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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顛覆劇本 黎明:這不是野人被civilized的故事

2017/9/30 — 17:18

黎明

黎明

黎明說:「其實我站出來講以前的經歷,並不是想要否定我自己的過去。」

中大民主墻前與內地同學的一場辯論,讓來自上海的大學講師黎明一夜成名:臉書的post多了七千個likes,媒體邀稿紛至沓來。各家記者上門專訪,網民熱捧她為女神,黎明好像成了「內地人在香港洗心革面」的模範偶像。黎明知道不少人都覺得她是「內地人被香港拯救了」,但她說:「你冇辦法用一個box將我放入去。」

來自上海的她,不是要懺悔小粉紅的過去,而是想顛覆香港大眾最愛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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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經歷,被簡化為「狗變人」

九月的校園剛經歷完一場「港獨」風波。壓迫言論自由的陰影,仿佛仍賴在民主墻上,不肯離去。陽光灑在來往學生的臉上。穿過兩條走廊,走進中大某座大樓的coffee shop,我一眼看見著格仔衫、牛仔短褲的黎明 — 她最近太紅了。坐在窗邊的她,明眸皓齒,短髮颯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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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意思,一坐低工作,就忘記食飯。」四點半才食午飯,原來是因為教書、備課、寫文、出席論壇,所有事情一股腦殺到埋身。黎明湊過來說:「頭先canteen有個姨姨,同我講,話佢知道我。」然後自己樂了起來,像個學生。

說起昨天(9月28日)的論壇,黎明話:「我發言之後,竟然有網友send message畀我,話:『妳今日好中立喎。』」她大笑起來。我問她,是否很多人認為她已遞了「投名狀」?她說:「可能覺得我要掉轉槍頭,鬧內地生!」

黎明

黎明

黎明又帶我去辦公室。一開門,兩面墻上,四個立地大書架,每個老師一個,全都擺滿了書,除了黎明自己的那個書架:「我以為自己已經很多書了!點知擺唔滿。」仔細看,黎明有整整兩排的性別研究與中國社會研究的書籍。而當中標題最搶眼的,莫過於那本:《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

來港前,黎明受內地大學的社會學課堂影響,向父親說自己決定不入黨,而是「用自由主義者的方式去愛國」。這段經歷被她寫成文章,被網民瘋傳。由14歲參加內地愛國遊行差點被捕,到09年參加維園六四悼念晚會,個中轉變,也在此前的媒體專訪後,受到網民熱議。

但黎明有話講,要不吐不快:「我見到好多人在下面回覆都是:『恭喜妳終於從狗變成人,可惜香港有好多人爭住要從人變回狗!』」她招牌式的大笑,在臉上完全收不住,「我想講,我原先都係一個人!」她又認真說道:「雖然我曾經都愛過國,愛過黨,我不是用那種『做狗』的方式去愛國。我有我自己的理想,同樸素的情懷。」

黎明在過去,對國家有一種理想化的想象,這來自於她的爸爸;而黎明爸爸對共產主義的理解,又建基於他對自己父親的尊敬 — 黎明的爺爺參加過抗日戰爭,一生也十分清廉。儘管如此,黎明卻是一個從小就有豐富想法的人。「我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思考抽象的事情,但我一直都沒有把它與政治聯繫。」08年負笈來港,她對奧運有自己的觀察:「張藝謀的設計,讓眾人一齊擺隊形,這是一個好生動的體現:中國社會,就是這樣一個景象 — 在所謂的全國人民眼中,四川地震災民要正能量,以後不知是否輪到我們自己,就是其中一個在舉花的人了。」

但作為內地人所經歷和思考的一切,似乎難以得到本地人的理解。近年香港政治氣氛急轉直下,北京政府的壓迫,令中港兩地的討論聲音大多呈現情緒化對抗傾向。再加上來港內地人不少缺乏民主生活鍛煉,在群體組織、公共發聲方面較為沒有經驗。於是,「港漂」所思所想,所歷所求,皆輕易消失於較單一的本地媒體描述之中。來港的內地學生,在一些港人眼中,好像成了有待「開化」的「野人」。

黎明赴港之初,中港矛盾還未激化,但香港人就處於奧運過後,對汶川豆腐渣工程的震驚情緒之中。彼時黎明開始努力了解香港社會文化,希望參與其中。但一個香港朋友的說話,卻讓她不太開心:「我就知道你們內地人不會去(六四晚會),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八年過去了,黎明仍記得這個對話,還寫進文章:「這話刺痛了我。」

我問黎明,為什麼感到刺痛?她回答:「我覺得他有一種優越感,然後我就好像很低等,好像我是需要被啟蒙的。他要『啟蒙我』。」

來港將近十年,黎明依然能感受到這種不平等:「那種感覺是,妳是一個被開發的客體,而不是一個主體。妳是一個被動的、動作的對象。他不是平等地與你分享。很多人就是以這種方式來看待妳。」

