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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母親,要如何與女兒討論強暴?」

2017/5/1 — 9:14

經過作者同意以後,我第一次全文轉貼一位母親的來信。雖然文章很長,但是我希望朋友們可以耐心看完。關於她的問題,我會另文回應,畢竟這是我對她的承諾。她的文筆很好,也很容易閱讀,下午有時間的話,各位可以思考她的疑問。

*   *   *

呂律師,您好

追蹤您許久,第一次寫信給您。

我必須要在信的開頭,一口氣直接問出問題,不然我就說不下去了。

「一個母親,要如何與女兒討論強暴。」

我要怎麼教導女兒關於醜惡的知識,那些令人顫慄,連陳述都讓人呼吸窘迫的煉獄。那是知道了就不能回頭的事情,知道了之後,看什麼都蒙著猜忌的眼光、都預想著黑暗的圖謀、惡意的雙關。連看著太陽都不能相信晴天。

這個問題,我竟然想不出除了您之外,還能夠諮詢誰了。我想問的問題不在於法條,不在於蒐證,不在於訴訟。很抱歉我必須說,以一個母親的立場看來,台灣的法律在實際處罰這些罪犯上,簡直跟綜藝節目拿餅乾盒敲頭一樣搞笑,一樣沒有正義可言。

律師,您知道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小說嗎?且讓我引用張亦絢的故事摘要:「已婚補教名師李國華五十歲了,誘姦十三歲的房思琪之前,狩獵學生的經驗已很老到。在初次性侵五年後,與思琪情同雙胞的劉怡婷,接到警局通知,去帶回神智不清,被判定瘋了的思琪。透過思琪的日記,怡婷得知思琪五年中的所見所思。五年初始,嫁入錢家的伊紋,是少女的忘年交,但在李國華的用計下,將其『文學褓姆』的位置,讓出給李國華。二十餘歲的她,是丈夫家暴的沉默受害者,如此懦弱的女前輩,形成少女弔詭的守護者。在思琪與伊紋之間,存在某種「不幸的平等」。儘管伊紋的關懷,是思琪的一線希望,但在李國華對思琪的暴力加劇之後,終究未成救援。伊紋鼓勵怡婷不忘房思琪之痛──儘管不知內情的眾人,尊敬李國華如故,並將房思琪瘋掉一事,歸咎於伊紋讓她們『讀太多文學』。」

我經歷過類似房思琪的經驗。類似。

所以我第一次知道這本書的時候,我逃了,我根本不敢看,不敢讀,不敢點閱任何書評。第一時間我感受到的不是救贖,不是有人為了喑啞的我發聲,而是知道我只要再靠近這本書一步,我好不容易遺忘了一點點的過去,掙扎泅泳活過來的這些年,只是一座自欺欺人的稻草屋而已。

可是我不能不為了女兒讀這本書。儘管她們還不到三歲,我卻不能不提早思考這個問題。

關於單純。這個世界,對毫髮無傷長大的孩子來說,是危機四伏的。我說的毫髮無傷,不是肢體上的無疤無垢,而是不曾迎面撞上壓倒性的暴力(肢體上精神上都是),這些連好萊塢電影都不一定敢直接生吞活剝演出來的東西。有時候,我都想搖著編劇的肩膀,「嘿,你沒看社會新聞嗎?你難道不知道還有更可怕更黑暗的事情嗎?你只是不敢說出來,對不對?」

有時候單純美好的東西,對邪惡而言,是終極的誘惑,非要砸爛、非要親手毀滅的,惡意的狩獵。美--各種意義上的美--到底是祝福,抑或詛咒?

十幾歲女孩的單純,或說無知,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關於男性的性器官與性行為本身,對十幾歲,沒有過任何性的想法的女孩子,那時完全模糊且抽象的概念,就像是「我聽過微積分,但那確實是什麼東西我根本說不上來。」

陰莖與勃起。健康教育課本上無意義的圖案,無實際用處的說明。實際上的陰莖到底長什麼樣子,勃起與不勃起又是什麼樣子,「總之看課本就是個條狀物吧?」除考試那一天,這是日常生活裡不會碰觸到的事情,就像「土星的質量是地球的95倍,」但這究竟實際上意味著什麼呢?總之不是需要真的知道的東西吧,搞清楚sin cos之類的公式在當下才是更實際一點的任務。

