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身為欺凌的共犯

2018/1/10 — 14:47

網絡圖片

網絡圖片

可能因為看了《藍天白雲》,最近又想起校園欺凌的問題。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想,我大概也曾經是加害群體的一份子。那些事早就遠去了,畢業後我幾乎從未想起那個女生,班級敘舊從來沒她,從來沒人問起,我也從來不察覺她的缺席。去年記起這個人,後來,她的名字久不久就浮現。每次看到虛構或真實的欺凌故事,就會想起她的臉。

你願意聽聽共犯的話嗎?

廣告

因為已經是20年前的事了,我只能盡可能忠實地敘述,中間大有可能出現錯漏,有舊同學願意指正的話就最好。

* * *

廣告

升中的時候,我分派到第一志願的中學。雖然名氣和成績都不及九龍區各家超級名校,但還是不錯的學校,據說以「校風純樸」見稱。中一那年,分班完全是隨機的,我分到E班,學號1號,和一些姓氏也是C字頭的女同學坐在一塊,其中也包括那個女生(姑且稱為YY)。

雖然有十二三歲了,但大家心態上還是小學生;而且,我想所有人都算是派位制度中的優勝者吧,初到陌生環境非常雀躍,從一開始就吱吱喳喳地不停聊天。

坐附近的YY,是一個束短髮戴眼鏡的胖妞。皮膚很白,長相平庸,話和笑容都多。我想所有人都知道,肥胖是很危險的事。胖子不一定都被欺負,如果他們足夠幽默,或者足夠厲害,或者足夠識趣、安份守己,大多可以平安無事;但你必須承認,身為胖子,被欺負的或然率是特別高的,我想即使在成人世界也一樣。既然胖,最好小心翼翼地做人。

更何況,在中學這種場域,「不安份的胖子」真的很難有立足之地。

因為我們都很「純樸」,最初誰都沒想過要欺負胖子YY。那時,我們幾個學號排在前面的女生,好像還是會一起出外吃飯的夥伴。剛升中一的過氣小學雞,生活安全而貧乏,聊天可以聊什麼呢?不外乎小學的事情,之前讀什麼學校呀、參加什麼活動呀,之類,自以為重要的話題。YY多話,喜歡炫耀,爭著告訴我們她的風光往績,以前是籃球校隊;初次上家政堂大家都覺得新鮮,YY說,以前她們學校都有家政堂,她的家政成績還很好。

長大後的我很受不了常常需要搏取讚賞的人。但那時還是小孩,沒那麼judgmental,對她所說的沒什麼感想。

頭幾個禮拜還相安無事。我那時算是跨校網進校,年級上只有一個小學同學,但其他同學不同,幾乎大半級都是校網內其中五六家小學升上來的。不久,有人聽YY同小學的人說起,他們學校根本沒有籃球隊,也沒有什麼家政堂。一切都是YY憑空杜撰。同學回來轉述:YY是個說謊的人。

或者,十二三歲真的就是嫉惡如仇的年紀,道德感特別強。中一時遇到老師不公地對待同班同學,明明與我無關,我居然還激動地哭著跟老師吵架。身邊的朋友有些也是烈性子;又或者,這些只是我的藉口。我無論如何想不起那時發生什麼事了,不記得我們有沒有跑去質問YY,我想應該沒有。但從結果來說,「說謊的YY」從此被排除在團夥之外了。在那個年紀,夥伴這東西是很脆弱的,而「排除」這種行動,有時像一種惡菌,感染力驚人,在一些情況下,遭排除者會變成類似「不祥人」的存在,從此不再被任何群體接納。

很不幸,YY遭遇的正是這種情況。她的中學蜜月期,在一個月之內結束。此後五年,似乎沒交過一個朋友,不記得她和誰吃午飯、放學一起去玩,分組做project的時候,實在不知誰人跟她同組。印象中她成績中下,體能不好,從不覺她參加任何活動,就算在老師眼中,恐怕也是存在感稀薄的學生。

