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受性侵者的痛苦你明白嗎?

2017/12/13 — 11:46

陶傑暗諷荷里活 #metoo 的「潮流」,說 Facebook 一張 selfie 就令好多人變成性侵狂徒,加上他早前在商台節目《光明頂》中的「母雞論」,和最近才發生呂麗瑤公開年幼受教練性侵的事件,引起社會一陣熱議。

有些人指責陶傑。也有人附和,指不應鼓勵這種未審先判的網絡公審。某些高人已經就一些例如「未審先判」、「網絡公審」等題目發表過高見(註一),大多我都表示同意,亦不打算拾人牙慧。

本文只打算討論兩個在陶傑在嘲諷時可能忽略了的兩點:將性侵宣之於口的困難,和女演員有血有肉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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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性侵宣之於口的困難

善良一點的推想,陶傑的原意或許只為提醒一眾網民不要單憑一張 selfie 就未審先判。但這種帶嘲諷的語調,卻無形中加添了公開性侵者本來已經必須面對的沉重心理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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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受過性侵的人大概從未明白,性侵的受害人,特別是孩童受至親和尊重的長輩/前輩性侵之後,所面對的心理壓力有多沉重:心理上夾雜著的羞恥和自責,和隨之而來的恐懼和陰影,更令將事情宣之於口變得加倍困難。性侵者沒有在短期內和任何人提及事情甚至報警,其實甚為常見,而非罕有(註二)。

倘若陶傑能夠充分理解這種心理壓力,大概他在提醒大眾不要未審先判時,就不會在字裏行間有意無意地將公開性侵者一律視作誣告者一般(直至他/她們的指控被證明屬實為止)。事實上,倘若陶傑真的尊重普通法的刑事司法制度,他應該明白,受害者被質疑和盤問,起碼要到制度中的後期,在正式審訊中,受害人作出主問供詞後才出現的環節。在制度的起點,應該盡量鼓勵受性侵者將事情經過和盤托出。

嘲諷對陶傑甚至旁人或許只是家常便飯,但卻會加深受性侵者公開事情的心理負擔,令他/她們更不敢公開性侵。

基於這種宣之於口的困難和刑事司法制度上的設計,我認為社會應該盡其所能鼓勵和協助性侵者說出其經歷:即使有某些人可能會濫用這些途徑去誣告以達到個人目的。正如我們不能因為有人報假案就取消或嘲諷其他真正報案的人,我們也不應因為有一兩個誣告者就嘲諷所有真正受性侵者公開事件的勇氣。

事實上,真正相信我們刑事司法制度(不少人提出的「無罪推定」的原則正是這個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的人其實更會鼓勵和協助受性侵者提出指控,讓法庭最後能作出公正的裁決。兩者不但沒有衝突,相反,若沒有受性侵者提出指控,整個刑事司法制度根本不可能將犯案者繩之於法:只有受性侵者敢於提出指控,刑事司法制度才有用武之地。

另外,即使一些最後基於種種正當的原因沒有報警/未能證實的指控,也並非毫無作用:首先,公開事件本身不但有助提升社會整體對這種卑污現象的警覺性;其次,這也會令其他可能身處類似情境者提高警覺;三者,更會間接令這些本來互不相識的受害者可以彼此同行;最後,甚至會間接鼓勵其他受性侵者不將事件視為羞恥,從而勇於報案。

將這些正面的影響以一句「潮流」概括,未免有貶抑之意。而容我再說一遍,這些正面的影響,不應該因為可能有人濫用而被嘲諷甚至阻撓。

她們不是農場的母雞

在《光明頂》的節目中,陶傑聲稱他作為一個觀眾,就有如買蛋的顧客,只要蛋(電影/電視)靚,他不會理會在農場(娛樂圈)中母雞(女演員)被多少公雞(性侵者)佔過便宜。

這番說話的背後,其中一個重要的前設就是女演員只是「母雞」,只是一些只有「功能」(functions) 的機器,就是生蛋(拍戲)。整個論調完全忽略了這些女演員不是母雞(註三)。她們是和你和我(也和陶傑)一樣是有血有肉的人。這一點不但牽涉我們對人的基本尊重和尊嚴的問題,而且也引伸兩個事情的向度:「人作為關係性存在 (relational beings)」和如何在他/她們的痛苦中和他/她們同行。

首先,作為關係性的人,她們並非只會生蛋的個別母雞,而是身處的在一個個人際關係網絡之中。倘若至少部分這些性侵指控被證明屬實,引伸的問題就不只個別人士的禽獸行為,而是牽涉的娛樂圈或體育界或其他社會階層/群體的人際關係網絡中的濫用權力和枱底利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令部分人可以肆無忌憚地侵犯人,而被侵犯者則噤若寒蟬如此之久呢?

其次,機器是沒有喜怒哀樂的,但人則不然。將被性侵者視為功能性的機器,會令我們更容易漠視其痛苦,從而無法為他/她送上一杯涼水(遑論同行)和協助,甚至,像陶傑等輩一樣,放心對之嘲諷。

結語:受性侵者的痛苦你明白嗎?

說了半天,其實我只是盼望能透過這寥寥千餘字提醒讀者諸君受性侵者的「血肉」,他/她在性侵後會面對沉重得令他/她不能宣之於口的壓力,他/她們不但不應是我們或曲或直的嘲諷對象,他/她們甚至應該是我們保護和同行的對象。

事實上,當我們貶損他/她的人格和血肉時,我們豈非同時也在貶損自己的人格和血肉嗎?

我知道很多仍想糾纏於陶傑的嘲諷究竟是曲是直,或那些什麼未審先判和網絡公審的問題。但對我來說,問題的核心只有一個,而我們的卑微的願望也只有一個,就是我們能否視被性侵的受害人為一個和我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令他/她們能更容易站出來,尋求屬於他/她們的公義,並提高社會的警覺性。

這樣的要求大概不算過分吧?

 

 

作者 Facebook

作者 Medium 

註一:例如分開

 (1) 引起社會大眾注意和 (2) 對個人作出控訴,和

 (1) #metoo 作為社會運動和 (2) 一般的刑事司法程序,還有 

(1) 公開性侵者的意圖和 (2) 其他網民的公開起底行動

註二:雖然辯方往往在庭上質疑這些事隔多年的指控是生安白造 (recent fabrication),但基於法庭對性侵者面對沉重壓力的諒解,單憑這個理由往往不能斷定受害人供詞的不可信。

註三:順帶一提,作為以粵語為母語的陶傑,竟然以「母雞」形容女演員,足證他對「被討論者是女性」這個事實是何等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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