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個性騷擾受害者的覺醒(上)

2017/11/21 — 12:13

下週 Sexualities and Society 要講的主題是 Sexual Harassment / Violence,於是最近一直在留意看相關的新聞和親歷者故事。受害者的自我懷疑自我譴責,各種社會力量的共謀讓受害者噤聲甚至遭受二次、三次傷害,以及受害者為了能夠從失去自主的自我厭棄中走出來,不得不將受害的經歷解讀成因感情引發的自主行為⋯⋯ 一幕又一幕重複的場景,心中的痛和憤慨,也勾起一段自己不願回想也不敢回想的記憶 — 斷斷續續卻長達數年之久的性騷擾的遭遇。

這個男生和我有非常多的共同朋友,這個朋友群體很大,而且很多都是相識多年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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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次的追求和表白皆被我婉拒後,他卻越發進取,拉住我的手,用聽上去很誠懇的語氣要我和他一起禱告求問神的旨意。當時我來港才兩年,對信仰的認識也還只是很稚嫩的階段,他這種禱告的邀約對我來說是很難拒絕的。在教會總是聽到對於「偏行己意卻從不求問神的旨意」的批評,而個人感情也經常被放入神的旨意的框架去解讀,甚至還有一些姊妹的活生生的信仰見證:曾經並不喜歡對方,但後來明白了神的旨意,在與對方的婚姻中學習順服,並感恩神的祝福。所以共同禱告求問神的旨意成為一個無法推卻的要求,對於信仰經歷尚淺的我來說,很擔心拒絕會被視為偏行己意,另一方面,也期望禱告過後仍沒有什麼感動或許便可以讓自己的拒絕更有「說服力」(如今想來很諷刺,為何自己的意願需要一個權威的力量來背書)。

於是儘管百般不情願,我還是被他拉著手,一起完成了那個十分漫長的禱告。結束後我跟他說我沒感受到神任何的感召要我去喜歡他,但他說他感受到了,並且他想通過愛護我、照顧我、陪伴我來實踐神的心意。我沒有想到這個權威的力量給他的意願做的背書遠遠強過對我的,甚至有一秒我還開始猶豫是否要像那些做婚姻見證的姊妹一樣去給自己一個學習順服的機會,幸好再笨也只有這一秒。而他彷彿已經獲得神的默許,說著說著就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上,並順勢抱住了我。我馬上把他推開,心裡覺得很憤怒,卻又無法將憤怒徹底發洩出來 — 他是我在香港認識的朋友,我們也有一大群共同的本地朋友,他們絕大多數認識他的時間長過認識我,而當時仍將自己視為異鄉人的我,很不希望因此影響到我和其他朋友的關係。同時我也很怕會被人說「既然不喜歡對方就不應該單獨和他吃飯」,這句話說得輕巧卻可以瞬間把一切責任推到我身上。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隱隱預感到,不會有人真的出手保護我,在這件事上,我只有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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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一段日子他彷彿當日被推開被拒絕的事一概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利用各種機會靠近我,單方面表現出和我很親密的樣子,還不斷試圖觸碰我的身體。這些全都發生在有其他朋友共同在場的時候,在大家共聚的歡樂時刻突然發飆是很難的,其實以我的性格,發飆根本就是很難,而我的冷淡、迴避、黑面,完全被湮沒在眾人喧鬧之中,也完全被他無視。

不勝其擾的我有次終於鼓起勇氣向兩位朋友求助,他們都認識這個男生很多年,其中一人還和他同屬一個教會。在聽了我的講述後,他們露出相當為難的神情,然後問會不會是我誤會了。我很肯定這不是誤會,而且他的行為令我感覺很受侵犯,哪怕傷害我並不是他的本意,也希望有人能幫我勸阻他。他們說,這個男生平時言行一向比較輕佻,所以相信他並不是有心的,不過他們答應還是會找機會和他說一下。雖然我不明白一向輕佻為什麽就說明他是無心的,但還是很感謝他們願意幫我出聲。

然而,之後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一切都照舊。我又單獨和另外幾位朋友提過這件事,他們都不同程度表達了對我的同情和安慰。我得到了一些諸如「佢份人係咁㗎啦,唔使太同佢認真」、「佢曳姐」、「你唔好諗太多,佢其實唔係針對你」的嘗試開解我的話語。可是終究大家都是愛莫能助地做了結語,我想沒有人曾為了這件事而認真地找過那個男生談,不然我一定會感覺到哪怕只有一丁點的改變。

