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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動計劃是倚天劍,還是桃木劍?他們如是說…(上)

2016/9/23 — 18:20

立法會選舉落幕至今已接近三星期,坊間討論氣氛逐漸冷卻。一切塵埃落定,還有什麼好談?也許,有的。

今屆選舉參選人數創下歷史新高,但整場選戰其中一個焦點,卻不在任何一名候選人,而在港大教授戴耀廷提出的雷動計劃。雷動計劃為大型策略投票運動,目的是令整個非建制派盡量贏得最多立法會議席。計劃最終有逾四萬選民參與,而結果非建制派雖未如戴耀廷半年前期望,成為議會多數,但在建制選舉機器愈發成熟的當下,仍取得 29 席,成績公認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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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過後,社會輿論對雷動計劃的評價形成兩極。這邊廂,有人發起聯署,向戴耀廷及一眾雷動義工致以謝意,「我們需要更多不甘屈服,對未來仍存夢想的人,起來守護我們所愛的土地。為此,我們向發起雷動計劃的戴耀廷教授致謝,並感謝戴教授及所有参與推動雷動聲吶、宣傳街站及街頭民調各位義工的辛勞承擔及無私付出。」[1] 與此同時,由參與者所寫、正面評價雷動的文章選舉如潮湧現。

但另一方面,外界對雷動計劃的質疑並未隨選舉結束而止息,甚至愈鬧愈大。有落選者直言雷動「打亂晒成個民主派自己嘅安排」[2],以至間接令自己落選;建制中人、左派報章連日炮轟戴耀廷操縱選舉,扭曲結果;泛民學者則指計劃不科學、錯判形勢,甚至將之與「掌心雷」相提並論;「雷動苦主大聯盟」一類戲謔,在坊間不脛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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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誰是誰非?

今屆選舉固然已曲終人散,但不代表討論就此完結。特別是對於雷動計劃 — 這次嘗試會為後來者帶來什麼啟示?假如非建制陣營日後再要推動策略投票,雷動應否捲土重來?這不是塵埃落定的時候,而是整理、檢討的時機。

因此,本文訪問多名雷動參加者、義工、幕後數據團隊成員,以及研究選舉政治多年的學者、熟悉科技的民間專家,盤點雷動計劃概念及執行上的利弊。

正如戴耀廷近日在 facebook 所寫:

中共手握屠龍刀,能與之爭鋒的,就是策略投票這倚天劍。倚天劍能出山,不是一個人的努力,也不只是一群人的努力,而是所有支持香港民主自治的港人,大家共同付出,千錘百煉下打造出來的。其實它還未開鋒,但已看到其堅銳,屠龍刀雖霸道,但港人同心的俠氣,足與屠龍刀一拼。

面對有如屠龍刀的建制選舉機器,雷動計劃究竟是 — 有效與之匹敵的一把倚天劍,抑或一如批評,乃道士作法、迷惑人心的桃木劍?且聽各人怎樣說。

 

資料圖片:戴耀廷

資料圖片:戴耀廷

 

參加者:雷動是黑暗中的曙光

非建制派需要策劃一個龐大的全港選舉工程,讓所有支持的選民明白行動的目的及投票的技術安排,因這不再是個別政黨、組織或個別參選人的事,而是所有支持真普選的港人的事。這也不再只是一場選舉工程,實是一場抗爭運動,需要大家一起參與,但這場抗爭運動是有可能帶來實質改變的。

戴耀廷〈直選23席、全體達半 「雷動」立會〉,《蘋果日報》,02-02-2016

今年 2 月 2 日,戴耀廷於《蘋果日報》撰文,首次提及雷動計劃的概念。坊間一片嘩然,但Shirley 卻是例外。在她眼中,香港人要爭取民主,向來只有議會和街頭兩條路徑,但從近年社會發展來看,街頭抗爭的成本越來越高。反觀議會似乎仍有空間。

「如果可以取得更多議席,就可以否決一些唔妥的議案。這是低成本、高效益的方法。」

這論點其實並不新鮮。問題是,在泛民光譜日漸擴大、政黨碎片化的形勢下,要團結協調爭取議席,明顯越來越難。作為一般選民,Shirley 看在眼內,猶如熱窩上的螞蟻。「人人,包括政黨,都是一盤散沙裡的一粒沙,不能 connect 起來,完全無出路。」她害怕若局面持續,非建制候選人將會在選舉「攬炒」。

