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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可以合法地進入女性公廁嗎?

2015/9/30 — 13:00

資料圖片 (圖片來源:wikipedia)

資料圖片 (圖片來源:wikipedia)

【文:Kill Phone】

曾經有一位5歲小朋友問我,既然公共廁所內每個廁格都可以上鎖,為什麼我們要設立男女兩類不同的公廁呢?其實,這種想法絕非無厘頭:近40年來,不少平權支持者已紛紛要求社會「反思」延續了100多年的「男女分廁體制」,並以北歐5國為前沿,一步步推動他們的「無性別公廁(unisex restroom)」概念,即取消一切以「生理性別」為由所作出的區隔,令不同性別的人一律使用同一類公廁。另外,亦有部份跨性別者提出,現階段他們應被允許使用「符合自身性別認同感的公廁」:按照這個主張,生理上的男生如果「自認為是女生」,就有權使用女廁,反之亦然。

平權支持者如此熱烈擁抱「無性別公廁」概念,具體理由是什麼?我們可大致以千禧年為分水嶺,粗略劃分兩個主要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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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關心「弱勢的女性」到關心「弱勢的LGBT」

1980、1990年代,支持者主要從「女性比男性更需要使用廁所」這個現象入手。他們批評,男女公廁數量相同只是一種「形式上的平等」,釀成的卻是「實質上對女性的不平等」(原因之一,是女性在月事前後或懷孕期間,如廁相對頻繁)。換言之,他們要爭取的,主要是「男性霸權」下女性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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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2000年前後,隨著平權理論進一步演化,加上保守陣營開始以「提高女性公廁比例」回擊,主流支持者索性火力全開,真正高調質疑「性別二分」的正當性。在他們眼中,公廁一旦按男女區別,就必然淪為「維護傳統性別定型的工具」。換言之,他們要重點爭取的,已經轉為「異性戀霸權」下LGBT(性少數群體)的權利。

保守陣營的兩大籌碼:「公序良俗」、民間疑慮

面對「去性別化」呼聲的步步進擊,保守陣營手中又有甚麼抵抗的籌碼呢?最合乎直覺的一點自然是訴諸「公序良俗」,畢竟在充斥陌生人的公共空間內,在如此私密的場合打破男女界限,將徹底破壞(西方)文明社會自20世紀初以來所養成的習慣。嫌這一點太「離地」?他們還有「準用家」的民意在手呢。

與網絡世界中「開明」思想佔據主流相比,調查顯示,現實中仍有不少人對這種變革存有相當的疑慮:在公廁內的封閉公共區域遇見異性、讓異性聽見自己小便的聲音等等,或會產生尷尬和不自在的感覺;公廁內的性別界限一旦消失,針對異性的偷窺、偷拍和性罪行或會更易被一時「撻著」,有預謀的人甚至會因此而方便地充份掌握室內狀況,再伺機而動(數據顯示,一個國家、城市或大型社群裡,異性戀人口通常佔總人口9成,因此有關風險當然遠高於發生在同性洗手間內、發生針對同性的性罪行的概率)。

值得一提的是,不少調查顯示,擔憂上述三點的女性受訪者比例往往都超過一半,而且一律高於男性。保守陣營據此質疑,「無性別公廁」在「過份照顧」LGBT的同時,或會犧牲掉女性群體應有的安全和衛生期望。此外,今天「女性專用車廂」已開始走進公共空間,有需要的女生在出行期間,可憑此得到更多保障;而取消女性專用公廁、普及「無性別公廁」的構思,則似乎已與「女性車廂」式的理念背道而馳。

美國的選擇:中庸之道,中間落墨?

「要談論現代任何一個倫理上開放、保守之爭嘅話題,唔談論美國,就等於無談論過。」中學老師的一席話,筆者至今依然印象深刻。

之所以說繞不過美國這一關,其實不純粹基於它的國際影響力,而是在於其國內民情的多樣性:在全球範圍內,北歐倫理風氣普遍開放,西歐次之;中東倫理風氣則普遍保守,南亞次之。但美國單獨一國之內,無論是選民結構或最高法院勢力分佈,就已然形成了保守派和(自由)開放派分庭抗禮的局面。由墮胎、同性婚姻,再到宗教教育在中學校園的活動邊界等等,美國在雙方角力之下何去何從,雙方要斬盡殺絕抑或互留一線,自然都為世界帶來不少參考價值。