於是在忍耐了很久之後我終於在電話裡嚴肅地告訴對方我對他非常反感,警告他不要再觸碰我身體的任何部份。他當時很乾脆地就道歉了,說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的習慣性言行會冒犯到我,他完全是無意的,他對其他很多女生都是這樣但沒有人像我一樣表示抗議,但他會好好反思。

之後我有一年左右的時間都沒怎麼見過他,期間我也曾因為他說的只有我一個人表示過抗議而懷疑是不是自己過於敏感反應過度。後來某次聚會,他主動熱情地上來和我打招呼,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他讓我相信,他是真心想要修補這段友誼,於是我也很努力地放下成見,說服自己每個人都需要多一次機會,應該學習做一個寬容的人。我重新成為了他的朋友,甚至還和另一個女生一起答應了他的旅行邀約,這個決定後來讓我整整後悔了一年。

旅行的第二晚,他便以嬉笑打鬧的方式慫恿另一個女生抓住我的雙手迫使我仰面在床上無法掙脫,儘管我反覆說不要,那位真心以為是在嬉笑打鬧的女生還是照做了,而他就試圖對無法動彈的我「撓癢」。那一刻有一種絕望的恐懼侵襲了我的全身,無論他是否真的只想撓癢,我都不想被他觸碰,但那一刻我的領域被迫卸下防禦。那種無能為力的驚恐化為憤怒,我用自己都認不出的聲音咆哮著,要是他敢把手放上來,就不要怪我讓他付出代價。也許是那種激烈的表情語氣和平時的我差別太大了,他和那位女生都意識到我不是在說笑——我是真的打算竭盡全力對他造成任何可能的物理傷害 — 他們都停下了手,很長時間的沈默。

之後幾天的旅行還是有開心的時候,我一直刻意對他保持一定的冷淡,但又不想因此而讓另一位女生掃興。到了回程的那天,在只有我們三人的火車車廂裡,他突然小聲對那位女生說了些什麼,那位女生聽完起身就離開了車廂。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而他二話不說就過來坐在我旁邊。我全身都緊張起來,盡力把身體向車窗方向縮,為了和他保持距離最後幾乎貼在牆上。他說希望我能再重新考慮一下和他在一起,因為他真的很喜歡我。我說他應該放棄,我不想和他有任何超越普通朋友的關係,況且很早以前我就已經明確拒絕過他。他沈默了一會兒,我心急地想著那個女生到底什麼時候回來,而這時他突然伸手用力把我的頭拉向他,在我還來不及反抗的時候強吻了我。我用力把他推開,一種極其噁心的感覺讓我幾乎失去語言能力。各種複雜的情緒湧上來,憤怒、自責、厭惡、悲傷⋯⋯多到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也什麼都不想說,就這麼呆滯地坐著。等那個女生回來,我問她剛才去了哪兒,她說那男生告訴她有話想和我單獨談,她便出去乾等了一會兒才回來。我什麼也沒說,我不忍心責怪她,她什麼也不知道。

一整個回程我都沒再說一句話,只是木然地看著窗外。我想立刻從那個空間消失,到無人的野外把喉嚨喊破,再用石頭猛砸自己的頭。我也想掄起拳頭狠狠地砸向他的臉,把身邊所有摸得到的東西都向他砸去,最好是能把他那張噁心的嘴砸得稀爛。但我就那樣空洞地坐著,用力地恨自己的愚蠢和懦弱。

當天晚上我完全無法睡著,那一幕反覆地出現,又不斷衍生出很多變種的情節。在那些想像的情節中我都成功地避免了被他強吻,然而當回到現實的那一秒,我便加倍地痛恨自己的失敗。我感覺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羞辱,大到我自己也不想承認曾有這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如果我不把它儘快忘記,它會不斷出來摧殘我的神經蠶食我的自尊。於是我告訴自己,這些都沒什麼,我什麼也沒少,我必須堅強地活下去,不能讓他知道他這麼輕易就可以讓我受這麼大的傷害。

第二天早上,我用冰水消去眼睛的紅腫,把內心最冷最堅硬的一面拿出來,在上面畫了個笑臉,然後像外套一樣穿在了身上。

過了幾日,當那一幕被我不斷埋入地底,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僅有的三四個人,我不記得為何要告訴他們,或許在內心的深處我還是有一絲微弱的希望,會有人出於義憤而幫我當面譴責他。這場景當然從沒有出現,而最後,仍是我自己,打電話給他,用一種極冷漠的語氣告訴他,他所做的讓我極度反感,也一如既往得到一個乾脆到不假思索的道歉和反思保證。但這竟然還不是一切的終結。

(下一篇,請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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