,面對一個荒謬的香港,解決方法怎計也不應該是「一笑置之」(除非你是趙應春),而是持續爭取,起來反抗;而毛記的所謂幽默,似乎只能令大家出了氣,不再為世事憤怒,然後呢?沒有然後。

毛記電視勁曲金曲分獎典禮,圖片來源:網絡片段截圖

毛記電視勁曲金曲分獎典禮,圖片來源:網絡片段截圖

沒有人能確認香港人近年的犬儒與冷感,毛記究竟要負多少責任(畢竟犬儒冷感從來都是香港人的集體個性,詳情請看 1997 前香港民情及《我至叻》歌詞),但換個角度,老老實實,身在 2018 年的香港,究竟還可以有什麼行動?民間的犬儒、冷感、無力、厭世,似乎已廣泛流傳,以至社會行動者、政黨面對如此群眾,均已無力動員。

昨晚東方昇的演出,多少充斥這種無力感 — 由開場的唱國歌(然後出動城管拉人)、「變走獅子山(黃色直幡)」環節,到中間與「馬雲」上契、港孩向母親說「媽媽禾挨ni」(普通話),都是香港沉淪的明證 — 當然很明顯一切都指向同一源頭:中國因素。

演出開首,毛記(及東方昇)是一貫的曲線戲謔玩法 — 高歌國歌並感動流涕、見馬雲即大叫「爸爸」…可以說,完全在意料之中。觀眾們也似乎笑得很開心 — 雖然我從來不明白,其實真的好笑嗎?

然而演出到末段,氣氛開始有點改變。東方昇開始一本正經,警惕觀眾多多操練,減走「懶肉」,不要眷戀《獅子山下》及「獅子山精神」,甚至請來歌者唱出一首由《富士山下》改詞而成的《新獅子山下》,直線地說出對香港的慨嘆(「明明係我哋地頭,為何愈搞愈像蛇口」)、疑問(「你估下來年香港,有沒有得救?」)以及「解決方法」(「有埋你先夠」)。東方昇最後發言時甚至已脫下「東方昇」的面具,明言自己沒有「特異功能」,只是「特別低能」,以為香港仲有得救;但同時坦言,自己也想不到辦法如何救。

「希望大家今晚睇完場騷,都學識我的少少特異功能。大家有無留意,我頭先變走咗座獅子山,變走好容易,變返返嚟先最困難,我一條低能仔真係搞唔掂…」

搞唔掂,點算好?東方昇最最最後引用「假馬雲」的一封信,祝願香港人脫離厭世,告別灰鳩,「早日康復」。

散場後,我真的有點意外。毛記從來以玩曲線起家,最常用的動詞是「嘲弄」、「諷刺」、「戲謔」;但身處如此時代,竟也開始直線抽撃,放下面具,收起笑容,嘗試一些他們極少動用的動詞:「勸勉」、「游說」、「呼籲」…我說不上感動,反而有點沉重。

坦白講,觀乎散場後網上反應(《月薪代表我的心》片段的反應比《新獅子山下》一段好幾倍),香港人還是喜歡曲線,特別是關乎男女、老細的曲線,人人受落,保證貼身,更加個個鍾意。另一方面,就算毛記如今嘗試直線抽撃,也如東方昇所承認,想救根本也沒什麼方法 — 二千觀眾聽完教訓,散場後五秒可能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更遑論要回到生活,保持警覺,戒除懶肉,勤力練身,準備對抗。

很明顯,毛記已難以做到這些 — 當然,你絕對可以質疑,這也是毛粉多年來被「荼毒」成犬儒的直接結果。

反過來,我們也可以問:這種對流行文化的期望,會否過高?要救香港的,是東方昇、毛記,抑或各位?

我只知道,當連毛記都開始少玩曲線,多走直線;收起笑容,鄭重呼籲,這個時代之壞,可想而知。

問題又回到起點:各位香港人,你想點救?

林日曦與東方昇在排練(圖:東方昇fb)

林日曦與東方昇在排練(圖:東方昇fb)

《新獅子山下》

作詞:林夕
強行填詞:林日曦、東方昇、Johnathan Chui
作曲:Christopher Chak
編曲:陳珀 / C.Y. Kong
監製:Alvin Leong


攔路雨遮掉晒啦
返工的我凍嗎
西裝褸夾硬著磨到有襟花
頹飯也需要加價
點敢睇啲樓價
天天迫上MTR車我回家

原諒我需要養家
屋企都有阿媽
終於都變咗正常人才害怕
如上兩年冇睇化
今年只好睇化
一生一世懶清醒須要代價

誰都只得那把口
拗N次亦難任我擁有
要擁有必先肯假嘅都接受
曾沿著馬路浪遊
為何為煙霧淚流
誰能憑愛意要獅子山私有
何不把灰鳩感覺假設是來自我虛構
議會裡找不到班阿叔發吽
平時餓我就食牛
來年食貓仲食埋狗
我哋乜都有
譚仔裡繞過一周
懶肉我都有

求上帝不要說穿
批准邊個去選
這種玩法經已令我夠心酸
然後嗰邊更加串
選咗至搞清算
早知等我亂9選選阿兆尊

人活到幾歲算短
嗰楷高鐵更短
幾多億買幾里路誰能預算
其實我可以點算
櫻花開了幾轉
東京之旅開心玩咗佢就算

誰都只得那把口
拗N次亦難任我擁有
要擁有必先肯假嘅都接受
曾沿著馬路浪遊
為何為煙霧淚流
誰能憑愛意要獅子山私有
而家嘅灰鳩感覺點㗎係唔係我虛構
「Wo3 ai4 ni3」Ok la點我都接受
明明係我哋地頭
為何越搞越像蛇口

我係想拯救
可惜我得這雙手
有埋你先夠
我仍然想救
你估下來年香港
有沒有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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