果然,在雙方博弈的過程中,美國自由派選擇了以一個折衷的方案作為突破口:增設第三類中性公廁。早在2005年,美國已有人開始發起社會運動,要求在公共空間增設「非男非女的中性公廁(gender-neutral bathrooms)」,若干高等院校亦於此後數年陸續響應。就在這個不破壞既有「男女分廁體制」的溫和路線漸見曙光的同時,一個問號開始在平權支持者的心中浮現:如此一來,所有在眾目睽睽之下踏進這個公廁的人,豈不都成了跨性別意義上的「出櫃者」?當他們因害怕被公眾或朋友標籤,而不敢使用這類中性公廁時,所謂折衷方案的成效,必然會大打折扣。

然而,面對這個高爾丁死結,一把阿歷山大之劍從天而降;而這把劍的劍尖,就是「異性成年人照顧小孩、老人和身障者的需求」:想像一個帶著年幼女兒的父親、一個要協助年邁母親進入洗手間的兒子、一個要照顧男性殘疾人的女傭,他們(她們)即使擁有的是「主流」的性別身份認同,現在亦一樣可以善用中性公廁了。就這樣,他們既能消除在男女公廁內遇見異性的尷尬,亦能間接為跨性別人士作出第一重「掩護」,一石二鳥。沿著這個思路,開放派發現,中性公廁的定義原來可以神奇地一直擴張下去:假如在保留「男女分廁體制」的同時,開設一個允許任何人使用的中性公廁呢(實際上就等於同時出現「男廁、女廁和無性別公廁」三類洗手間)?這樣,「中性公廁」就能實現華麗轉身,即它不再只是一個非男非女的「補集」,而是涵蓋了男女和其它性別認同的終極「全集」。而在一個社會裡,只要有一定比例的LGBT支持者,哪怕他們本身是「主流類型」的男性和女性,加入這個行動後便足以「魚目混珠」,起到掩護其他性別身份認同者的神效了。

未來的博弈:用「單間廁所」來增減折衷程度?

今年4月,以開明形象贏盡自由派民意的總統奧巴馬正式決定,除男女公廁外,在西翼辦公樓設立白宮史上第一間中性公廁。「中性公廁」正式從民間走進官方,美國各界越來越不能迴避這個議題了。到底保守派會否就此妥協,「容忍」中性公廁在官方政令下,向民間遍地開花?自由派又會否就此「收貨」,不再以消滅男女分廁體制這一「異性戀霸權」產物,作為「公廁平權」的終點?結合雙方歷年觀點,我們不妨嘗試推演一下,兩大陣營主流各自的進一步策略。

對於強硬保守派而言,即便「保住」了男女公廁,中性公廁的出現還是挑戰了以兩性為社會主體的傳統格局,更可能為日後自由派進一步「攻城掠地」埋下伏筆。此外,公權力就這樣放任男女在陌生的公共場合下使用同一類公廁,豈不是變相向國民「錯誤地」暗示,它的安全性與一般男女公廁無異?

然而就像當年女性公廁數量不足一樣,在尊重人權的大前提之下,保守派不得不對跨性別人士和照顧異性老弱傷病者人士的需要作出回答。而保守派的理想拆局方案,似乎會是用「單間廁所」來取代「中性公廁」:所謂單間廁所,即門內只有一個廁格,門外則已經是一片開放或半開放的公共區域;而相較之下,中性公廁大門內則有多個廁格、以及一小片陌生男女將會相遇的封閉公共區域;這片尺寸之地,卻正是保守派由始至終的心頭之患。一旦成功取代,男女公廁的地位不必再遭受「無性別公廁」、「中性公廁」等新概念的挑戰,而單間廁所本身的含義亦可被自己和各類有需要的「特殊群體」自行演繹,「一廁各表」。

而站在強硬自由派的立場看,「中性公廁」只是卑微地向「不公義」的男女分廁體制尋求妥協和承認,根本沒有對其背後的「異性戀霸權」造成真正有力的衝擊。然而,出於一貫捍衛人權的道德情操,自由派似乎又不能強制所有人一概使用「無性別公廁」,讓不信任與異性合用公廁的人為了在公共空間範圍內解決生理需要,而被迫違背自己的意願。自由派要拆解此局,似乎同樣可以向「單間廁所」借箭,只不過在這邊廂,單間廁所將要取代的,是傳統的男女公廁:取代後,中性公廁就能成為「主流」,而單間廁所則變成「保留區」,直接讓「不想在公廁遇見異性的人」不再遇見任何人。

到底劇情是否真的如此發展下去?無論如何,美國人正繼續埋頭博弈,為世人準備著他們的終極答案。身在大洋的另一端,我們在隔岸觀火的同時,亦不妨思考一下,屬於我們自己的答案可以是甚麼。

 

作者簡介:澳門人,黃皮膚,世界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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