有這樣想法的,不止 Shirley 一人。

自稱「中女」的她,身邊有一班相識多年的舊同學,當中有醫生、建築師、會計師,全是典型香港中產。「他們都是社會的精英。」政治傾向相近的他們,平日熱衷在 WhatsApp 群組討論社會時事,面對泛民「攬炒」局面,都覺無力。因此很自然地,他們將目光投向雷動計劃。

又或者說,這班社會精英選擇相信雷動,相信戴耀廷。

年中他們得知要安裝 Telegram 才能使用「雷動聲吶」後,還索性把 WhatsApp 群組遷移至 Telegram,一齊學用新科技。選舉前幾天,為了商量投票策略,這班舊同學還特地約出來吃飯。「拎埋紙,拎埋筆,好像 Sales 一樣,傾『你可以交到幾多票』。」飯局上,他們參考港大民調和雷動聲吶的數據,商討配票策略。

聽起來很誇張,但他們就是這樣認真的一班人。事實上,像他們這樣為選舉上心的選民,不在少數。

因此,對於選舉後不少人對雷動的批評,Shirley 有點介懷。「我不知道雷動怎樣可以類比掌心雷,我們都是肯去諗嘢的策略選民囉。」對於戴耀廷,她同樣心存感激。「這是不是騎劫?我反而會看成有人願意行出來,引領大家找出路。」她想一想,再說。「如果這是騎劫,咁摩西也是騎劫出埃及的信徒啦!」

「香港已是坐困愁城,咁我們可以點呢?只是坐喺度?定係不如試吓?」Shirley 形容,雷動計劃對她和身邊人來說,是一個 hope,也是一種 engagement。起碼加入以後,曾經感覺無力的他們「可以有啲嘢做到」。

圖片來源:雷動計劃 facebook

圖片來源:雷動計劃 facebook

對雷動概念推崇備至的,還有 Joey。

Joey 正職是秘書。跟 Shirley 和不少香港人一樣,眼見非建制派各黨各派互不相讓,她憂心忡忡。直至年初得知戴耀廷構思雷動計劃,才鬆一口氣。

「戴教授提出雷動的概念,我覺得好好…我見得返一啲曙光。」

雨傘運動後,Joey 積極參與傘後組織,運用工餘時間擔任義工,宣傳民主。今年選舉,她想過為泛民候選人助選,但出選的人那麼多,她一時也想不到該幫誰。於是反過來想,為雷動計劃出力,會不會對整個大局更有幫助?

所以 Joey 決定成為雷動義工,每個周末都花一個下午,擺街站、派傳單,向途經的市民解釋何謂「雷動計劃」。在她眼中,做得雷動義工的,都是一班有心人。「他們在公民社會無償付出,不求回報,願意做推動民主社會前進的齒輪。」

擺街站期間,她遇上不少藍絲,指罵他們搞亂香港。但 Joey 認定,只要是對的東西,就應當去做。就算雷動計劃後來受同路人質疑,她相信道理亦相同。「我想不到有別的方法可以避免攬炒……真的想不到。所以,就繼續做囉。」

簡單而言,對她和 Shirley 來說,雷動就是黑暗中的一絲曙光,甚至是唯一一絲曙光。

「為何雞蛋裡挑骨頭?」

這種說法,梁啟智有點抗拒。

梁啟智是學者,現為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兼任講師。選舉過後,他為《香港 01》撰寫評論,公開質疑雷動計劃「離地不透明」。結果文章刊登後,引來大批雷動支持者留言狠批:

「梁生,唔好只顧剝花生、做批評,不如下次你做個計劃出來,睇睇可以有幾好仲好啦!」

「你咁叻,搞個『風動』、『雨動』、『雲動』啦,香港人要的是按民意分派議席,不管是用掌心雷或雷動!香港民主路難行就因為有了你這種人。」

「鬧戴教授之人,是否因為這計劃使你們露底?」

他們的想法也不難理解:面對實力強橫的西環選舉機器,雷動計劃已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既然戴耀廷和一眾義工為計劃付出那麼多,為何你不能予以肯定,還要「落井下石」、「雞蛋裡挑骨頭?」

梁啟智只覺沮喪。「2014 年後,大家好有一種 urgency,『我要做啲嘢』,這是很危險的。不是說你做了一些事,就等於真正做到一些事。」事情的本質、功效、效率,亦需要考慮。

