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解讀《群集》· 5】雨傘運動與全球社運的關係

2018/1/17 — 11:37

資料圖片:2014年雨傘運動旺角佔領區

資料圖片:2014年雨傘運動旺角佔領區

《群集 (Assembly)》於 2017 年 10 月底出版,以雨傘運動等全球多場新近社運為研究對象,提出適用於這個時代的運動模式。《立場新聞》嘗試透過【解讀《群集》】系列,簡明扼要整理書中內容,幫助讀者了解社運理論的最新提案,促進討論香港社運今後方向。(本系列文章前言按此

先回顧過去兩周討論。

上回提到,Antonio Negri 和 Michael Hardt 指我們要打破現有制度,建立以「共享」為骨幹的新體制。

廣告

要達到這目的,有兩件事必須做。首先,我們要認清現有社會體制、包括資本主義為何物(如果你覺得香港只須談中國問題而不是資本主義,請翻閱第三章);認清之後,我們要找方法打倒它(如果你認為「打倒資本主義=共產主義=中共」,請閱第四章)。

廣告

我們在第二章已提及,要擊破體制,我們需要組織、需要領袖。這領袖不是用來管人的,而是管戰術,而民眾則經營策略。但真的能做到嗎?為證明能成功,作者必須首先說明民眾有經營策略的能力。

本章將討論這點。但在討論前,必須先岔開一下,因為有讀者閱讀前數章後,質疑《群集》的討論是否適用於香港。如果不適用,那再講多少都沒有意義。恰好本章也有篇幅談這問題,所以我們先討論﹕《群集》適用於香港嗎?

《群集》適用於香港嗎?

「香港的最大問題是中國,因此迥異於世界各地社會運動,所以《群集》的討論對香港沒有用。」有讀者如此質疑。

這質疑可以理解。一如前言提及,此書並非專門討論某場社運,而是全世界社運。而無可否認,全世界中,香港面對的中國問題是獨特的。

只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事實上沒有哪個地方面對的社會問題一模一樣。如果我們說,因為香港有其特色,所以全球性的討論無用,那對美國、巴西、西班牙等地的社運來說,全球性的討論都不會有用。換句話說,全球性的討論沒有意義。進一步說,地方與地方之間不需要經驗交流 — 反正都不一樣,還交流甚麼?再進一步,香港自己的經驗也不用回顧,因為即使是同一地方,不同時間面對的問題也不一樣。香港 1967 的問題不是 1997 的問題,1997 的問題又不是 2017 的問題。如果問題不同就無法討論,那麼,向歷史借鏡也不必。於是我們看到,「問題不同,所以沒用」的說法,會把我們推到一個矛盾,就是所有討論都無價值。

因此,較之於只著眼「不同」,更有意義的做法應是,找出「不同」之處在哪,並推論這些差異會導致甚麼不同結果;同時看「相同」的部份,透過這些共通點尋求啟發。

其實上述是對本章內容的演繹。在此引用本章有提到香港的一段(為方便閱讀,翻譯經過簡化):

「讓我們回溯新近一系列佔領城市空間的社會運動,比如 2011 年在以色列和英國、2012 年在魁北克、2013 年在土耳其和巴西、2014 年在香港,以及同年在美國發起的 Black Lives Matter…」

「這些抗爭都源於相當迥異的政治脈絡。突尼西亞和埃及是推翻專制政權;西班牙、美國、巴西則是挑戰中間左翼政府。不僅如此,這些運動的主角(抗爭者)生活狀況也很不一樣。」

「既然如此,為何我們仍把這些運動看做同一波浪潮?因為它們都有一個共通點﹕它們都有相同的抗爭形式,即透過佔領行動,令公共空間暫時變得公有化。在這些運動中,民眾以集會的形式,提出富創意的規則,由大家共同管理、使用佔領的公共空間。」