黎明說,今次自己站出來分享經歷,並不是要否定過去。「不是說我自己的過去是錯的,什麼我現在終於洗心革面,變成一個正常人啦。不是。我想要分享自己生命的變化過程,而這個過程,即使妳生長民主社會,自由社會,都有借鑒的意義。」那個曾經懼怕政治的14歲少女,希望自己作為一個縮影,可以讓香港人看到內地同學所面對的,是什麼。「多一個角度可以去理解他們的行動,或者你會體會到,當有一個平等而開放的空間時,人會有很多可能性。」

「但這一切最後都會被簡化成:恭喜妳從狗變成人。」

說到從狗變人,黎明想起好多自己在網上看見的對罵留言 — 民主墻風波,大陸小粉紅翻墻到臉書,與香港網民掀起罵戰,戰爭沒有硝煙,卻句句都能引爆憤怒情緒。黎明自己的臉書也受到內地網絡大軍攻擊,但她就說:「妳同內地愛國人士傾計,同妳看那些鬧『支那』的排外本地人,他們的反應簡直一樣 — 這邊就說你是港狗啊全部都是奶英國屎忽呀,做狗做得耐唔識做返人呀,那邊也說你們全部都是狗,不過就係奶共!」

她大笑著拍了一下手,「我的過去,同貼海報的內地學生,同那些鬧『支那』的香港人,其實係三位一體!」

狗來狗去,黎明問:「幾時先變返人呀!」

「妳唔似內地人」:我們可否超越身份政治?

夾在「愛國」與「愛港」兩股小粉紅力量之間,看他們隔空對罵,黎明好像站在了兩邊軍隊中間,炮火在頭頂低空飛過:「在這邊人眼中,我是一個新移民,過來搶資源;然後我在那邊人的眼中,就是:車,妳已經唔係內地人了,妳已經畀外國勢力洗咗腦!」

但這種兩邊都不是自己人的感受,黎明一點也不陌生。「我一直是一個邊緣人。」

這種邊緣人感覺,原來不止出現在雨傘運動,或者中港矛盾爆發之時,而是從小便有的一種體驗。「我公公是山東人,婆婆是上海人,爺爺是廣東人,嫲嫲是山東人。除了婆婆是土生土長的上海本地人,其他人要不講鄉音很重的普通話,要不就講鄉音很重的上海話。」由於家人都來自不同地方,黎明屋企乾脆懶理上海習俗,過時過節,只按自家喜好去過。於是,作為上海人的黎明,在很「本地」的上海人當中,又不是那麼「上海」了。

黎明在大學愛與朋友打成一片,於是收到不少讚賞。「我在大學的時候就一直畀人講:妳一啲都唔似上海人。呢個係一個appreciation來嘅,好搞笑。」等黎明到了香港,她又發現:「香港啲人就不斷同我講:『妳一啲都唔似內地人呀!』來讚揚我 … 」她笑到前仰後合,「所以我得到appreciation嘅時候,通常都係我被否定我係我嘅時候!」

黎明原先覺得,大家會因為她而打破刻板印象,反思自己對上海人、內地人的偏見。「但係原來唔會出現咁既情況。剩係會話,嘩,你真係一啲都唔似內地人呀!」

讀社會學,又教社會學的黎明,很自然開始分析這種思維框架:「他們會以一種binary(二分)的方式去思考。『係香港人』同『唔係香港人』,『係上海人』同『唔係上海人』。他們看不到那種intersection。不同的人,不同的身份之間,其實那個界線很模糊,根本分不清。」

黎明也有好朋友這樣稱讚她。她試過私下與朋友們分享這想法,大家很驚訝,仍說:「我真係直情當你係香港人架!」

一直是身份邊緣的遊蕩者,黎明反而覺得,「喺邊緣嘅位置,可以睇到兩邊,其實好多嘢喺相似嘅。」或許是雨傘運動,或許是參與性小眾工作,讓黎明意識到,不公義不平等境遇下的經驗,其實是相通的。她希望這人們可以不以「身份」區分彼此,而是以「經驗」聯合彼此。

「妳如果要label我,我身上可以有好多label:內地人,上海人,新移民,女性主義者,性權解放主義者 … 如果這些label全部攞出來,現在會有一班支持我既fans,就會走咗噶喇!」她倒是顯得很輕鬆,「我又係基督徒喎大佬!但我支持同運架!」

跳出以國族為依託的身份,兩邊戰火,黎明看得心痛。她很理解香港人被壓迫的處境,和隨之而來的憤怒情緒。而她對香港前途,就有自己的觀察和反思。

採訪前夕,黎明曾出席中大一個論壇,討論民主墻與言論自由。她發言,說要談談「身份」的問題:「我們是否可以超越這一種身份的政治?」

「如果當我們,將對於自己身份的認同,對於『我是誰』這個問題的追尋,永遠都停留在「我要將某些人劃分出去」,我要劃一條界,將某些與我不同的人劃出去,用這種方式去確立自己的身份,我們就真的好像某位政治家所講:沒有不分裂的本錢,我們會一直分裂下去。由民主派分出本土,再在本土的陣營裡,又分出『家庭三代以上全部是香港人』。」

「如果我們在身份政治之外,尋求不到任何香港所在的價值,最終這個身份政治帶我們去的終點,就是只剩下我們每一個人自己。」

香港人,你又有冇活出「核心價值」?