「否則,你只是滿足你好想做嘢的慾望罷了。」

另一個質疑雷動計劃的學者,是研究香港選舉多年的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馬嶽。他回應戴耀廷的「倚天劍」比喻:「這不是倚天劍,而是一把生鏽劍。」

「(你)亂咁 fing,覺得自己擋到屠龍刀。其實唔得嘅。」

為何梁啟智和馬嶽都對雷動嗤之以鼻?我們得把整個計劃的細節,逐一細看。

 

全民參與、科技鴻溝

要參與雷動計劃,首先需要安裝雷動聲吶。換言之,你需要擁有一部智能電話,而且還要懂得安裝及使用 Telegram 程式。

梁啟智批評,由於社會存在 digital divide(數碼鴻溝),這做法等於舖設高門檻,對雷動參與者的社會經濟背景 (socioeconomic background) 設下要求。以 Shirley 為例,她和她的舊同學圈子既是中產人士,學歷又高,當然不難掌握 Telegram 運作。但其他人呢?要 pick up,也許就不那麼容易。

這一點,前線義工 Joey 直認不諱。她記得之前擺街站的時候,每次要向市民講解怎樣使用雷動聲吶,都覺困難,特別是上了年紀的,根本駕馭不來。Joey 和其他義工想過用不同方法,例如是直接替市民安裝,然後協助他們完成問卷,但幫得一次,又幫唔到第二次。

「雷動的人手及資源都很有限,在這些局限下實無法做到零門檻參與。」她坦承。

當然,雷動計劃本來就沒有標榜「全民參與」。然而,當事態後來發展到,雷動參與者的決定會公諸於世,高速流傳,甚至反過來影響整個泛民陣營支持者的時候,這一點就會構成問題。

而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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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併民調報告」,準不準?

要檢討雷動,首先得了解何謂「策略投票」。日前中大新聞及傳播學院李立峯教授於《端傳媒》撰文 [3],當中提及「策略投票」的定義。

「策略投票」指的是選民個人行為,選民基於某種跟候選人勝負機會率相關的計算,把票從原來最屬意的一位候選人,轉到另一位候選人身上。

因此,如果選民個人要進行策略投票,首先要掌握「跟候選人勝負機會率相關的計算」。而由於雷動計劃是涉及集體的策略投票運動,它便需要做到以下幾個步驟。

一、收集並整理出準確的候選人勝負機會率計算

二、提供「最有效達至目標(最大化非建制陣營議席)」的投票建議(推薦名單)

三、動員群眾按照建議投票。

這三個步驟,在梁啟智和馬嶽眼中,各有漏洞。

先說第一。如何在選舉前掌握候選人勝負的機會率?靠的不是水晶球,而是民意調查。坊間有不少機構進行選前民調,其中公信力最高的,公認是港大民調。

但只有港大民調未必能反映實情。雷動旗下的「公民數據」團隊發言人趙智勳 (Angus) 稱,若要建立準確的選舉預測,斷不能靠單一途徑。「港大民調是我們的 anchor,算是比較可靠和準確的數據。但如果我們還有一些 independent source(去收集眾候選人的支持度),我們就可以 correct 返港大民調的數據,令它比較可靠。」

因此,在港大民調以外,公民數據從另外兩個來源收集數據,分別是雷動聲吶使用者自行填寫的問卷,以及雷動義工在街頭進行的調查(樣本為 1,600 個),最後整理成「合併民調報告」。

「這份報告,我相信比坊間所有的(報告)都要更準。」Angus 說。

公民數據發言人趙智勳 Angus

公民數據發言人趙智勳 Angus

梁啟智則持相反意見。他認為「合併民調報告」不足以用作準確配票。以港大民調為例,雖然選舉前兩天公布的港大民調受訪樣本逾 5,000 人,但調查涵蓋日期卻是 8 月 21 日至 9 月 1 日,合共十天。換言之,不少數據都在較早時期搜集,未必能反映最新情況。

「喂,朱凱廸咁爆上去,已經 capture 唔到啦。」梁啟智認為,除非民調能夠做到「一日內打十萬個電話」,否則肯定不夠精準,更遑論要用來精確配票。

但雷動不是有另外兩個數據來源,相輔相成?梁啟智批評,無論是街頭民調,抑或由參加者自願提供數據的雷動聲吶,所採集的資料都有明顯局限。以街頭民調為例,「統計學第一堂已經講,街頭訪問是最不準確的,你去天星碼頭做訪問,只會問到某個時段在天星碼頭那班人的睇法,有鬼用咩。」