「這些運動還有另一個共通點:它們均訴求一套嶄新的民主制度,而這制度的縮影,就彰顯於佔領區之中。」

「民眾」:獨立而彼此扣連的人們

簡而言之,作者認為這些運動都強調一種「民眾 (multitude)」意識。甚麼是「民眾」?它不單純指「一堆人」,「香港市民」,它有兩大特色。

特色一是人們各自獨立。如佔領區內有各種各樣的人,他們關注香港的角度均不一樣。有些人最關注警察濫權、有些則反對高地價、有些可能只是希望香港安定繁榮。他們目標不同,想法不同,因此也不能由任何人行出來代表他們說,「大家追求 XXX …」(詳看第三章「反代表制」)。

特色二是,儘管獨立,人們在佔領區卻自發互相連結,組成不同小單位,發揮各種功能:有人組防線,有人送水、有人設救傷站,更多人在 facebook 發起群組 … 而這些小單位,又互相扣連,最終結成佔領區這個強大的、有力的網絡。

這些既獨立又團結的人們,就是作者所言的「民眾」。

佔領運動說明,民眾本身有經營策略的能力。作者認為,民眾需要做的,是利用這個能力, 「奪權」。

權力不使人腐化?

作者直指,改變世界,必須奪權。對那些有政治潔癖,拒絕肩負權力的人,作者並不同情。當然,另一方面,「權力使人腐化」也是作者已知的(詳看第一章)。

這矛盾該如何解決?作者說﹕「我們要更細心想,甚麼叫做奪權,或者說,甚麼叫做『權』。」

作者提出一個有趣觀察﹕許多歐洲語言中,「power」都有兩個字:拉丁文是 Potestas 和 Potentia、法文是 pouvoir 和 puissance、西班牙文是 poder 和 potencia、德文是 Macht 和 Vermögen。然而英文和中文均只有一個字:Power、權力。

由此可知,Power(權力)其實有兩個意思。第一,它指一種自上而下的「權力」,如「呢位大佬好有 Power 㗎」,意思就是,「細佬都要聽佢話」;第二,它指下層本身的「權力」,如「我有人權」,這句話沒有誰聽誰話的含義,純粹是我本身生而為人的「權力」。

再舉一例,如果我們說:「林鄭用她的權力,剝奪香港人的權力。」前者的「權力」就是第一類權力;後者的「權力」則是第二種權力。

對大多數人來說,「奪權」指第一種權力。「呢條友想奪權」,意思就是「他想做大佬」。這樣的「權力」,當然會令人腐化。以這種方式「奪權」的社會運動,失敗也無可奈何。然而如果我們看第二種權力呢?民眾本身有他們的權力,而這種權力被體制剝奪,因此我們要「奪權」,取回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這種「奪權」,誰也不用聽誰的話,因此,無疑不會使人腐化。

這就是作者所言的「奪權」。為建立更民主、公平的新體制,我們要「奪權」。(關於如何做到這一點,將會在後面章節論及)

在民生上「奪權」

上面我們談到為何、如何在政治上「奪權」。然而正如過去數章反覆強調,我們不能只看政治,而要同時看民生。民生領域的「民眾」也要「奪權」。

現代社會大企業的操作,剝奪了民眾的權力。如打工仔無權力決定自己的工作方式、無權獲得他應有的回報 … 只能服從於整個系統。所以人們常感嘆,在資本主義社會,人往往不是人,只是一齒輪。更悲哀的是,在(大企業操作的)電視、報紙等耳濡目染下,打工仔愈來愈對此事麻目。反抗變成「搞事」,表達不滿要等老細「照肺」,反而愈來愈多人覺得理所當然的是,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好員工應熱愛工作,唔滿意就唔好做 … 這論調卻與建制派說「唔鍾意香港就移民」同樣不合理。問題在於,生活自主本來是自身的權力,由甚麼時候開始,變成想自主就不能夠在這時代活下去?

「我都唔想㗎,唔想咁樣,可以點樣?」下一章,我們將會談更多「可以點樣」。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