後來的發展怎樣我不太清楚,因為中一之後我們就沒再同班。中二到中四年年換班,我的飯友也年年替換,中學階段我非常非常忙碌,有參加不完的課外活動,煲不完的電話粥,暗戀不完的男生;在家和媽媽角力,和弟弟打架;後來初戀,分手,又戀愛,又分手…… 完全沒空留意鄰班的YY。只是因為,我那時精力過剩,一到小息就到處串門子,交換明星情報、同學八卦,順道偷看一些男生,所以有時也會走到YY所在的班房。記得她小息時好像不太會到處跑,不去操場打球,不去小食部,總是坐在自己的座位。實在沒留意她到底都在幹什麼,只記得她好像喜歡趷凳,而且,臉上還不時帶著倔強的微微笑意。

那時沒有「欺凌」這個詞彙。即使「欺凌」出現之後,我也從來沒意識到YY是我遭遇過的受害者之一。畢竟那時其實沒什麼可以稱得上「欺負」的行為。偷她財物;讓她喝髒水;將她的書包課本丟進垃圾桶;勒索金錢;肢體暴力:全部都沒有。後來也有些同學偶然被惡作劇,但應該沒有發生在她身上。

唯一有次,聽說鄰班一些好事的男生在課室裡鬧著玩,把其中一人向她那邊推,男生重心不穩,好像抱了她一下。目擊者轉述她說,「我從來冇被男仔攬過㗎!」然後痛哭。此事迅速傳遍年級,被引為笑話,甚至還記在畢業同學錄裡。

男生好像算是帥的。「佢執到啦,有乜好喊!」大家都是這樣說。沒有明目張膽的欺負,只有無盡的竊竊私語、輕聲嘲笑。她的名字常被引為醜女、異類、不受歡迎者的代名詞。

中五之後,她沒能考回原校,就此消失。去年某聚會上有人提起,YY不知現在怎樣?自然誰都不知道。

對我們來說,連取笑她都是有趣的、令人懷念的回憶。但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負罪感。畢竟我只是全級160個選擇不和YY做朋友的人之一。我從來沒主動對她做過什麼,應該也沒有惡意中傷過她,只是像大家一樣,偶爾拿她當笑話而已。「而且啊,不都是她自己招來的嗎?誰叫她對朋友說謊呢?」我一直懷有這樣的想法。到了最近才動搖。其實,只不過是一個處於青春期、渴望得到友儕認同的女生,說了一些無傷大雅的謊話;她後來所受的懲罰——在160人份的沉默包圍中度過本應美好無憂的五年——實在是不成比例,極不公正的。

YY名字出現的聚會過後,我回家在臉書上搜尋她的名字。雖然有15年沒見面,我倒很記得她的英文名,因為那時覺得她連英文名都特別做作。現在想來,大概是她花了很多時間精心挑選的名字吧。英文名找不到,再試中文名的英文拼音、中文名,都沒有。她可能沒用臉書,也可能,她為自己挑選了另一個漂亮的名字,重新做人,不用再被我們這些人打擾。

還有一個我不願意想的可能:也許那時她就被我們殺死了。的確,她和所有人失聯10年以上,就算真的不在了,我們也不可能知道。

可是想到她那時總記得戴上的倔強表情,就覺得,她應該還在某個地方努力著吧,說不定過得比我還幸福。

現在問我,到底這是誰的責任,那時如果家長老師介入,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我還是答不上來。我只是在想,其實當時只要有一個足夠成熟、足夠勇敢的同學,願意無視其他人,跟YY聊天、交朋友,她的處境已經很不一樣。這種事情寫出來,不知道會不會對任何人有用。倒是我自己,寫的時候竟感到輕微的心悸... YY同學,要是你偶然看到這篇的話,希望你最後也能看到我的一句對不起。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