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談教會領導

2018/4/18 — 14:38

(一)「僕人領導」的道理

坦白說,作為神學人,我對領導可說一竅不通。既沒有領導的經驗,對領導也沒有甚麼研究。

不過,近日看了幾本現代管理學大師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的書,突然對「領導」有一種頓悟與覺醒。不,我不是說教會牧者要把教會看為一間公司、一盤生意。事實上,這也正是我從前忌諱甚麼「教會領導學」、「如何作教會領袖」的原因:第一、我覺得這想法有點商業化;第二、我過去也以為自己沒有領導的需要。當然,我要說,這是一種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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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讓我解釋這誤解。這是本篇文章要點出的命題——「教會羣體」與「領導」之間一直處於矛盾與弔詭的關係,「領導」在教會羣體內一直似有還無、似無還有。從社羣語言遊戲(social language-game)的角度來說,教會羣體一直無意中避免「領袖」、「領袖」一詞。最少,我們甚少聽到牧師在講台上自稱:「我就是你們的領袖。」其他人也不會如此直接稱呼或意識這領袖的存在。取而代之,「牧養」、「彼此相愛」、「事奉」、「服侍」才是教會社羣以內常被使用的概念。因此,教會羣體似乎不沒有「領導」這回事。

不過,教會羣體作為一個羣體,領導卻無聲無息的無處不在。教會當然不是公司,它也不純粹是俗世的非盈利組織。不過,教會羣體卻比世上任何一個組織羣體「更羣體」。教會本身就以羣體的形式存在。教會沒有顧客,教會所有人都是組織的成員。一間小小只有一百人的堂會,它就是已經是擁有一百人的組織。因此,羣體必然出現領導的關係——不一定是決策、權力或職分,而是更深層次的 “we” 成為羣體的身份。因此,有人說,成功教會的牧者必然是企業領袖的榜樣,因為帶領教會比帶領企業困難。試想想,企業員工都是領薪水服從領袖,但教會弟兄姊妹卻不然,他們是帶着奉獻來到教會被牧者帶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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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教會羣體的領導往往是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無論是小組查經、團契組長、執事或傳道,它們在教會羣體內就已經或多或少地實踐出「領導」這行動。問題的關鍵是:究竟甚麼是「領導」?教會羣體出現怎樣的領導?

當然,「僕人領導」這四個字我們早已聽聞。羅伯特·格林里夫(Robert K. Greenleaf)在1970年提出《僕人式領導》(The Servant As Leader),許多教會牧者也基於這管理概念實踐「僕人領導」的道理。耶穌的教導乃是「僕人領導」最自然不過的基礎:「只是在你們中間,不是這樣。你們中間,誰願為大,就必作你們的用人;在你們中間,誰願為首,就必作眾人的僕人。」(可10:43-44)

不過,問題卻是,既然「僕人領導」在教會是如此的不辯自明,為何教會領導仍然成為被人詬病的地方呢?許多牧者明明做了僕人的角色,為何教會領導仍然發揮不出作用呢?我會說,「沒有領導概念的領導」正是教會羣體生態的獨有的行為模式。在這矛盾與張力狀態下作牧者,似乎是教會領導的重要覺醒與挑戰。

(二)第一隻羊

正如前文所言,教會的行為模式乃是「沒有領導概念的領導」——彷似沒有領導,卻處處皆是領導行為。雖然處處皆是領導行為,「領導」一詞從來不是教會強調的用字。

雖然不少有關「領導學」的基督教書籍都以舊約帝王或新約耶穌作為領導的範例或榜樣,但是,聖經其實沒有一個直接與現代管理學概念相容的「領導」相關字。教會內,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與行為模式,從來都不是「領導」與「被領導」,而是彼此相愛(約15:17)、彼此相助(弗4:16)、彼此饒恕(弗4:32)、彼此順服(5:21)、彼此包容(西3:13)、彼此相顧(希10:24)、彼此服侍(彼前4:7)等。

所謂「教會職事」,其實也只不過是「服侍」的形態與行動。教會的職事不是整體的權力階級(hierarchy),而是動態的服侍行動——最少,這是新教所強調的看法。「信徒皆祭司」這概念不僅打破教會的權力階級,更強調職事的行動性,任何職事都源於職事本身的行動。「牧師」源於「牧養」,「教師」源於「教導」,「執事」源於「服侍」等。總的來說,「職權」源於「行動」。這次序不能逆轉:行動構成位份。沒有行動,所謂「職權」就甚麼也不是。

聖經唯一與領導有關的乃是「跟隨基督」。「跟隨基督」是最直接的領導典範。門徒跟隨耶穌,在祂的後面跟着走,這正是一種「帶領」與「被引領」的關係。毫無疑問,我也無需多加解釋,耶穌基督是教會的領導者。祂是教會的元首(弗4:15)。因此,從神學角度來說,教會內,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算不上真正的「領導」與「被領導」。不過,我再強調,就客觀的組織行為而言,教會仍然處處都是領導行為——這就是我所說的「沒有領導概念的領導」。

這個「沒有領導概念的領導」,正好表達在約翰福音第十章有關牧羊人與羊的比喻之中。在約翰福音的比喻裡,羊圈內只有兩個角色:牧羊人與羊。耶穌基督是大牧人,任何跟隨基督的人都只是羊圈內的羊群。因此,所謂「教會領袖」,其實都只是一隻羊。不過,教會領袖卻是羣體裡的第一隻羊。從本質來說,第一隻羊與羣羊無異。他們都是跟隨耶穌的羣羊。