作為新晉網絡紅人,黎明覺得,好多網民不斷想將她擺入某個box裡。

初初在臉書貼出自己與內地生辯論的過程,有網民以為她是「香港精英」。「妳講咗某啲啱聽嘅嘢,佢就即刻將妳放入佢所認可嘅身份。佢會有stereotype:某一啲身份嘅人先會講呢啲說話。跟住佢地又會發現:咦,原來唔係呢個身份!跟住佢就會以另一個box來理解妳,就會諗:妳由狗變人啦!肯定來咗香港好耐啦!」

有些喜愛她的fans,在臉書留言:「只要你認可香港嘅核心價值,我哋都歡迎你。」黎明感謝他們的善意,但她也反思:「香港核心價值係乜先?我唔知香港核心價值係乜喎!『走精面』呀?都係香港核心價值來架。『世界仔』都係香港核心價值來架。『搵食最緊要,唔好阻住地球轉』,都係香港核心價值來架!」

她追擊:「如果你話民主自由係香港核心價值,你又是否有將呢個核心價值活出來?其實我覺得好多人係遠遠不夠。」

黎明會在課堂上,要學生做一個practice:點樣判斷一個人係異性戀?「好多人assume異性戀係一個自然嘅嘢,係一個標準。我代表緊一個norm,然後我就以自己既立場來判斷妳係咪正常。」

她覺得這個練習,剛好可以說明,一些香港人認為自己代表核心價值標準的謬誤之處。「其實係一樣嘅思維來架嘛。我係香港人,我自然代表香港人嘅價值,我覺得我有資格來衡量妳係咪符合香港核心價值,如果我認為妳符合,妳就係『受歡迎』嘅新香港人喇。」

「妳唔記得咗,其實大家都係平等嘅人。」

黎明說自己在臉書上補充了民主墻事後的一個故事:一個路過她與貼海報內地生辯論的內地同學,晚上給素不相識的她發message,討論自己的思考與改變。「我想講,內地同學其實唔係鐵板一塊。」

內地生的政治光譜,從最堅定的愛國小粉紅,到最堅定的港獨支持者都有。黎明覺得有些香港人看不到內地學生當中除了小粉紅以外的其他人,是因為那些「異見」內地學生要面對更多的政治壓力。「唔係因為佢哋唔存在,而係因為佢哋唔敢出來講嘢呀!或者佢有一個壓力喺到,佢哋都要保護自己。」

而面對今次這位願意和她交流的內地同學,黎明認為,一些網民是以不平等的姿態,去理解她與內地同學辯論的故事,把內地人看成有待香港文明開化的野人。而她在那位內地同學身上所看到的閃光特質,那種開放性與敢於反思的精神,是值得很多香港人借鑒的,卻被淹沒在這種不平等的港式優越感裏。

「佢願意去聽一個唔識嘅人同佢討論,而且佢真係有咁嘅胸懷去反思,因此而改變佢嘅諗法。」黎明質問,「其實我哋係咪要將呢個過程,理解成『狗變人』,或者『野人被civilized』嘅故事呢?定係我哋其實可以睇到,呢個人身上,正正有一種開放性、反思性?而呢樣嘢,其實而家好多香港人身上都缺乏。」

她停頓,又說:「係呢樣嘢令到佢會轉變呀。係呢樣嘢呀。唔係因為我,亦都唔係因為香港。」

一直愛大笑,笑到透不過氣的她,說到這裡,很動情,「我想要empower佢地,有咁樣一個閃光點。呢個品質,越來越少了。唔好話香港,全世界都越來越少。」

「我好希望,妳可唔可以睇到呢個視角?而不是睇成『狗變人』,『野人變文明人』。」

*   *   *

夕陽沉下了。大學站外,仍有一班學生在dem beat。而仍有一些學生,在路過dem beat。妳的視角,又看到什麼呢。

I wish I could share
All the love that's in my heart
Remove all the bars
That keep us apart
I wish you could know
What it means to be me
Then you'd see and agree
That every man should be free

藍調輕快,60年代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的烽火歲月,似徐徐展於眼前。黎明說,這段歌詞,最是讓她感同身受。

或許,她也想remove the bars。

 

文 / 楊子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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