「電影演到親吻就結束了,但現實生活中,親吻之後才開始」。這裡的電影當然不是指A片。單純的小女生怎麼會看過A片呢?所以,一樣,親吻之後的事情,不只想都沒想過,是根本不知道之後還會有什麼事情。電影裡面,親吻之後,只有床邊落地窗的白色絲質窗簾會輕輕地飛揚起來而已。

以上,或許,我是說或許,非常「先進」的性教育還能夠教導。

但關於強暴,這是什麼呢?
你會知道你挨罵了,被揍了,被車撞了。
可是你怎麼知道你被強暴了?
違反你本人意願的性行為?從哪裡開始違反呢?

走在路上忽然被抓住,或許掙扎是很正常的反應。我說或許,是因為我沒有經歷過,我不能假裝我知道或如果我遇到我會怎麼做。在壓倒性的暴力跟前,我們最好不要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能做出什麼反應。

那誘姦呢?誘姦像什麼呢?

「你自己跑來我家/跟我到旅館去,難道沒想過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單純就是:「真的沒想過。(因為到親吻就結束了啊)」或者,更單純一點,至於是不是那麼單純另當別論,「我想像過的場景是發乎情、止乎禮的」。

(啊,這樣違反了我的意願嗎?算嗎?所以我也有錯,是嗎?既然我也有錯,所以我就不能說他錯了,是嗎?)

「你怎麼可能相信事情有這麼簡單啊?」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事情可以變得多複雜啊。我怎麼知道對方懷著那麼邪惡的念頭呢?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可怕的事情啊。」

這種單純,就像我們搭飛機之前,並不是在思考過流體力學或熱力學之類的知識,甚至跑去查驗保養清單流程、甚至分析各家航空公司失事紀錄之後才上飛機的。只是單純相信自己不會摔飛機而已。

如果您要提出這兩件事情存在風險差異的異議,我是完全同意您的。我只是比喻而已。

尤其如果對方是熟人的話,那種錯愕與驚恐、甚至荒謬,大概跟警察署長率領全副武裝的保一總隊忽然在夜裡衝進你家說玉之丞指控你是外星來的間諜一樣吧。

請律師不要嘲笑或覺得道理上說不過去,「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逃跑?」事發的當下,腦筋在巨大的震撼之下是忽然暫停無法思考的,或說大腦進入不停高速運轉,全力解析「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變成這樣?」的狀態,無法發展出其他反應。

我經歷過這個,所以我知道那種腦筋空白的顏色。

但我要怎麼教孩子辨識出那些惡毒的訊號?這些訊號是能夠窮舉的嗎?我要怎麼描述那些暴力爪牙的細節,那些我還沒說出口就幾乎要咬碎自己舌頭的動作和場景?

還有那些無法重新建構的,支離破碎的性侵害陳訴。

請想像一下,有一天您開庭出來,招了一輛計程車要回家,上車之後司機忽然拿槍逼你背下五條落落長的化學式,你在驚嚇中勉強背完讓他驗收之後,他就把你丟包在路邊。(是的,非常莫名其妙,但哪一件強暴不是莫名其妙發生的?)

你向其他人陳述這個事件的時候,他們卻反問你:「你幹麼不手機叫車啊?你不知道路邊招車很危險嗎?」「你先把那五條化學式背出來看看啊!」「證據呢?」「那司機長什麼樣啊?」「背不出來?所以根本沒有這件事情吧?」「背化學式?這麼腦殘的藉口你掰得出來?你是故意要炒新聞吧?」「你不是很紅了嗎?是要多紅才甘願啊?」

律師您還會不會大聲吶喊:「事情就是這樣啊!就算你們覺得莫名其妙,但確實這樣發生了啊!」

然後呢?要一直辯解一直奮戰下去嗎?直到那些罪犯被法院判處了和我受的傷害相比不痛不癢的刑罰嗎?

就算對方被判刑,就算我得到法律上的「正義」,有誰教我要怎麼修復自己的身體、心靈、記憶,怎麼繼續活下去呢?

(還能夠活下去嗎?)

(事發當下,一部分的我就已經永遠死去了啊。)

我該怎麼跟孩子談這個議題呢?

謝謝您讓我把這件事情說出來,這封信我非得一個晚上一口氣打完,因為我無法負荷另一個思索這個問題的夜晚了。

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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