不過,第一隻羊卻是最敏銳耶穌的羊。牠跑在最前,不,正確來說,牠跑在第二位,真正的領袖耶穌的後面。牠處於耶穌基督與羣羊中間。從現代管理學的行為而言,後面的羣羊跟隨着第一隻羊。不過,這只是一個表面的現象。實際上,後面的羣羊其實正在跟隨耶穌基督,第一隻羊也正在跟隨耶穌基督。因此,具體的說,這「跟隨基督」的羊圈關係乃是如此:

耶穌 - 第一隻羊 - 羊群

這關係正描繪了教會出現的「沒有領導概念的領導」。任何教會領袖都不應忘記這圖像。教會的領導關係仍然是羊與羊之間的關係,仍然是「彼此」的關係,卻在跟隨基督的形態下,展現出領導行為。無錯,領導行為一直在教會發生,卻從來都不如世間組織般的明顯。重點不是權勢、不是地位、不是特權。無論是牧者、執事或團契組長,他們都不應忘記自己的真正身份:他們只是走在前頭的「第一隻羊」。

我想說的是,一旦,第一隻羊忘記這身份,充當與別不同的牧羊犬或牧羊人,問題就出現了。

(三)領導是犧牲以及尋覓基督的足跡

正如上回所說,教會羣體的領導關係是「第一隻羊」與羣羊的關係。所謂「教會領袖」,其實是大牧人耶穌基督身後的羊。他/她是這獨有形體下的「第一隻羊」。問題是:作為一隻本質上與羣羊無異的「第一隻羊」,他/她如何作出「沒有領導的領導」呢?

我的答案是:「效法基督」(imitatio christi)。這概念說來籠統,但卻引申出有關教會領導的兩個重點:

一、犧牲

「效法基督」的第一層面是效法基督的犧牲。「好牧人為羊捨命」(約10:11)。這「捨命」極其弔詭——好的牧人領導,卻走向自我犧牲。這卻正是耶穌基督的領導方式。因此,「非以役人、乃役於人」(太20:28)正是領袖的典範。不,不是「典範」,更是「領袖行為」出現的必然條件。任何只有領導卻沒有犧牲的領袖,其實只是雇工。「若是雇工,不是牧人,羊也不是他自己的,他看見狼來,就撇下羊逃走。」(約10:12)無錯,雇工同樣擔起領導羣羊的工作。不過,雇工的領導工作的起始點卻只是一份職位、權力或位置——因着權力,才出現領導。

當然,教會早有「僕人領導」的說法。不過,許多人卻誤解「僕人領導」的意思。所謂「僕人領導」,不是說,領袖透過「僕人」的「方式」開展領導工作。作僕人不是領導的手段。這正是許多人的誤解。許多人以為領袖要有「僕人的樣式」。不。作僕人不是一種純粹表面的、工具性的「樣式」。耶穌基督的僕人榜樣是具體的、真實的行動。許多「僕人領袖」只是把「僕人」看為「領導」的工具——因為我要領導某某,所以我要作某某的僕人。不。我提出一個更極端的看法:不只是「僕人樣式」,而是真正的犧牲。

僕人只是犧牲的其中一個面向,唯有犧牲的行為定義出領袖的角色。哪裏有犧牲,哪裏就出現真正的領導行為。無錯,領導的身份是尊貴的,但這尊貴的身份與待遇,卻從來都不能與它的義務分割。這「義務」,就是犧牲。因此,教會羣體雖然沒有鮮明表達「領導」概念,卻處處強調犧牲的愛。因此,教會作為彼此相愛的羣體,唯有犧牲的愛定義出領袖的身份。

二、尋覓基督的足跡

當然,不是每一個犧牲的人都必然成為領袖。犧牲是領導的必要條件,卻不只是犧牲。「第一隻羊」除了效法基督的犧牲,作為跟隨基督的羊,牠更要知道往何處走。當然,羊羣內的每一隻羊都跟隨基督,但「第一隻羊」卻最能敏銳基督的足跡。不過,跟隨肉眼看得見的耶穌是容易的,跟隨看不見的基督卻絕非易事。跟隨基督往往一條歷史尚未發現的嶄新之路!無錯,耶穌的榜樣是明明在聖經記載的,不過,如何以耶穌的榜樣回應新世代的挑戰,卻只能是一條憑信心踏上的懸崖路徑!

因此,這正是近年教會領袖接棒的關鍵問題。教會的未來領袖不一定是經驗最豐富、行政或管理能力最強的人——這些都是次要的條件。教會領袖卻須要知道往何處走!不只是跟隨過去的傳統,或重覆前人的路徑,作為第一隻羊,他/她須要敏銳基督的帶領,成為第一隻踏上前人從未踏過之路!因此,教會領袖不可只流於解決日常的 ”what“ ,或運作上的 ”how“ 。取而代之,教會領袖須要比誰都更清楚 “why” 的問題——為何教會要這樣走?為何要有這傳統?為何教會存在?能夠回答這些問題的人,他/她才可以站在羣羊的第一位,在新時代與衆人一起跟隨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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