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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集中營 劉文成的暴動50年

2017/3/3 — 19:24

背景圖片來源:《消失的檔案》

背景圖片來源:《消失的檔案》

● 劉文成重回摩星嶺集中營的片段,請讀者進入《消失的檔案》facebook 專頁收看

●《立場新聞》專訪劉文成文章 見此

 四處張望確定無人,劉文成開始拾級而下。

   步履不穩;他從公路旁的梯級往下走,緊緊抓住欄杆逐級移動。梯級右邊被鐵絲網包圍、深不見底;未經剪葺的樹枝變成天然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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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行三人繞著鐵絲網外圈轉動,找到一處缺口。合兩人之力將結鏽的缺口固定,劉文成屈曲著身軀,小心翼翼跨進去。老人家興奮、緊張又喃喃自語。

   日記記下這一天:2013 年 10 月 10 日,劉文成 84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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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進後園,雜草叢生,看更亭東歪西倒。

爬進後園,雜草叢生,看更亭東歪西倒。

幽微處藏著奧秘,這兒曾經是港英政治部訓練中心,關過政治犯。

幽微處藏著奧秘,這兒曾經是港英政治部訓練中心,關過政治犯。

     認識劉文成四年,記得初識時他對我們無資金、無背景又無播出日程的工作模式充滿疑惑。

     「為何採訪這題材呢?為何感興趣?完了在那裡播呢?」

     那是 2013 年初,有關六七暴動的製作才起動半年。這題材千頭萬緒,不知該從何入手?政府檔案處、歷史檔案館中,眾多「六七暴動」檔案剛巧不見了,很多關鍵人物也消失了,我們可以做到什麼地步,我並無把握。只是知道這段歷史異常重要,有責任堅持下去。

       劉文成對外人的戒備隨著接觸慢慢消減,聽他述說成長故事就像一部近代史 - 走難、顛沛流離,經歷三年零八個月。他活在底層,戰後滿目頹垣敗瓦,和工會左翼人士接觸後,旋即被他們宣揚的革命思想吸引。劉追求進步、做事嚴謹慎密,常以劉少奇延安演說「共產黨人的修養」自許,並於五二年加入地下黨。

中共建國後,劉文成篤信共產黨,認為社會主義會帶來美好生活。

中共建國後,劉文成篤信共產黨,認為社會主義會帶來美好生活。

          1967年6月1日,港澳工委發動的暴動蔓延全港,港英政府局部宵禁令已無法阻止滿街「漢奸走狗」、「打倒港英」、「吊死戴麟趾」等標語,緊急法例隨之訂立,規定 - 凡製造及張貼攻擊政府之煽動性標語都屬違法,違法者最高可判罰五千元及監禁兩年。

           隨著六月底左派動員六萬人參與罷工罷市,緊急法例一項接一項。劉文成在任職的水務局內參與罷工,他的地下黨員身份早被關注。罷工後在大公報旁的龍圖酒家被逮捕,未經審訊被送往摩星嶺集中營。

  「矇著我雙眼,那時還沒有黑色的頭套,只是矇著眼車我走。送我到這裡來之後,就放下我,叫我放下東西,把我困在一間房裡,告訴我我的號碼是459。他吩咐我要記著這個號碼,有人叫459就是叫我了。」—《劉文成自傳》未刊稿

      因參加罷工導致失業,劉文成和其他51名左派高層先後被關進集中營。港英政府訂定緊急法例逮捕左派具影響力的人,試圖切斷亂源。

       進了房,那個房間很細,兩邊只有一塊木板,木板上只有一塊木當枕頭,這邊又是一塊木,即是兩個人的。中間有度門,門上面有些鐵枝,中間有個洞,可讓一個漱口杯通過,茶就從這個洞送進來;下面也有個洞,用來送飯的。關門的時候很嘈,因為那裡很靜,沒有人作聲,也不容許人作聲。

   每一天,早上有一餐吃,就是塑膠造的盤子的一盤飯,一個小的盤子一盤餸,以及一杯水或是一杯茶。中午就是塑膠造盤子的一盤紅豆粥,甜的。晚上,又是一盤飯以及一些餸。大小便就叩門,叩門就有人來帶你到廁所,廁所沒有門的,他要看著你,在遠處看著你,去完就要回來,只可以開一個門,如果那個人沒有回來,另外一些門不會開的,意思是不讓你跟其人碰面。                

劉文成畫集中營之平面圖,囚室間格及細節。(劉文成繪) 被囚者生活全在監察下。上為洗澡時門不能關,下為放風圖。(劉文成繪)

被囚者生活全在監察下。上為洗澡時門不能關,下為放風圖。(劉文成繪)

劉文成畫集中營之平面圖,囚室間格及細節。(劉文成繪)

  那裡有個抽氣機,空氣不停換,24小時不停操作,聲音很大,同時有一盞燈24小時亮著,方便他們觀察我們的舉動,當時我一個人住一間房,整天都在想,擔心外面的人,家人怎樣呢?要知道當時罷工後,外面的社會情況是相當緊張的。家屬探監時只帶來鬥委會的大好形勢,但營內的英文報刊卻可看到真實的一面,擔心發展下去怎樣結局。 —《劉文成自傳》未刊稿