雷動聲吶亦然。梁啟智打比喻:「如果我們隨機打 50 個電話問:『香港人喜歡泰國菜還是法國菜?』我們不會得到一個很準確的答案,因為樣本太少。如果我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走去九龍城做 5000 次的街頭訪問,我其實只會得到九龍城途人的喜好,仍然不能代表全香港人。更不幸的是,由於不少去九龍城的途人本來就想食泰國菜,於是樣本的增加反而會使答案變得不準確。」[4]

公民數據發言人 Angus 則反駁,雷動計劃的「合併民調報告」並非要精確反映候選人的支持度或排名,而是大致將候選人分成四類:必勝、穩定、告急、無望;然後按照其類別,對選民作出相應投票建議。因此,就算數字不夠精確,理應無礙。

「我們只是講緊一個 range,例如距離勝算標準好遠的,先會當他是告急都無謂。」例子有馮檢基、鄭家富、何秀蘭等。「這是一個合理的判斷,不是夾硬來。」Angus 總結。

話雖如此,但數據稍微的不準確,可能就會令一名候選人由「告急區」,跌入「無望區」。有關該候選人的指令,亦會由「搶救」變成「棄選」。所以用民調來配票,始終有其不確定性。

「如果民調 100% 準確,我們就不需要選舉啦。」Angus 笑言。


「推薦名單」,如何產生?

9 月 3 日晚上 8 時,雷動計劃正式公開這份「合併民調報告」。四小時後的 9 月 4 日凌晨,亦即投票時段開始前幾小時,不少人的 facebook 和 WhatsApp 群組開始廣泛流傳以下一段文字:

雷動聲吶各選區的策略選民有以下決定:

超區:策略選民平均分票給梁耀忠及鄺俊宇。

九東:譚文豪及胡志偉的支持者要繼續支持他們。策略選民的選票集中投給譚得志。

九西:黃碧雲的支持者要繼續支持她。策略選民平均分票給毛孟靜、劉小麗、游蕙禎。

港島:陳淑莊的支持者要繼續支持她。策略選民的選票平均分票給許智峯、羅冠聰。

新東:策略選民的選票平均分給范國威、張超雄、梁國雄、林卓廷、陳志全。

新西:尹兆堅、朱凱迪、鄭松泰的支持者要繼續支持他們。策略選民平均分票給郭家麒和黃浩銘。

同時,多間傳媒相繼報道相關消息。標題包括「雷動發首輪建議名單 沒提馮檢基何秀蘭」(明報A3)、「雷動計劃推薦名單曝光 籲九西棄黃毓民救游蕙禎」(蘋果)、「雷動計劃棄保名單出爐 籲策略選民棄馮檢基、何秀蘭」(香港01)……連同網上洗版效應,一時之間,雷動計劃的建議名單出現在不少選民的視線之內,而當中大部分人根本沒參與雷動。

由「合併民調報告」公布,到「建議名單」出爐並迅速廣傳,中間那幾小時,究竟發生什麼事?

九龍東選民 Elvis 記得特別清楚。那一夜,由晚上八時開始,他一直參與雷動聲吶群組的討論,商量投票意向 — 應該投給黃洋達,還是快必譚得志?結果大家都知道了,雷動決定建議策略選民全投快必,儘管他勝算明顯較低。

這建議引起「前線科技人員」的激烈反應。這個本來一直支持雷動的組織,翌日在 facebook 發表聲明,質疑計劃「加入數據以外的人為主觀因素」 ,呼籲讀者不要跟從建議投票。

同樣因而對雷動起疑的,還有梁啟智和馬嶽。

「點解推薦這個,不推薦那個呢?究竟是怎樣產生的?如果跟民調,不應產生這個結果。為何(推薦)黃浩銘,不是李卓人?或者為何沒有黃毓民、黃洋達?」馬嶽說。

兩人都認為,這不僅是策略錯誤的問題,而且牽涉誠信,以至道德……

 

註:

[1] 見「致謝戴耀廷教授及眾義工聯署」

[2] 為馮檢基所說。見〈掛靴不離三老將〉,《壹周刊》,22-09-2016

[3] 李立峯〈還原基本步——細談策略投票到組織配票面對的問題〉,端傳媒

[4] 梁啟智〈立會選後先評雷動計劃:離地不透明〉,香港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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