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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苦的藝術

2018/3/10 — 6:08

長途山賽中,跑者必定感受過極端的痛苦,先是身體,然後是心靈,跌落黑暗深淵,沒法煞停。平日一口氣幹掉的樓梯,分開三次行,一次比一次難,前面還有40K路程,跑者正式進入喪屍狀態。說服自己休息一下沒事,思緒有點亂,想過放棄,又不想放棄,受苦是長途山賽的標記。

局外人沒法理解,為何花這麼多精力作賤自己?跑者不想解釋,因為只有跑者明白,受苦是長途山賽的吸引處,我跑,是因為我想嘗受苦的感覺。

「想」非指渴望,跑者操練目的,是儘量避免受苦情況出現,「想」的意思是當這情況出現時,跑者甘於面對,並視之為己任,過程中不怨天尤人。跑者受的所謂苦,不是死人蹋樓,跟真正不幸的人受的苦,屬小兒科,但平日活在舒服中,受苦是非常不尋常的感覺。我們都是理性人,熟悉事情的因果,當可以信賴的腦袋不受控制,這種感覺是過癮的。有點玄妙,有點邪惡,跑者知道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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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有錯覺,以為高手不會面對受苦的感覺,這些人是超人,構造跟我們不同。我接觸過高手的答案一致:同樣面對受苦時刻。不過高手和我們的分別是,高手懂得處理受苦。說得複雜一點,懂得策略性受苦。

一件事必定出現,不能逃避,唯有想辦法處理,視之為策略。高手之所以是高手,絕技之一是受得苦。長途山賽關於受苦的問題,不是會否,而是怎處理。有些人不停想着,點解這麼辛苦,已經做足功夫,這種辛苦為何拒絕離開?不停想着受苦是DNF的前奏,我見過跑者坐在路邊淚流滿面,是男人,他不是因辛苦而哭,而是惱恨自己不能逃過辛苦的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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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跑者都知道正確的處理受苦方法,是正視它、接受它、放下它。知道不代表做到,處理受苦的功力把高手和其他跑者分隔開。放下,談何容易,書本有教,但讀一百次也沒用,要做的時候總是做得不夠好。

我想起一個受苦的時刻,好幾年前毅行者,精B年代,地點是四方山。第八段最險要不是大帽山,因為太明顯,跑者做好心理準備,不起眼的殺手是四方山。這一年深夜突然間狂風暴雨,之前無先兆,風雨大至看不清前路,一條行過一百次的路,忽然間迷路。寒風刺骨,水及腳踭,身體內空空如也,覺得自己好慘。好似有人聲,好似不是,好似有燈,好似不是。這時候沒氣力說話,只想着回家。

好不容易才找到路落山,用了很長時間,我們知道山腳有個亭,但風很大,亭也不宜久留。走近發現亭四周圍了膠布,變成大型帳幕,走入去見到一個人,遞給我們一杯熱水,這個人只可能是天使。這些年,樂施會把check point管理的工作,分派給不同政府部門,但有一個check point,由開始到今日,仍然由義勇軍負責,因為這個check point有可能出現危險。天使當然是義勇軍。

處理受苦須靠自己,但偶爾會遇上天使,體驗人間溫暖。試過捱不過苦,事後責備自己三數日;捱得過的話,受苦變成美好的回憶。受苦的時候是我們最脆弱的時候,我們看到一個赤裸的自己,一個最是自己的自己,沒有其他狀態更能看清楚自己的真面目。人是在這些時刻成長,因此我們「想」嘗受苦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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