       多名左派領導被關押,愛國陣營強烈譴責,又指責對被囚者使用私刑。不過劉文成的個人經歷和傳說不一樣,據他理解,營友們未受惡待,所吃飯菜和其他工作人員一樣,來自同一名廚師。提審時間也不長。

  一張寫字枱,有冷氣機,有杯茶,他們就在對面。

       接見我的是一個英國人和一個中國人,那個英國人,聽講是香港大學政治系的學生,記錄了我所講的,當時他問我為什麼要罷工?我對他說:「你沒見到文匯報天天都叫我們罷工嗎?」他說:「文匯報斗零一張你怎可信?」他又問我在水務局做「幫辦」這麼高薪金為甚麼要罷工?根據當時的形勢,我答覆他們說:「你們英國人這樣壓迫我們,我們當然要反抗。」答是這樣答,事實上是很溫文,只是談話。而現在,我見有些書本提及有些人被打,或是給他錢移民等等,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只覺得他們與我只是普通談話,外國人在寫,中國人在問,問了就翻譯,問了大約十五至二十分鐘,完了就帶我回去。

—《劉文成自傳》未刊稿

        局勢發展愈來愈嚴峻,滿城真假炸彈,無辜市民及多名警務人員受傷,拆彈專家疲於奔命。鬥委會主任楊光四處匿藏,僅在背後發號司令。5月16日鬥委會尚未成立,當時的培僑校長吳康民即號召全體師生職工起來鬥爭,學生派發煽動性傳單及製造炸彈後被捕。吳康民作為紅校龍頭成功逃過搜捕,他的副校長及司機先後被抓捕。

「每晚都很難入睡,因為經常記掛著外面的事情。外出放風時每人有兩枝煙,最初一個人的時候外出只是十五分鐘,兩個人的時候外出可以長些,後來四個人的時候外出時間又長些。到後來全部五十二人一齊放風,很熱鬧,有節日就和藝人一齊大合唱革命歌曲慶祝。」—《劉文成自傳》未刊稿

       劉文成被補時未經審訊,68年9月重獲自由。期間工聯會給家人每月發放五百元生活津貼,但獲自由後所有補助馬上停止。

 域多利道的摩星嶺集中營,別名「白屋」;佇立路旁毫不顯眼。

域多利道的摩星嶺集中營,別名「白屋」;佇立路旁毫不顯眼。

 摩星嶺集中營,別名「白屋」日久失修,已殘破不堪。

摩星嶺集中營,別名「白屋」日久失修,已殘破不堪。

  面對往事,特別是不愉快的記憶很多人選擇逃避或忘記。但劉文成不一樣,退休23年,他隔不久就會坐巴士,途經兩小時轉兩趟車到這山坡上眺望。

  在他全力投入革命時,他在江西的姐姐卻因為他受牽連,因「海外關係」的罪名被捕至死,是他的最痛。

   我覺得很荒唐,我在香港為了參加這次的鬥爭而被關進芝麻灣,在江西蓮塘自己最親的人就反為被當時的國內文化大革命運動鬥死;指她有弟弟在香港,即是海外關系,把她與丈夫女兒隔離,直至病重,只讓家人在一百米外揮手見一面,翌日便去世,多麼殘忍!這件事在我心內沒法洗脫,一直到現在都非常心痛。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們是被遺棄及被利用,當時就只當我們是鬥爭工具,事後就不聞不問四十多年。

—《劉文成自傳》未刊稿 

  劉文成是我四年採訪中最具反省能力的「六七暴動」經歷者之一,他的健康逐年衰退,但每天讀報聽時事節目、關心時政,不因年邁而疏懶。

  「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是前明報總編輯劉進圖的座右銘。

  三年前劉進圖被兇徒從後斬了六刀,幾乎喪命,多家新聞團體組織遊行請願。我替記協出任糾察,在遊行隊伍中居然見到劉文成透著大氣,一步一拐地向灣仔警署進發。每年維園六四燭光悼念晚會,他都會從家坐兩小時車前往悼念。不能久坐,就在人群後面遙祭亡靈。

  「我今年八十七,時間沒有很多了。我花了好幾年分段分次寫下自傳,記下我的地下黨員生活。當年如何進集中營,又如何被丟棄。我希望年輕人要看清時勢,讀讀歷史,鑑古知今。」

寫下參與反英抗暴的反思_劉文成手稿

寫下參與反英抗暴的反思_劉文成手稿

  陪伴他回摩星嶺集中營是2013年10月,他的興奮感慨如在昨天。

劉文成回營內步履不穩,心情興奮又緊張。

劉文成回營內步履不穩,心情興奮又緊張。

長長梯級一步一腳印。

長長梯級一步一腳印。

  上周是這幾年最後一次跟劉文成見面採訪,今年是暴動50周年,他已放下心結,準備將個人經歷印成書和更多人分享,盼望左盲不會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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